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洗手。”
永历刚踏进太原总医院的门,就被拦住了。
拦他的不是甲士,也不是内卫。
是一个穿白衣的女医护。
永历脸色当场变了。
他身边旧臣更是一步上前:“放肆,殿下何等身份,你敢拦路?”
女医护看都没看他,只指了指门旁的水池和药水盆。
“进诊区,人人洗手消毒。官员、工人、伤兵、家眷,都一样。”
旧臣气得发抖:“污秽之地,本就不该让天潢贵胄亲见。如今还要……”
“要么洗手,要么在外面等。”
女医护语气很平。
永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发怒。
可昨天两锭墨还在脑子里压着。
大夏的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们凶。
是他们不怕你摆身份。
崇祯站在一旁,看了看那盆带着刺鼻气味的药水,伸手过去,慢慢洗净。
王承恩立刻跟上。
永历僵了片刻,也只能把手伸进盆里。
旧臣还想说话,赵温在后面冷冷道:“你不洗也行,外头太阳挺好。”
那旧臣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头洗了。
医院大门外排着长队。
有抱孩子的妇人,有瘸腿的矿工,有肩上缠布的士兵,还有几个老人在号牌栏前等着叫号。
崇祯本以为这里也会像旧朝衙门一样,先看身份,再看银子,最后才看病。
可他站了半刻钟,发现不是。
有穿官服的人被排到后面。
有衣衫破旧的矿工被直接抬进急诊。
一个孩童发热抽搐,医护看了一眼号牌,立刻改了分诊牌。
旁边有人不满,问为何插队。
负责登记的人只说了一句:“危急优先。”
那人看了看孩子,闭嘴了。
崇祯看着那块分诊木牌,心里忽然很不舒服。
旧朝也有太医院。
可太医院不是给百姓的。
百姓病了,靠郎中,靠偏方,靠命硬。
军中伤兵更惨。
刀伤化脓,箭伤烂肉,熬得过去算命大,熬不过去便一卷草席。
他当皇帝时知道这些吗?
知道。
可知道又如何?
国库没银子,军饷都发不出,谁还管伤兵烂不烂。
“前明故主,这边。”
孙传庭没有多说,带着众人上了二楼。
手术室外,一名旧军伤兵被推进去。
那人半条腿已经血肉模糊,脸白得吓人,却没有惨叫。
崇祯看见旁边有人给他扎针,又有医师把罩子扣在他口鼻上。
永历只看了一眼,立刻转开头。
“这是要锯腿?”
旧臣抓住机会,低声道:“这不是救人,这是残害士卒。”
话刚落,门内便传来器械碰撞声。
崇祯站在玻璃窗外,没有退。
他看见医师切开烂肉,夹住血管,清创,截断坏死的骨头,再把断口包扎缝合。
旁边有人不断报数。
血压。
脉搏。
输血。
用药。
他听不懂许多词。
可他看得懂一件事。
那伤兵没有被丢在地上等死。
也没有在惨叫中活活疼死。
半个多时辰后,人被推出来。
胸口还在起伏。
医护说:“命保住了,送康复区。”
崇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王承恩轻声道:“老爷。”
崇祯没应。
他想起辽东。
想起城墙下堆着的伤兵。
想起那些被军中医匠随手包扎后丢到一旁的人。
他们不是不能救。
是大明没有这套东西。
没有麻醉,没有输血,没有止血,没有干净的布,没有能按流程办事的人。
更没有人觉得一个断腿兵值得花这么多银子救。
吴有性这时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几张图,见礼后便展开。
“二位请看,这些是细菌。这些是病毒。肉眼看不见,却能入伤口、入肺腑、入血脉。”
永历皱眉:“病还有虫?”
吴有性道:“不是虫,是病菌。许多所谓天罚、瘟疫、恶疮,并非上天震怒,而是病菌传播。手不洗,器械不煮,伤口不消毒,便会感染。感染入血,人就会死。”
旧臣冷笑:“人生死自有天命。若天要收人,药石何用?”
病房里,一个靠在床上的伤兵忽然抬起胳膊。
他袖口挽起,露出手背上几处针眼。
“等天命?”
那伤兵声音沙哑,却很冲。
“老子在营里烂了半个月,腿上都生蛆了。要不是这里给我割烂肉、打药水、吊这东西,我早臭了。”
旧臣脸色一黑:“粗鄙武夫,也敢妄谈天命。”
那伤兵盯着他。
“我在旧明当兵,三年没见足饷。打仗受伤,营里让我自己爬回乡。那时候天命在哪?”
病房一下安静了。
崇祯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话像刀。
却不是冲别人。
是冲他来的。
他想反驳,说朕也想发饷,说朕也想养兵,说朝廷艰难。
可这些话到嘴边,全都咽了下去。
伤兵只看结果。
百姓也只看结果。
你说得再苦,他们还是没饭吃,没药治,没饷拿。
吴有性没有跟旧臣争,只继续道:“所以医院第一条规矩,是干净。洗手、消毒、隔离、煮沸、换药。第二条,是对症。能用刀救的用刀,能用药救的用药。第三条,是记录。谁用药,谁换药,谁发热,谁恶化,都要写进病历。”
永历听得心烦。
这些东西太细。
细得不像帝王该听的事。
可偏偏这些细碎规矩,把一条条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康复区里,几个截肢士兵扶着木杠练走路。
有人的裤腿空了一截,却绑着假肢,一步一步挪。
墙上贴着名单。
退伍安置。
工厂岗位。
铁路护路。
学堂识字班。
伤残供养。
崇祯看见最上面八个字。
伤残不弃,国家供养。
他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侧过脸,不想让人看见。
可王承恩看见了。
王承恩也红了眼。
大明边军若残了,多半就是废了。
能回乡的已经算命好。
回不了乡的,沿街讨饭,死在路边,也没人管。
阵亡抚恤更不用说。
朝廷拨一笔,部里扣一笔,地方扣一笔,营官再扣一笔。
到了妻儿手里,能有三成就算遇到清官。
崇祯声音很低:“这要花多少银子?”
孙传庭站在他身侧。
“很多。”
崇祯看向他。
孙传庭没有避开。
“但花银子养活伤兵,比让他们绝望成流寇便宜得多。”
崇祯嘴唇颤了一下。
这句话太直。
直得像把他过去十七年的难处全扒开了。
他从前总觉得国库没钱,所以什么都做不了。
可大夏告诉他,有些钱不花,最后会用更大的代价还。
一个伤兵没饭吃,会变成乞丐。
一群伤兵没活路,会变成流寇。
千千万万没活路的人聚起来,便会推倒一座王朝。
旧臣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冲到病房门口,高声道:“诸位莫被蒙蔽。大夏以刀锯残害士卒,断人手足,还美其名曰救治。尔等都是血肉之躯,不是他们试刀的牲畜。”
话音刚落,病房里十几双眼睛全看了过去。
刚才那个伤兵直接撑着床板坐起。
“你说谁是牲畜?”
旧臣梗着脖子:“我说的是大夏残暴。”
“残暴?”
另一个老兵掀开被子,露出包扎好的腹部。
“老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是这里缝回去的。你说残暴?”
又有人骂:“我在旧营里挨刀,军医看都不看。现在有人救命,你倒来叫唤。”
“拖出去。”
“不许在病房吵。”
几个伤兵竟然想下床。
医护立刻拦住:“躺回去,伤口裂了自己负责。”
警卫这才走进来。
没有拔刀。
没有拳打脚踢。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旧臣请出去。
“扰乱病房秩序,登记处分。”
旧臣脸涨成猪肝色,想骂,又不敢。
永历坐在椅上,脸色更白。
他发现这一次,连病人都不站在旧明这边。
不是因为他们忘了朱家。
是因为他们现在活着。
崇祯看着那名旧臣被带走,忽然明白了。
陈阳收军心,不靠圣旨,也不靠忠义口号。
他给粮饷,给军医,给抚恤,给退路。
士兵从此不是将领的私兵,不是朝廷账册上的一个虚数。
是国家的人。
国家救他们,他们就替国家卖命。
这道理简单得可怕。
可大明到死都没做到。
崇祯走出病房时,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外面走廊上,仍有人排队。
登记的人喊号。
医护推车。
伤兵骂骂咧咧嫌药苦。
孩子哭着不肯打针。
这些声音乱,却有秩序。
崇祯停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太原总医院的牌子。
他低声道:“无咒,无符,无天罚。”
王承恩没听清:“老爷说什么?”
崇祯摇头。
他只是忽然觉得,旧朝把太多救不了的事,都推给了天。
天灾。
天命。
天怒。
可大夏不信这个。
病了就查病菌。
伤了就止血缝合。
残了就装假肢,安排活路。
天不救人,人自己救。
另一边,永历走得很快。
他受够了药水味,也受够了那些伤兵看他的眼神。
出了医院大门,他才停下,压低声音问随从:“若……若孤将来病重,大夏会不会也救?”
随从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