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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从未如此安静。

窗外那絮絮叨叨的模仿声不知何时彻底消散,连风都止息。

赤砂城的夜陷入一种过于平整的死寂,像一池凝固的黑水,不起半点涟漪。

沈梨抱着食人花,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食人花比她更早进入休眠状态,花瓣合拢成一颗圆润的绿苞,细藤软塌塌地垂在主人腕间。

林清雪依旧靠墙而立,身形笔挺。

冷亦清静立江玥汐身侧,身形纹丝不动。

苏砚的脑袋抵着墙壁,双手环胸,下颌一点一点往下沉,喉间溢出极轻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鼾声。

他睡着了。

江玥汐瞥了他一眼,没出声。

她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无咎剑横置膝头,掌心轻覆剑身。

窗外,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淡的蟹壳青,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

“叩叩。”

两声敲门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不同于苏砚描述过的狂暴砸门,也不同于之前模仿沈梨时的轻柔试探。

这两声敲门,沉稳,笃定,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声音,从门板那侧悠悠传来:

“昭华宗的小娃娃们,蹲了一夜,腿不麻吗?”

“我在城外凉亭备了茶,专程来接。怎么,不敢开门?”

那声音里浸透了恶意的戏谑,每个字都像沾了湿冷黏腻的液体,隔着门板渗进来。

苏砚的鼾声骤停。

那双桃花眼还带着初醒的迷蒙,然而眼底的火星子已经蹿了起来。

“幽——泉——”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将这名字碾碎在齿关间。

赤霄剑应声长鸣,剑身红光暴涨,将整间客房映成一片灼目的赤绯。

他霍然起身,膝盖撞翻了搁在脚边的剑架。

“这老东西还敢回来!!”

他大步朝门口迈去,红衣鼓荡,剑气已经凝成实质的锋芒,在周身织成一张炽烈的杀网。

“本师兄今天不把他劈成八瓣,我就——”

“苏砚。”

江玥汐叫住了他。

苏砚停在原地,距离那扇门只有三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压抑的、不甘的喘息,“……玥汐师妹。”

江玥汐终于抬眼。

她看向的不是苏砚,而是那扇门。

“幽泉长老现在,”她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正躲在他自以为安全的某处,赌我们熬了一夜,戒备松懈。”

“他赌有人会像你一样,听见他的声音就怒不可遏。”

“他赌这扇门,会在天明前被某只冲动的脚踹开。”

她顿了顿。

“然后,他就赢了。”

苏砚的呼吸渐渐平复。

赤霄剑的光芒暗了一度,又暗了一度。

他依旧站在原地,距离那扇门只有三步,但这三步,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深渊。

“……所以外面这个,也是假的?又是那鬼东西变的?”

“是。”江玥汐答得干脆,“但它模仿的不是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声音。它模仿的是幽泉长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清雪接过话头,“幽泉长老还在赤砂城附近,并且,他确实想让我们开门,但他不敢亲自来。”

“所以他用这鬼东西来替他说这番话。”苏砚总算转过弯来,“想激我们开门。只要门一开,不管外面站的是不是他本尊,我们都中计了。”

“阴险。”沈梨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初醒的软糯,语气却是罕见的笃定,“太阴险了。比叶师兄还阴险。”

远在隔壁房间的叶霖通过传音玉筒清晰地听见了这句评价,没有出声反驳。

门外,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又响了起来:

“怎么,昭华宗的亲传弟子,连门都不敢开?”

“我可是专程来赔罪的,你们端了我赤砂城的据点,我总得表示表示——”

言语间的嘲讽越来越浓,像一把钝刀,反复刮擦着门板。

苏砚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刺过来,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再迈出一步。

他只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这老东西,属蚊子的吧。”

江玥汐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她垂着眼,指尖在无咎剑脊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不紧不慢,像在倒计时,又像在等待某个信号。

门外,幽泉长老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却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自语:

“他急了。”

林清雪侧目。

苏砚愣住。

沈梨眨眨眼,食人花从她腕间探出一根细藤,茫然地晃了晃。

江玥汐抬眼,眸底无波无澜,像一池深不见底的静水。

“这东西模仿幽泉长老的声音来敲门,是想诱我们开门。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她停顿片刻,一字一顿:

“他不该说‘城外’。”

房间里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江玥汐的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

“这东西被困在城中的‘规则’里。它能游走于所有门窗之外,但它无法离开这座城。它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赤砂城内。”

“可幽泉长老的声音,却在说‘城外凉亭’。”

“这矛盾,暴露了一件事——”

“这鬼东西,不是自己想到要用幽泉长老的声音。是有人告诉它,让它这么说的。”

“那个人,此刻正在城中某处,操纵着它。”

“而那个人——”

“此刻正在听我们说话。”

冷亦清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倏然抬起,眼底掠过一线凛冽流光,展开神识。

它越过窗棂,越过门扉,穿过客栈后门那条狭窄的巷道,掠过赤砂城高低错落的屋顶,越过那条将城东与城西分割开来的主街。

然后,它停住了。

在城西边缘,一座废弃多年的旧祠堂。

祠堂坍了一半的屋顶下,蜷着一团瑟缩的、佝偻的人形轮廓。

那人的手按在一面遍布裂纹的铜镜上,镜面映出模糊的光影。

他的嘴唇翕动,还在喃喃念诵着什么,干枯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抬起,直直望向虚空中的某处——

与冷亦清的神识,隔空相撞。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