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族百姓,根在大易,亲眷遍布人族南北疆域,父母妻儿,亲朋故旧皆在大易境内。”
“若我魔域敞开边境关卡,开放津卫城,落云城,漠边城等通商口岸,允许大易子民自由入境贸易,游历探亲,互通往来,便可打破百年隔绝的壁垒。”
“长此以往,人魔隔阂渐消,猜忌尽散,百姓互通有无,人情相融,无需一兵一卒,便可软化两族对立之心。”
紧随老臣之后,数位文官接连出列附议,声线温和却立场坚定。
掌管魔域户籍民生的文官上前一步,拱手道:“臣附议!兵戈杀伐,只能夺疆土,不能收人心。如今数万寄居魔域的人族百姓安居乐业,早已无逃亡反抗之心。”
“只需持续开放通商,放宽往来禁令,让人族亲眼所见,我魔域并非世人谣传的嗜血妖魔,亦有仁善治世,安民之心。”
“日积月累,人族民间的仇怨偏见自然消解,远比征战杀伐更为稳妥!”
负责边境通商调度的官员亦躬身献策:“启禀二圣,臣已梳理完边境通商章程,只需放开限制,米面,灵草,布匹,铁器,珍宝皆可互通贸易。”
“人族需我魔域的灵材、矿石修行养生,我魔域需人族的粮食物资安稳民生,双向互惠,互利共生,不出数年,人魔民间便可自成一体,对立之势不攻自破!”
一众文官你一言我一语,层层递进,条理清晰。
他们常年执掌民生文治,目光长远,深知疆域易得,人心难守的道理。
杀伐只能逞一时之威,相融方能定万世之基。
他们的想法,正是我与哥舒危楼筹谋百年的初心——颠覆人魔对立,不靠屠戮,而靠融合。
可话音未落,右列武将阵营已然按捺不住,骤然出声反驳,铿锵之声震彻殿宇。
为首的是魔域年轻的镇北将军,况天启,不过三十出头,年少成名,骁勇善战,一身玄铁战甲寒光凛冽,眉眼桀骜锐利,周身血气凛然。
他大步出列,单手握拳行礼,声如洪钟,底气十足:“臣不敢苟同!我魔域儿郎,浴血沙场,南征北战数十年,抛头颅洒热血,方才换来今日疆域扩张,南北分治的局面!”
“将士们人人渴望建功立业,开疆拓土,岂能安于固守边城,止步不前?”
他眼底满是少年武将的锐气与野心,语气激昂:“大易新帝初登大宝,朝堂未稳,根基未固,正是我魔域南下拓土的最佳时机!”
“臣请命,率边境轻骑,轮番袭扰大易北部边陲小镇小城!只需稍加挑衅,人族守军必然出兵回击,届时便是人族率先毁约,挑起争端!”
“我魔域便可师出有名,顺势挥师南下,步步蚕食大易北疆疆域,扩张我魔域版图!”
此言一出,一众年轻武将尽数热血沸腾,纷纷出列附议,殿内气势瞬间陡然凌厉。
“况将军所言极是!百年休战,我魔域将士锐气难掩,岂能困守边城,虚度光阴?”
“大易新朝立足未稳,正是天赐战机!错失此时,再无良机!”
“与其耗日持久,温水煮蛙,不如兵戈速战,以武力定乾坤,早日一统南北!”
年轻武将们个个眼神炽热,战意滔天,铠甲碰撞之声清脆作响,底气十足。
他们半生征战,信奉实力为尊,杀伐定局,习惯了沙场建功,铁骑拓土,最不耐文火慢熬的相融之策。
在他们眼中,所谓通商相融皆是软弱怯懦,唯有征战杀伐,才是魔域强者的正道。
一时间,整座朝堂彻底陷入激烈争辩,文武两派立场相悖,各执一词,人声鼎沸,针锋相对。
文官们频频摇头,苦声劝谏:“兵戈轻启,必失民心!合约初定,便率先挑衅,魔域必将背负背信弃义之名,遭六界诟病!”
武将们寸步不让,高声反驳:“坐拥雄兵百万,百战之师,却固守不战,自缚手脚,岂非浪费天时地利?懦弱守成,何以称霸六界!”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言辞恳切与战意铿锵交织碰撞,整个正殿争论不休,沸反盈天,谁都不肯退让半步,皆想说服对方采纳己方策略。
我端坐玉座之上,静静听着下方激烈的辩驳,眼底含笑,无半分不耐。
文武相争,并非内乱割裂,而是各有思虑,各司其职。
文官谋长治久安,武将谋疆域开拓,二者皆是为魔域大局考量,这般鲜活热烈的朝堂,远比一言独断的死寂更有生机。
漫长的争辩喧嚣不休,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文武论战吸引,无人留意高台之上的细微动静。
我百无聊赖静坐良久,听着满殿滔滔议论,唇齿间渐渐生出几分干涩。悄然抬手,探入宽大朝袖之中,指尖触到几颗冰凉清甜的糖渍梅子。
这是昨日津卫城行宫后厨特制的蜜饯,采用人族方法,酸甜软糯,解腻生津,我素来偏爱这一口清甜,便悄悄揣了几颗藏在袖中,以备无聊时解馋。
借着满殿人声嘈杂,无人侧目之际,我微微垂眸,长袖轻掩唇畔,指尖飞快捻起一颗饱满透亮的糖渍梅子,悄无声息送入唇中。
果肉入齿,清甜微酸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冰凉软糯,恰好驱散了久坐朝堂的沉闷枯燥,熨帖得人心头发松。
我垂着眼睑,长睫轻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细碎笑意,端得一派端庄肃穆,无人察觉高台魔尊正偷偷解馋偷吃零嘴。
身侧的哥舒危楼,素来心思敏锐,观察力极致。我这一点细微至极的小动作,终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原本正眸光沉沉,认真审视下方文武论战,默默权衡两派利弊,思忖后续大局布局。
余光瞥见我袖中微动,唇瓣轻抿的小动作,整个人微微一怔,深邃的黑眸里瞬间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褪去了帝王的冷峻威严,染上几分不可思议的浅淡笑意。
这位执掌魔域万里江山,杀伐决断,威震六界的圣君,此刻全然没了平日君临天下的沉稳冷冽。
他微微侧过头,凑近我身侧,宽大的玄色朝袖微微垂下,挡住旁人视线,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我,薄唇微勾,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对着我袖中方向,悄悄勾了勾指尖。
动作极轻,极隐秘,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狡黠与撒娇,无声说着:给我一个。
我侧眸瞥他,撞进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笑意与细碎期许。
堂堂魔域圣君,万人之上,威严无双,此刻却像个讨要零嘴的孩童,褪去一身帝王锋芒,只剩独属于我的温柔稚气。
心底悄然一软,我不动声色,指尖再度捻起一颗晶莹饱满的糖渍梅子,借着袖幅遮挡,身姿相靠的遮掩,悄无声息递到他掌心。
哥舒危楼指尖微凉,稳稳接住那颗小小的蜜饯,掌心轻轻收拢。
他学着我的模样,垂眸掩袖,宽大的朝袖挡住唇齿,动作轻柔又隐秘,飞快将梅子送入口中。
清甜微酸的滋味在他唇间漫开。
他素来性情寡淡,口味清肃,半生戎马,半生权谋,常年身居高位,惯饮清茶,食素膳,从不贪恋这般甜腻零嘴。
这口酸甜,绝非他平素偏爱的滋味,甚至算得上清甜过甚。
可这一刻,唇齿间的甜意,远不及心底的欢喜浓烈。
百年朝堂,岁岁肃穆,日日庄重,他永远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无人敢近的圣君,一举一动皆需恪守帝王规矩,分毫不能失态。
可唯独在我身边,他可以卸下所有重担威严,抛开万里江山,朝堂权谋,拥有这般偷偷偷吃蜜饯,共享一桩小小秘密的幼稚私趣。
一殿庄严天下事,两人偷偷啖青梅。
这份独属于我们二人的私密欢喜,无人知晓,无人打扰,隐秘又温柔,让枯燥冗长的朝会,瞬间变得鲜活有趣。
他垂着眼睑,长睫掩住眼底漫开的温柔笑意,喉间微微滚动,细细品着唇间清甜,心底满是安稳缱绻。
高台之上这一幕极其细微,藏在衣袖眉眼之间,满殿文武尽数沉浸在争辩之中,无一人察觉。
可偏偏,立于殿中最前方,执掌御前诸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御前使陈阮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陈阮舟身姿挺拔,身着一袭规整的深青色御前朝服,眉目清俊,神色淡漠,常年伴君身侧,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
他垂手立在丹陛之下,本在静静等候二君定夺,余光无意间扫过高台,恰好撞见两位共主偷偷传食,默契偷吃蜜饯的幼稚模样。
那一刻,素来波澜不惊,毫无情绪的脸庞,几不可察地嘴角微抽。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无奈又习以为常的纵容,随即迅速垂眸敛神,长睫落下,遮住所有心绪,面无表情,身姿端正,装作什么都未曾看见。
心中却默默轻叹:世人皆惧魔域二君杀伐果断,权谋深沉,冷酷无双。殊不知,这两位共治六界,执掌生杀大权的尊主,越是身居高位,年岁渐长,越是藏着一身孩童般的稚气随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