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来人了。”
桥头铜锣只响了一声,火枪便全部抬了起来。
十几匹战马停在雨幕外。马上骑士没有披甲,兵器也横放在马鞍前。为首之人摘下红头巾,双手举过头顶。
“萨法维边将阿里库里,请降大夏。”
仆从军营顿时骚动。
几个土库曼头人冒雨赶来,看清来人后,脸上全是喜色。
“是他。”
“阿斯特拉巴德以东几处山口,都是他的地盘。”
“将军,这人知道路。”
李定国没有出帐。
“缴械。”
十几柄弯刀、短枪被收走,战马也被牵到另一边。阿里库里带着亲兵走进军帐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
他没有跪,只右手按胸。
“我能带大夏军绕过谷口。”
阿里库里走到地图前,手指连续点过几处位置。
“这里有水井,这里有驿站。山后还有两条坎儿井,可以供三千人饮水。马什哈德外围的山路、守军换防和处刑路线,我都知道。”
几个仆从军头人听得眼热。
有这张活地图,根本不用在雨里一点点修路。只要绕过去,明日午时前就能杀到处刑台。
“你要什么?”李定国问。
“保我的族人。”
阿里库里答得很快。
“萨法维已经怀疑我。只要我投降,留在后方的族人都会被抓。我要大夏出兵接应,并给我一处封地。我的三百骑兵仍归我统领。”
帐内几名头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条件不算重。
能救回三名使者,再拿下马什哈德外围山口,别说三百骑兵,给三千都值。
有人刚要开口,审计官已经把一只空木箱推到阿里库里面前。
“税册。”
阿里库里皱眉。
“什么?”
“你辖地内的田税、商税、粮税。”
审计官又推过去三只木箱。
“兵册、井册、质子名单。全部交出来,再谈保族和官位。”
阿里库里的脸沉了下来。
他来之前想过大夏会扣留亲兵,会收走兵器,也会让他献出山口。
却没想到对方开口先要账。
“我是领兵的将军,不是账房小吏。”
“那就回去拿。”
“明日午时,你们的使者就会死。”
“这与你交不交册无关。”
阿里库里盯着审计官,又看向李定国。
“我若现在离开,大夏会失去唯一能翻过山口的人。”
李定国只说了两个字。
“送客。”
阿里库里站着没动。
帐外雨声不断。几个仆从军头人急得脸色发红,却没人敢替他求情。
李定国心里清楚,此人敢在这个时候夜入军营,必定是真想降。
可真降和卖路换命不是一回事。
大夏缺向导,却不是缺到让一个萨法维边将拿着几口井要价。今日让他保留本部和封地,明日其他地方将领都会照着学。到时大军打到哪里,哪里的税还是他们收,兵还是他们带,水井和驿站还是他们家的。
大夏不过替这些人换一面旗。
这不是占领呼罗珊,是养出一群新的地方军阀。
“把供词拿来。”
几张按着手印的纸被铺在桌上。
李定国抽出一张。
“山外七个村寨,谁征的粮?”
阿里库里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谁抓走了三十六个男丁修堡?”
“那是军令。”
“谁把交不出粮的村民绑在树上,逼他们替红头骑兵带错路?”
阿里库里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我的人。”
李定国又拿起一张税票,压在他面前。
上面的印记已经被雨水泡花了一半,剩下的还认得出来。
阿里库里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替萨法维烧桥、杀测绘兵,本该处置。”
“所以你扣人,征粮,逼他们拿命抵税。”
李定国看着他。
“现在又拿这些村寨和水井来向大夏换官。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换个主子,过去的账就不用算了?”
帐内没人再替阿里库里说话。
阿里库里终于明白,大夏要的根本不只是一条进山的路。
地归谁,水归谁,人丁有多少,粮税收多少,哪些家族有人质,哪些村寨被逼反,全部要重新入册。
他若交不出这些东西,就算献出山口,也只是个知道几条路的降将。
“井册在这里。”
阿里库里从衣内取出半本薄册,放在桌上。
纸张被油布包着,没有受潮。
册中记了二十七口水井、六段坎儿井,还有三处山泉。井深、出水量、附近村寨和守井兵力都写得很清楚。
审计官翻完,没有说话,只在地图上摆了几个木块。
“少了一条。”
阿里库里摇头。
“都在这里。”
“山北村寨的俘虏供出,马什哈德旧驿站每年会派人清理一条古坎儿井。你的册上没有。”
“那条暗渠早就塌了。”
屏幕被转了过来。
无人机传回的热成像上,山坡下方有一条温度不同的细线。雨水沿竖井渗入地下,几个井口周围还能看到活动过的热源。
审计官用木尺点在图上。
“暗渠从山北废井进去,穿过两里石层,出口在旧驿站后方。塌的是明面入口,侧井还通。”
阿里库里盯着画面,半晌没有出声。
这是他最后的保命筹码。
若大夏不守承诺,他还能靠这条暗道逃进马什哈德。若救援失败,也能拿暗道再换一次命。
可大夏已经找到了。
“我只给你一次选择。”
李定国把半本井册推回去。
“交全册。你的族人登记入大夏保护名册,军队接应。”
“再藏一口井、一条路,按诱军入死地论。”
阿里库里的手压在册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过了很久,他从靴筒夹层抽出一张折起的羊皮图。
图上不只有古坎儿井。
处刑台、炮位、骑兵营、火药埋藏点,全被细线标了出来。
“明日午时,不是杀一个。”
“是三个一起杀。”
几个仆从军头人猛地抬头。
阿里库里继续道:“萨法维要让呼罗珊各城都看见大夏使者被斩。他们已经派人去各部传令,只要三人一死,各地红头军立即起兵。”
“处刑台外有两层伏兵。第一层守木架,第二层藏在山坡和驿站。”
“台下埋了火药。大夏军只要冲进去,他们便先点火炸死人质,再说是大夏炮轰圣城、杀死自己的使者。”
李定国看向羊皮图。
正面佯攻可以继续。
真正救人的队伍必须从地下走。
“你带路。”
李定国将几枚木块重新摆开。
“仆从军打谷口,声势越大越好。工兵从古坎儿井进去,先断火药引线,再救人。”
“狙击手上西坡,盯住木架和点火手。”
“炮兵拆开吊运,天亮前在侧坡组装。红头骑兵一动,封死集结区。”
阿里库里听完,又提出一句。
“我的三百骑兵要留在本部。只有他们熟悉马什哈德外围。”
审计官冷笑。
“三百骑兵拆散编入仆从营,家属逐户登记。过去的军功不算,从今日重新记。”
“你若真有本事,会再带出三百骑兵。”
阿里库里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我领命。”
行动定在后半夜。
工兵检查绳索和短枪,仆从军开始给战马包蹄,拆开的轻炮沿索桥一件件吊上山坡。阿里库里的亲兵也被分开带走,逐个核对身份。
临近出发,营中忽然少了一人。
阿里库里的副将不见了。
看守他的两名士兵被迷药放倒,拴在外侧的战马少了一匹。帐内留下翻动痕迹,一份写着正面佯攻、侧坡炮位和坎儿井入口的大夏部署图也被带走。
阿里库里脸色煞白。
“那图是真的?”
李定国拿起空帐中的灯,照了照地上的马蹄印,忽然笑了。
“好。”
“鱼把饵也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