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应天城比过年还热闹。
皇帝嫁女的圣旨才下来,满城便像被这消息烫着了。
彩棚从皇城西门一直搭到公主府,红绸系遍十街八巷,连护国寺外那口放生池的栏杆都被人裹了三层红布。
满街的人踮着脚看,看那些一车一车拉进来的嫁妆:缠枝牡丹瓶、金镶玉如意、鲛绡软帘、五色彩缎,看也看不完。
辰时,皇城方向有鼓声,三长两短,接着便有马奔过长街,蹄声雨声里极紧。
有人沿街喊:“万寿节庆,长乐公主下降,今岁圣上大喜——百姓不禁夜!”
喊一遍,又喊一遍。
百姓们其实并不晓得这些东西要抬去哪里,只听说皇帝嫁女了,今夜不宵禁,外头要放大半个时辰的焰火。
于是全城人都出来,一并欢喜,一并高呼。
那声音到了巷口,又被雨化软,传到佛子耳中,只剩“长乐公主”四字。
佛子出了门。
应天城已经活过来了,满街泥泞满街人。
有人举着没点着的灯笼,有人往门框上刷红漆,有人扯着嗓子喊“同喜同贺”。
雨浇不透这些欢喜,卖炸糕的早早支了油锅,那油星子被雨一激,嗞嗞乱跳。
小童们赤脚追着一匹披红挂绿的纸马,笑声响得能盖过云。
佛子走得很慢,像逆着一条彩色的河,他在河心里忽然停住了。
对面,一道人墙慢慢分开。
仪仗是素青的,前头十几个内侍撑伞,后头跟着七八个宫装女子。
再往后,一乘嫁车,车帘半卷。
那车里坐着一个人。她今日穿得很正式,像刚从宫里谢恩出来,鬓上别着一支金钗,耳下两粒珠子随着车轻轻晃。
她的脸半隐在帘后,看不清表情。
可她抬了一下眼,就是这一下,隔着雨,隔着人,隔着满街不合时宜的喜乐,她看见了他。
佛子也看见了她。
谁也没有动。
仪仗还在走,百姓还在挤,纸马被风吹得斜斜的,有个孩子跑过去,撞在佛子腿上,摔了一跤,又自己爬起来哭着笑。
这些都在动,只有他们两个人,像被这乱糟糟的欢喜拉成了一条线,谁也看不见,只有彼此看得见。
长乐公主的嘴唇动了动,雨把她的口型化开,他读不出。
或许她是说“别走”,或许只是叫了他的名字,或许只念了一个字。
佛子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这漫天的大喜里,该往哪儿站。
他只是看着,看见她额前有一小绺湿发,被风吹得贴在眉骨上,像一道极淡的墨痕。
看见她袖下的手指,收进掌心里,像在握一件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车往前走,佛子没有追。公主也没有喊。
雨把他们隔成两个世界,她的人马过去后,道旁人声又涌上来,一个老汉提着一桶红浆在刷门柱,边刷边乐:“公主嫁人,我们也能热闹三天!”
他旁边的大娘笑他:“人家嫁人,你乐个什么!”
老汉说:“你不懂。圣上高兴,就不宵禁。不宵禁,我明天就能多卖半桶。”
他们笑起来,笑得极真。
佛子站在这些真笑里,觉着自己凉得像一块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
这是真的,她要嫁人了,也是真的。
这满城人只知有喜,不知有人心里正一寸寸地下陷。
他站了许久,直到鞋袜全湿,直到那一声声“长乐公主”像钉进他耳里,又像落入身后极远的地方。
佛子才转身,往寺里走。
回寺这一路,应天城还是那个应天城,街还是那些街,灯还是那些灯。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原本还能分清哪一条是来路,哪一条是归途。
此刻全乱了,每条巷口都像有她,每道水痕都像她的裙角。
佛子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奔。
雨被他踩得溅起来,几个行人回头看他,又当这和尚在躲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躲的不是雨。
禅房的门是开着的,他进去,反手把门拴上。油灯还点着,灯芯被风吹得将灭未灭。
他在蒲团上坐下,想闭眼,却闭不拢。
一闭眼,全是那半卷车帘后的脸。
佛子只得睁着眼,看那灯芯一跳一跳。
那些被他走了好几日、埋了好几人、流了好些泪的八苦,终于在这一日,于这八尺斗室之中,全都朝他压了下来!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像八扇门,同时从里面敲。
咚咚咚——
佛子双手捂住脸,不知是哭是叹。
画外,陆离冷眼看着。看着画中佛子一路奔回,看着他拴门、点灯、捂脸、发抖。
他忽然嗤笑一声:“这监正,倒是好兴致,非挑满城贺喜的时候,把人往死路上引。”
肉身佛了空摇头道:“只是路只到这里,剩下的,是佛子自己走。”
陆离没接话,失心佛子一直没出声。
他背对着画,面朝墙,手里一串佛珠,慢慢转。
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可陆离知道他没在念经。
就在此刻,风景画中画,开始重叠了。
禅房里的佛子慧能,与画外这失心的无尘,以及那还睡在现实里的苦行僧李修远,三个影子忽地叠成一处。
灯火如豆,僧衣如灰,坐姿一样,念出的人名……都如出一辙。
都是——
“漫漫……”
而这时候,陆离的灰眼一阵幽光浮现而出,辨清了一切。
画中,画外,画更外……
画中人,终究不分了。
“呵呵……菩提舍利心啊。”
就是这时,一个墨色的影子,走进了禅房。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风,它从墙角那盏半灭的油灯光里慢慢走出来,走到那重叠的身影背后。
油灯的光落在它身上,半丝不亮。
它缓缓俯下身,从夜色里抽出一句话:“不甘心吗?”
佛子没有回头。
“甘心?”他低声重复,如同在嚼一块吞不下的炭。
过了许久,佛子迷茫的补了一句,“我不知道。”
那墨影往后退了半尺,声音却更近了:“那你想清楚。你若不知道,过去、现在、未来,诸苦都白走。爱别离,不是让你放,是让你看着那份爱,长出刀来。”
佛子的肩膀抖起来,那墨影还在说,字字落得轻,却重得他抬不起肩。
陆离忽然抬眼,不是为这墨影。
他的灰眼深处,锁链“铮”地一声,像被什么从万里外扯了一下。
陆离的目光顷刻间,就越出画去。
他看见“那里”,一个纸人陆离捂着空荡荡的左袖,靠在一面断墙下。
他送出去的晦气虫蜕滚在旁边泥水里,被几片烧了一半的纸灰盖着。
纸人面上无血,只嘴角溢着一点灰,陆离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锁链在瞳孔里如蛇般回卷,又在半途僵住。
肉身佛一惊,问:“道友,怎么了?”
陆离思考了一下,才笑着说道:“没什么,我在外头那分身遇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得快点结束这边了。”
肉身佛会意,既然不是风景画里的事情,他也就没再多问什么。
就在他们一问一答之间,画里的禅房已变了。
灯猛地灭了,黑暗潮水般翻上来,却不是黑。
那是【苦】。
它从四面八方没过佛子的脚、腿、腰、胸。
慧能没有叫,他像早已预备好了这一下,只是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