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母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看着眼前这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嘴唇颤抖起来。
“曼丽……是我女儿曼丽吗?”
锦瑟眸中含泪点头。
于母向着锦瑟的方向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女儿的脸,只是她的手很瘦,全是骨头,但很温暖。
“我的曼丽……你真的回来了……他们…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锦瑟握住她的手,“娘,我回来了。”
于母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你怎么瘦这么多?吃了很多苦吧?”
锦瑟摇头,“娘,我不苦,一点都不苦。”
于母笑望着锦瑟,只是笑容里带着虚弱,但眼睛里全是再次见到女儿的满足。
“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轻声说,“当年没保护好你,让你被那个畜生卖了……我恨了自己一辈子……”
锦瑟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干涩,“娘,那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于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是你娘,我应该保护你的……可我什么都没做……”
于母一直放不下这件事,当年要是自己再坚强点,或许女儿不会经历这样的事。
这么些年,她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愧疚,也一直觉得对不起女儿。
女儿又出去割命了,忧思过度之下,身体就垮了。
是命啊,也是报应!
锦瑟看着她,看着这个一辈子活在愧疚里的女人。
原主记忆里的那些画面涌上来——母亲被打时的隐忍,母亲偷看她时的心疼,母亲在她被带走时追出门的踉跄脚步。
她不是不爱女儿,她只是太弱了,弱到连她自己都保护不了,同样也保护不了任何人。
“娘,”锦瑟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于母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曼丽,这些年,你受苦了。”
锦瑟的眼眶湿了。
她很少哭,三年来,她见过太多死亡,经历过太多危险,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但现在,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女人,看着她眼睛里的心疼和愧疚,她忽然有些控制不住。
“妈,”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苦。”
“这一世,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就值了。”
于母愣了一下,听不懂她说的“这一世”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笑着,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好……好……”
那天夜里,于母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像是回光返照。
她坐起来,吃了半碗粥,还和锦瑟说了很多话——小时候的事,村子里的事,那些年的苦和泪。
锦瑟坐在床边,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点点头。
天快亮的时候,于母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锦瑟,眼睛里满是留恋,“曼丽……”
“嗯。”
“娘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女儿。”
锦瑟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于母笑了,那是一个很安详的笑,她的手慢慢松开,眼睛慢慢闭上。
锦瑟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她在晨光里渐渐安静下去的脸。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合上母亲的眼睛。
“娘,走好。”
天亮后,锦瑟请村里的老人帮忙,把母亲安葬在村后的山坡上。
坟很简单,一块木牌,一个土堆。但位置很好,可以看见整个村子,可以看见那条通往外面的小路。
锦瑟跪在坟前,烧了一叠纸钱。
风吹过,纸灰飘散,落在她肩上,落在土堆上。
锦瑟跪在那里,看着那块木牌,很久很久。
木牌上写着:先妣于母之墓。
没有名字。
于母这辈子,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但她的女儿记住了她,这就够了。
傍晚,锦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娘,我走了,我要去完成我的使命。”
风吹过,像是在回应。
她转身,沿着那条小路,朝村子外面走去。
走了很远之后,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那座坟静静地立在那里,被夕阳染成金色。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在夕阳里,走在风里。
她继续往前走,天快黑了,但前面还有路。
1945年7月,上海。
抗战胜利的前夜。
日军还在负隅顽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本土频频遭袭,中国战场上的兵力捉襟见肘。
他们正在做最后的挣扎——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准备在华东地区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反击。
锦瑟接到的任务,就是获取这次反击的详细部署。
“文件在日军司令部的保险柜里。”明楼摊开一张手绘地图,指着上面标注的位置,
“三楼,参谋长办公室。守卫森严,三道岗,两重锁,还有定时巡逻。”
锦瑟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进不去。”明楼说,“我陪你。”
锦瑟抬起头,看着他,“你?”
明楼点头,“我在那边有内线,可以帮你引开守卫。但进去之后,只能靠你自己。”
锦瑟问,“什么时候?”
“后天夜里,凌晨两点,守卫换班的空档,只有十五分钟。”
锦瑟点点头,“够了。”
两天后,凌晨一点五十分,两人约定好的时间。
日军司令部大楼漆黑一片,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大门口处站着两个哨兵,院子里有巡逻队来回走动。
锦瑟潜伏在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涂了油彩,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间别着两把枪,腿上绑着匕首,口袋里装着开锁的工具。
凌晨两点整。
大楼里的灯灭了三盏——那是信号,明楼的人得手了。
锦瑟起身,沿着屋顶的边缘移动,无声无息地滑到地面。她贴着墙根,避过巡逻队的视线,从侧门闪进大楼。
楼梯、走廊、转角,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三楼到了。
参谋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门上挂着“闲人免入”的牌子。锦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工具,开始撬锁。
咔哒——锁开了,她推开门,闪身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直奔墙角的保险柜,蹲下来,戴上听诊器,开始转动密码盘。
左三圈,右两圈,左一圈,还是咔哒一声,保险柜的门弹开了。
里面是一叠文件,锦瑟快速翻看——作战计划、兵力部署图、后勤补给方案……全都在这里。
她把文件塞进怀里,正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