八月的风卷着细碎黄沙,扫过北平府宽阔平整的青石官道,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去,刮得人脸颊微微发僵。
北平不同于帝都温润和煦的气候,地处北境边陲,常年被朔风侵蚀,连街道两旁的树木叶子都早早褪尽青绿,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向灰蒙的天际,枝干粗糙干裂,覆着一层薄薄风尘。
赵嘉佑一身素色锦布长衫,早已褪去东宫太子华贵锦袍,刻意换上寻常百姓子弟的朴素装束。
他年方二十,身形高挑清瘦,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着布衣,骨子里沉淀的皇家气度也难以彻底掩藏。
肌肤是久居深宫养出来的白皙细腻,不似北境男儿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粝,眉眼生得温润端正,鼻梁挺直,唇线柔和,只是此刻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热切,一双墨黑眸子不住往前眺望,满心都是奔赴军营、上阵对抗魔族的念想。
他手中松松牵着那匹棕褐色骏马的缰绳,马儿走得缓步安稳,马背上只简单捆了两个布包袱,全无贵胄出行的奢华排场。
一路从帝都奔逃千里,车马劳顿让他眼下浮起淡淡的青黑,可丝毫压不住心底燃烧的一腔热血,只盼着立刻踏入军营,手握兵器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绝非深宫养尊处优的闲散太子。
而身侧并行的巫马涤,气质与赵嘉佑截然不同。
他是仙门修行之人,一身赤红色长袍,耀眼张扬,衣摆绣着浅淡流云暗纹,布料轻薄却防风耐寒,腰间系一根墨色丝绦,脖子上悬着一枚银质的小弓。
巫马涤年纪比赵嘉佑稍长两岁,身姿清挺如青松,面容清俊冷冽,眉眼狭长,瞳色偏浅,自带一层疏离淡漠的冷意。
肤色是修行养出的清透瓷白,指尖修长干净,常年练术法、握长剑,指节带着一层薄茧。
他长发用一根简单木簪束在头顶,没有繁复发饰,行走时步伐沉稳轻盈,看似随意踱步,实则时时刻刻扫视周遭动静,耳尖微动,周遭数十步内的风吹草动尽数收入耳中。
归宗被灭门后,这几年的巫马涤神色越发寡淡,极少有大喜大悲的模样,脸上总覆着一层冷静自持,仿佛万事都在算计之内,唯独看向赵嘉佑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无奈,如同操心莽撞师弟的师兄。
巫马涤手中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良驹,仙气十足,与赵嘉佑的棕马并排慢行,引得路上行人侧目。
二人并肩沿着北平主官道向内深入,街道起初还算热闹。
道路两侧开着各式南北杂货铺、面食摊、打铁铺、布庄,往来行人形形色色:裹着厚棉袄的本地百姓、挎着兵刃往来的游散武人、推着木车贩卖粗粮干粮的小贩,还有往来传递消息的驿卒。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叮叮当当打铁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浓重。
越往城池深处走,市井喧嚣一点点淡下去,商铺越发稀疏,行人寥寥无几,偶有路过的百姓也行色匆匆,低声交谈间言语带着北境人特有的警惕沉稳。
街边屋舍也变了模样,不再是城内精致青砖宅院,多是土坯砌墙、粗木架梁的低矮平房,门窗厚实,家家户户院墙都垒得颇高,处处透着边境城池紧绷戒备的氛围。
又穿过两条交叉街巷,眼前豁然开阔,一道三丈有余高的巨型土夯围墙横亘视野之中。
黄土层层夯实堆砌而成,墙体厚重结实,表面布满经年风吹日晒的斑驳痕迹,还能看见修补加固的新土印记,墙顶开凿出一排排整齐垛口,可供兵士站在后方放箭御敌。
抬眼极目远眺,方圆数里全是连绵铺开的连片大营,一座方方正正的巨型营寨扎根在北平城外近郊旷野。
整座营寨被一圈厚实土夯高墙完整包裹,四角各立一座高出寨墙的了望塔楼,塔楼之上日夜有人值守眺望远方敌情。
四面寨墙顶端竖立起数根丈余高的粗大旗杆,各色牙旗、将幡迎风矗立,主将大旗以玄色为底,绣着狰狞猛兽纹样,副将、参将各分青、红、白、黄四色幡旗。
凛冽朔风狠狠撕扯着旗面,布料翻飞鼓胀,猎猎作响的声响隔着老远便能清晰听见,雄浑气势扑面而来,光是远远望着,便能感受到军营独有的肃杀威严。
营寨正门宽阔厚重,是两扇整块硬实木打造的巨门,门板外包铁皮,钉满密密麻麻铜钉,此刻大门半掩,门左右两侧笔直站着两排值守甲士。
兵士清一色身着厚重玄铁鳞甲,甲片层层相扣护住肩背胸腹,腰间悬挂环首长刀,手中稳稳攥着丈长青铜长戈,戈刃打磨得雪亮锋利,天光落上去反射出刺目寒芒。
所有甲士身姿挺得如标枪一般,目不斜视,神情肃穆紧绷,没有半分懈怠散漫,周身弥漫着久经操练的铁血气场。
营寨外墙之外,早早开挖了一圈丈深护营壕沟,沟内灌满冰凉井水,水面平静无波,想要翻越围墙必先跌落壕沟之中。
壕沟靠近营寨的一侧岸边,密密麻麻插满削得尖锐锋利的硬木拒马刺,木桩深埋土中,尖头朝外,层层叠叠排布,不留半分空隙,重重防线环环相扣,将整座北平驻军大营守得固若金汤。
远处平坦荒原地平线上,隐约浮动缕缕浅淡烟尘,一小队一小队骑兵交替巡逻。
骑兵人马皆配轻甲,胯下战马步伐均匀沉稳,骑手手握马槊,两两、三三组成小队,沿着营寨外墙外围往复奔走巡视。
马蹄重重踏在干裂荒土之上,扬起细碎尘土,每一圈巡守路线丝毫不差,时时刻刻警惕着旷野之中可能潜藏的异动,哪怕眼下北平城内暂无大战,军备防备也没有丝毫松懈。
赵嘉佑远远望着这片气势恢宏的连营,胸腔里热血翻涌,眼底光芒炽盛,心底万千思绪翻涌。
这就是他日夜期盼奔赴的地方,是抵御魔族入侵北境的第一道防线,无数将士在此枕戈待旦,拼死守护大易疆土。
他暗暗攥紧手心,心中笃定无比:只要能进入这座军营,凭借郑国公远房子侄的文书身份入伍,凭自己苦读多年的兵书谋略,再加上一腔死战之心,定然能立下战功,不再是那个被困深宫、事事受人管束的太子。
父皇在朝堂驳回他随军的请求,他便私自出逃千里,冲破重重阻拦来到北平,眼下大营近在眼前,只差一步便能如愿,他怎么能不激动急切?
他下意识就要加快脚步牵着马直奔寨门,脚步刚动,身侧巫马涤脚步微顿,不动声色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眼神淡淡扫来,示意他切莫急躁。
赵嘉佑此刻满心都是进军营的念头,只当师兄谨慎多虑,没放在心上,依旧稳步朝着营寨正门走去。
二人牵着马匹停在寨门数步之外,果不其然,前排两名持戈甲士立刻上前半步,横起长戈交叉拦在前路,冰冷戈刃直面二人,语气生硬严肃,没有半分缓和余地:“你二人什么身份,从何处来?此地乃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甲士面容硬朗,脸上带着风霜刀痕,眼神锐利如鹰隼,上下仔细打量赵嘉佑与巫马涤二人,目光重点落在赵嘉佑白皙细腻的面庞、一身略显单薄的布衣之上,明显看出此人绝非北境土生土长的汉子,疑心更重。
赵嘉佑深吸一口气,正要从容拿出提前备好的通关文书,据实说明自己想要投军报国的来意。
话到嘴边还未出口,身侧巫马涤已然抢先一步开口,脸上堆起几分温和客套的笑意,全然没了平日里清冷寡言的模样,语气平和无害:“对不住这位军爷,我二人初到北平,路上不慎迷了方向,特地过来问路,想打听一下朝阳街该往哪条路走。”
巫马涤神情自然松弛,一副普通赶路道人迷路求助的模样,眼底平静无波,完美掩去心底思虑。
他心里清楚得很,赵嘉佑实在太过天真直白,此刻贸然拿出文书说要投军,无异于自投罗网。
皇宫那边必然早已传下搜捕旨意,军营隶属官府军政体系,守将定然收到了搜寻私自出逃太子的指令,一旦暴露身份,当场就会被押送回帝都,千里奔波全部白费。
守门甲士听完问路的说辞,眉头骤然拧起,面色瞬间冷硬下来,横眉怒目,语气严厉呵斥:“军营重地,岂是你们随便上前攀谈问路的地方?朝阳街往侧边岔道直走到底,进城去找寻常百姓询问!速速离开,此地严禁生人长时间逗留徘徊,再不肯走,便以窥探营寨论罪扣押!”
甲士手握长戈又往前递了半寸,威慑意味十足,周身紧绷,只要二人稍有异动便会立刻出手。
“是是是,多有叨扰,我们这就离开。”
巫马涤应声极快,连忙赔笑应答,同时伸手暗暗用力拉扯赵嘉佑的衣袖,拽着他调转马头,快步远离营寨大门。
赵嘉佑满心不解,心底憋着一股闷气,被巫马涤一路拽着走出数十步,来到一处被矮墙遮挡、视野隐蔽无人的街角空地,周遭没有军士与百姓,方才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