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捧着一册厚到吓人的总册,走到丹墀之前。
“启奏陛下,户部奉诏合并旧明黄册、鱼鳞册、大夏人口普查、田亩航测、税务登记、军户解籍、匠户转民、学堂名册、迁民档案,编成《开元元年天下实录》。”
他声音一落,殿前许多旧臣下意识抬头。
天下实录。
这四个字太重。
旧朝也有实录,可那是给皇帝、给后世看的帝王起居和军国大事。如今孙传庭手里这本,却不是写谁忠谁奸,而是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多少田、多少粮、多少税。
陈阳看着那册子,心里很清楚。
这东西,比刚才那张万国舆图还要命。
舆图让官员知道大夏要看多远。
总册让官员知道大夏要管多细。
只要这第一册立住,旧明那种地方胡报、户部糊涂、皇帝拍脑袋催饷的日子,就彻底回不来了。
“念。”陈阳道。
孙传庭翻开第一页。
“开元元年,大夏初步核验天下人口,一亿八千六百余万口。”
太和殿前,瞬间炸了。
不少旧臣直接失声。
“一亿八千万?”
“怎么可能?”
“旧朝户口册不过五六千万……”
连王铎都僵住了。
他知道旧明户口失真,可失真到这种地步,还是让他手脚发冷。
孙传庭没有停。
“其中原明十五省及京畿旧地,一亿五千余万口。漠南、漠北、西域、乌斯藏、辽东、朝鲜临管区等新附人口,三千余万口。此数仍为初核,待边疆二次登记、灾区流民归籍后,还会增加。”
殿前更安静了。
刚才那些质疑的人,声音全被堵了回去。
陈阳扫过文臣班列,开口道:“旧明不是只有五六千万人。”
无人敢接话。
陈阳继续道:“逃户、隐户、军户、匠户、灶户、流民、佃户,多少人不在户部账里?朝廷只看见愿意交税服役的人,看不见真正活着的人。”
他的声音传到广场每一处。
“看不见人,就只会往看得见的人身上加税加役。最后是什么结果?有户籍的人被压死,没户籍的人变流寇,地方士绅越藏越肥,朝廷越收越穷。”
许多旧臣脸色难看。
这话太直。
直得像把旧朝黄册撕开,里面全是烂泥。
陈阳心里没有半点客气。
旧明亡国的账,不能只算到崇祯一个人头上。制度烂了,账烂了,人的存在都成了漏洞,那国家不亡才怪。
“大夏统计第一条。”
他抬起手,指向白板。
“人先入册,再谈税役。活人不许消失。”
孙传庭重重点头,继续翻册。
“田亩项。”
殿前一下又绷紧了。
人口吓人,田亩更要命。
因为人可以说流动,田却在那里。田一查,就会查到士绅命根子上。
孙传庭声音冷硬:“全国已核民田、官田、军屯、荒地、草场、林地、矿区,共计十五亿三千万亩。其中可耕田九亿余亩,已耕六亿八千万亩,荒地与可开垦地二亿一千万亩。”
旧臣又是一阵骚动。
王铎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他想到了旧明鱼鳞册。
旧册里田亩多少年越报越少。朝廷账上田在少,地方粮却没少产,士绅家里地越买越多,佃户越来越穷。
这不是天灾。
是吃人。
陈阳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已经有数。
今天这场大朝会,每一个数字都会让一批人睡不着。可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害怕,才会把藏着的东西吐出来。
孙传庭道:“多出之数,并非凭空造地。其一,豪强隐田。其二,军屯废地。其三,边疆草场、林场、矿区首次合并登记。其四,航测新丈荒地。”
陈阳转头看向李国栋。
李国栋上前,在白板旁又写下两行字。
黄册:以人为母。
鱼鳞册:以田为母。
陈阳指着那两行字。
“黄册管人丁事产,鱼鳞册管田地四至。一个以人为母,一个以田为母。旧朝的问题,是两本册子互相对不上,还没人敢认真对。”
他看向百官。
“以后每户人口、田地、职业、学龄儿童、迁徙记录,都要和地籍图绑定。田不许飞,户不许隐,税不许层层加码。”
这话一出,文臣班列里有几个人脸色变了。
田不许飞。
这四个字,比什么圣旨都狠。
过去士绅最擅长的,就是田在乡下,税在穷户,契在暗箱,人挂虚籍。现在大夏要把人和田绑到图上,等于把旧账的缝全堵死。
一名保守官员终于忍不住出列。
“陛下,如此清丈,臣恐地方士绅不安。江南、湖广、福建豪族根基深厚,若一时逼迫太急,恐生抵制。”
陈阳没有说话。
孙传庭先抬起头。
“旧朝就是怕士绅,所以国家穷、百姓饿、军队欠饷。”
那官员脸色一白。
孙传庭声音更冷:“大夏若还怕,开国便白开了。”
赵温在武将班列中抱拳。
“陛下,凡抗税拒查者,军管区可协助执行。臣的兵不懂祖例,只认国法。”
这句话一落,文臣班列没人再敢接。
陈阳看了赵温一眼。
他要的就是这种态度。
新政不能只靠文书。文书背后必须有枪杆子。不然所有改革都会变成地方酒桌上的笑话。
孙传庭继续奏报。
“荒地迁民项。陕西、河南、山西、山东灾后流民,已安置一千三百余万人。西域、漠南、辽东、河套等地新设建设兵团,计划三年内迁民八百万。分田、给种、配农具,优先修渠、修路、建学堂和医馆。”
陈阳点头。
“迁民不是把百姓扔到边疆自生自灭。”
他声音放缓,却更重。
“铁路先行,仓储先行,军管先行,学堂医馆先行。叶尔羌、喀什噶尔、漠南金矿工区已经证明,只要有田、有工、有安全、有教育,边疆就不是占领地,是国家肌肉。”
不少边疆官员把头低下。
他们听懂了。
陈阳不是要他们当土皇帝,也不是让他们靠头人、贵族、寺庙旧势力凑合管。他要把一块块新地变成能供血、能纳税、能出兵、能读书的地方。
孙传庭又翻一页。
“军户、匠户解籍项。旧明遗留军户三百余万户、匠户数十万户,已有七成完成转民登记。军户屯田按人头分配,匠户可自由迁徙、入厂、从商、参加新科举。”
丹墀外,忽然有压不住的哭声。
那不是一个人。
是许多人。
陈阳抬眼看去,几名旧军户代表跪在远处,额头贴着地,肩膀抖得厉害。
他们不是没见过圣旨。
旧朝也常给他们下旨。
可那些旨意,多半是催丁、清军、勾补、追逃。父死子替,兄亡弟补,一户被军籍锁几代,连分家都不敢分。
如今在太和殿前,当着万官确认军户转民,屯田归人,这才是真正把他们从旧册子里放出来。
陈阳没有让人止哭。
他要让百官听见。
账册不是冷冰冰的数。账册里每一笔,都是人的命。
宋应星出列。
“陛下,废匠籍后,各地工厂报名人数暴增。铁匠、木匠、船匠、织匠,许多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以前藏着不敢露,如今主动进厂、开坊、带徒。”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过去他们是役户,是被官府催打的苦差。如今是大夏工业化的技术种子。”
陈阳看着宋应星。
他知道宋应星为什么激动。
这位最懂工匠的价值。一个国家把手艺人当贱役,技术就永远长不出来。现在把匠户变成工人、技师、厂主,大夏的工业根基才算真正扎进民间。
王铎也出列,手里捧着礼部新册。
“启奏陛下,学龄儿童项。六至十二岁儿童已登记二千四百余万人,入学者八百七十万。江南、京畿推进最快,西北、岭南、乌斯藏、西域最慢。”
他念到后面,声音顿了一下。
“男女比例……仍严重不均。”
陈阳看他。
王铎硬着头皮继续道:“女童入学,多地宗族阻力甚重。”
这句话一出,旧派士绅代表里不少人绷紧了脸。
查田是割肉。
女童入学,在他们眼里是掘根。
因为女童一旦识字,宗族那些族规、家法、祠堂私刑,就没那么容易把人压死了。
陈阳当然知道他们怕什么。
“明年起,学龄儿童入学率列入地方官绩效考核。”
他开口很平。
“低于六成者降级,低于四成者免职。女童入学不得被宗族阻拦。敢以族规压国法者,族长与地方官一并问责。”
殿前一片死寂。
比刚才查田还安静。
陈阳心里冷笑。
果然。
田税他们还敢喊几句积弊难清。女童入学,他们连话都不敢明着说,只能憋在肚子里。
就在这时,浙江代表突然出列跪下。
“陛下,浙江宗族林立,地方风俗绵延百年。女童入学、田亩清丈、商税归册三事若一并推行,恐激成民变。臣斗胆,请暂缓三年。”
王铎脸色一变。
孙传庭眼神瞬间冷了。
赵温手已经按在了腰侧。
陈阳却没有发怒。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浙江代表,心里反而很清楚。
来了。
他等的就是有人在大朝会上跳出来。
南方那群人不可能坐以待毙。田、税、海、学堂,四把刀一起落下去,总会有人想先试试朝廷底线。
“方墨。”陈阳道。
方墨上前,将一份密报递上。
陈阳没有接,直接示意他念。
方墨展开密报。
“浙江几大宗族,近月暗中囤粮、藏械。以护族规、护祖田、护海贸为名,串联江南海商。另有书信往来马尼拉西班牙人与倭寇残部,约定若大夏清查私港,则以海上兵船接应。”
太和殿前,猛地乱了。
“勾结外夷?”
“藏械?”
“马尼拉?”
浙江代表脸色一下白得没了血色。
他猛地叩头。
“陛下,臣不知,臣绝不知情。地方自保而已,并非谋逆。”
陈阳看着他,声音冷了下来。
“自保?”
他从御阶上走下来。
“囤粮藏械,是自保。勾结海商,是自保。给西班牙人递信,也是自保?”
浙江代表嘴唇发抖,还想说话。
陈阳直接打断。
“大夏可以容忍地方困难。可以缓征,可以补贴,可以派干部,可以给机械、给种子、给贷款。”
他站在丹墀前,目光压过所有江南、福建、广东代表。
“但朕绝不容忍拿百姓做盾,拿宗族做国中之国,拿外敌做后路。”
这一刻,殿前没人敢动。
陈阳心里已经没有半分犹豫。
南方旧账必须开。
海上旧账也必须开。
若今天退一步,明天各地都会学浙江。先喊民变,再藏兵械,最后勾外敌。到那时,大夏开国新政就会被一群祠堂老爷和海商账房拖进泥里。
“传旨。”
方正化立刻上前。
陈阳声音很稳。
“第一,户部、税务总局、刑部,组成联合审计组南下,清查浙江、江南田税旧账。”
“第二,天津舰队加速南下,封锁福建、广东私港。三个月归册期限不变,但敢转移船货者,按走私通敌论。”
“第三,方墨内卫启动清册行动。凡私藏兵械、勾结外夷、抗拒普查者,先抓首恶,再公开审账。”
浙江代表瘫在地上。
江南海商代表的头几乎贴到石板。
王铎跪在文臣班列里,只觉得后背发寒。
他知道,这场大朝会已经不是朝贺,也不是亮账。
这是开战前的点名。
陈阳转身,看向那张万国舆图,又看向殿前堆积如山的总册。
天下已经入图。
人口田亩已经入册。
接下来,谁不入册,谁就是敌人。
方墨这时再次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天津舰队来电。”
陈阳转头。
方墨把电报递上。
上面写着一行字。
“南洋联舰前锋,已接近琉球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