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太原图书馆文史顾问。”
女馆员把木牌递过去时,手指还有些紧。
崇祯接过来看了很久。
木牌很轻,上面没有“大明”,没有“皇帝”,也没有“前明故主”。只有姓名,职务,编号。
王承恩站在后面,眼眶一下又红了。
崇祯却没有发怒。
他把木牌挂在胸前,低声道:“规矩呢?”
女馆员忙把一册章程递上来。
“不准删改原档,不准私自带出,不准避讳帝王名讳。所有稿件交史局复核,馆内留底一份。”
她说到“不准避讳”时,声音明显低了些。
崇祯抬头看她。
女馆员下意识想退半步,又忍住了。
崇祯看着她,忽然点头。
“该如此。”
王承恩心里一酸。
过去谁敢在崇祯面前说“不准避讳”?可如今他听见了,竟只说该如此。
这不是没脾气。
是他已经看明白了。
若写史还要替死人遮丑,那活人迟早还要吃亏。
档案室里,几箱旧卷宗已经摆好。
辽东军饷。
陕西赈灾。
卫所军籍。
党争弹章。
边镇欠饷。
崇祯坐下后,第一笔落得很慢。
他写到“加派”二字,笔尖停了许久。
王承恩在旁边研墨,忍不住低声道:“老爷,这些事……也不全是您的错。”
崇祯没有抬头。
“朕知道。”
王承恩松了一口气。
崇祯又道:“可若连朕都不敢写实话,后世还会再亡一次。”
王承恩手里的墨条停住。
崇祯看着卷宗上那些熟悉的朱批,脸色一点点发白。
当年他以为自己发一道严旨,地方就会赈灾。
他以为自己催一次兵饷,辽东将士就能吃饱。
他以为自己骂几句朋党,朝堂就能清明。
可卷宗后面写得很冷。
银未足额到州县。
兵饷拖欠一年又三月。
流民破县。
边军逃亡。
官员调任。
无后续。
崇祯握笔的手抖了一下,墨点落在纸边。
他没有擦,只在旁边写了一句。
“诏令至此,天下未至。”
王承恩看着那八个字,心口堵得厉害。
他想劝,可又不知道能劝什么。
这一夜,图书馆三楼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崇祯写一段,停一阵。
写到党争,他坐了半个时辰。
写到辽东败局,他把几份战报翻了三遍。
写到欠饷,他忽然问王承恩:“当年宫里还能省多少?”
王承恩低声道:“已经省到不能再省了。”
崇祯笑了一下,笑意很苦。
“宫里省灯油,边军缺的是火药、粮草、军医、军械。朕省错地方了。”
王承恩低下头,没敢接。
另一边,永历第一次拿到教案时,比上朝还紧张。
女先生把一叠纸放到他面前。
“朱先生,这节讲南方地理。不要讲太久旧礼,孩子们要记水系、气候、物产和路程。”
永历脸上一热。
“我知道。”
女先生又指了指教案。
“还有,昨日你说云贵山路难行,但没写为什么难行。坡度、雨季、桥梁、粮道,都要补上。”
永历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好。”
他以前做永历帝时,群臣再不把他当回事,表面上也会跪,也会喊万岁。
如今在学堂里,一个女先生敢当面改他的教案。
偏偏他还发不出火。
因为人家说得对。
课上,孩子们照旧叫他朱先生。
“朱先生,南边真的一年能种两季稻吗?”
“朱先生,海边的人为什么更会造船?”
“朱先生,你以前见过大象吗?”
永历一开始答得结巴,后来慢慢顺了。
他讲南方雨季,讲山路,讲水田,讲边地土司,讲旧时军队怎样被粮道拖死。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
没有人跪他。
也没有人怕他。
可他讲到一处,下面十几双眼睛都盯着他,等他说完。
永历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竟落下来一点东西。
不是皇位。
也不是正统。
只是他这个人还能有用。
下课后,李定国站在门外。
永历看见他,手下意识扶住桌沿。
过去他看见李定国,总会想起南明最后那点军威,也会想起自己曾经还能用这人撑一撑朱家门面。
可现在他不敢想了。
李定国进门,向他行了一礼。
不是跪拜。
是大夏军礼。
永历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道:“课讲得不好?”
李定国道:“比昨日好。”
永历怔了一下,苦笑:“你也来考核我?”
李定国没有笑。
“臣来看看朱先生。”
永历眼眶一热,忙转过头。
他沉默片刻,说道:“别叫臣了。”
李定国没接话。
永历看着窗外学童散去,声音低了下去。
“好好替大夏守南疆。”
李定国这一次没有犹豫。
“是。”
永历没有再提复明。
李定国也没有再提故主。
这一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那根旧绳,算是断了。
太原的消息很快传出去。
崇祯在图书馆整理《明亡实录》。
永历在学堂教南方地理。
两人有俸禄,有住处,有警卫,也有规矩。
没有囚笼。
没有毒酒。
更没有羞辱。
不少旧臣起初不信。
有人偷偷来太原看。
结果看见崇祯胸前挂着文史顾问木牌,在档案室里翻卷宗。
看见永历被学生围着问南方的河流和海船,还被女先生催着补教案。
他们站在外面,哭也不是,喊也不是。
一个前明旧臣当场跪在图书馆门口,说要见故主。
警卫没有打他,只让他登记。
崇祯听说后,没有出去受拜,只让人带了一句话。
“若还念旧,就去做事。”
这句话传开后,比骂更有用。
旧臣最怕的不是死。
是没地方放自己那点旧身份。
陈阳给了他们地方。
三日后,武英殿发令,成立前明文献整理馆。
愿意归顺的旧臣,可以入馆修史、校书、教书。
俸禄照发,功过另记。
不得私藏诏印,不得串联复号,不得借旧职欺压地方。
赵温听完旨意,脸上不太痛快。
“陛下,这帮人拿笔也能害人。”
陈阳道:“所以把笔放到桌上。”
赵温皱眉。
陈阳看着名单,心里很清楚。
旧朝残余不能只靠杀。
杀得太狠,反而会把他们逼成一团。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事做,给他们规矩,再让史局盯着。
他们想哭明亡,就让他们哭在纸上。
总比哭成檄文强。
方墨动作更快。
顽固复明派最后一次造谣,说崇祯被囚禁,永历被毒哑,太原所谓教书修史都是大夏伪造。
谣言刚起,方墨就把三样东西摆了出去。
崇祯每日进出图书馆的登记。
永历学堂月俸和教案考核。
两处院子的生活账册。
最后还有一段学堂影像。
画面里,永历站在黑板前,被一个孩子问得答不上来,旁边女先生直接纠错。
百姓看完都笑了。
这要是毒哑囚禁,那大夏也太闲了。
几处暗会还想嘴硬,方墨顺手把他们收了。
公开审。
公开判。
被裹挟的放回去,首恶压入刑部。
旧臣们这下彻底明白了。
大夏不是没刀。
只是刀不先落在愿意低头的人身上。
太原学堂礼堂那天坐满了人。
前排是旧臣,后排是学堂先生和学生。
崇祯走上台时,下面还是有几个人想跪。
他抬手拦住。
“不必。”
旧臣们站在那里,脸上全是茫然。
崇祯看着他们,也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朱明已入史。”
第一句话落下,礼堂里安静得厉害。
“朕写明亡,不是替陈阳说好话。朕至今也不觉得朱家该被人轻易夺去天下。”
陈阳坐在后排,神色不变。
赵温眼角跳了一下。
崇祯继续道:“可朕看过电厂,看过医院,看过军校,看过学堂,也看过你们口中那些忠义之士如何伪造太子、刺杀永历。”
旧臣里有人低下头。
“旧朝有旧朝的体面,也有旧朝的烂处。若真忠于朱明,就别再拿朱家名分骗人。若真忠于百姓,就别再让百姓替旧梦流血。”
这句话传出去后,江南、云贵、两广的观望旧臣终于散了。
有人交出旧印。
有人补登田册。
有人入前明文献整理馆。
地方新政的阻力一下轻了许多。
孙传庭收到各地回报时,连说了三个好。
徐光启看完崇祯的稿子,只长叹一声。
陈阳没有笑。
他心里清楚,这场风波到这里,才算真正压下去。
伪太子、血书、复号、刺杀、造谣。
一环扣一环。
若只靠屠刀,当然也能压。
可压完之后,旧明会多一批烈士,多一批传说,多一批说不清的账。
现在不一样。
旧皇帝亲眼看了新世界。
旧皇帝亲手写了明亡。
旧皇帝亲口劝旧臣别再流血。
这比十万大军更干净。
夜里,崇祯站在图书馆窗前。
远处电灯连成一片,火车从城外驶过,学堂里还有晚课的灯。
他看了很久,低声道:“陈阳坐天下,不只因兵强。”
王承恩站在身后,没有说话。
桌上,《明亡实录》第一页已经写满。
就在这时,方墨的急电送到陈阳案前。
“陛下,北京密报。”
陈阳展开电文,只看了一眼,目光便转向墙上的海图。
马尼拉、西班牙、倭寇残部,正在南洋集结舰队。赵温正好进来,看见陈阳的眼神,脸上的懒散一下收了。
“海上?”
陈阳把电文递给他。
赵温看完,冷笑一声。
“他们还真会挑时候。”
陈阳没有立刻说话。
朱明复号刚压下,地方新政正在铺开,江南海商还没完全归册,海军班底也才刚开始整训。
对方挑这个时候动手,不算蠢。
他们以为大夏还在忙着收拾旧朝名分,以为海疆还是郑氏旧船和地方水师那套烂账。
可他们不知道,天津港那几艘钢铁巨舰已经开始冒烟了。
陈阳走到海图前,手指落在台海与南洋之间。
“传令。”
赵温立刻站直。
“天津舰队南下。”
陈阳声音很平。
“让他们看看,大夏的海,也该换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