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外一面青旗才挂起来，林薇已经看完了旁边那块旧木牌。
归一初入者同台比剑，胜过当值守擂者，可带走药城商会留出的船票。
那张票容一支约定规模的药船队进城泊岸，并非只给台上一人乘船。
有商行想趁验丹会请好手护路，便把自家空出的名额放到这里择人。
她正要问今日还有几个位置，台边一名抱刀修士先笑了起来。
“姑娘，混元也来领归一的票？”
林薇转头看他，对方指了指岸边的问界舟，笑意更深。
“叫你船上那位过来，他肯露面，谁还真让你上去打？”
旁边几人跟着望向远处，显然听过新丹师的名头。
林薇没有顺着那些目光回头，只问管台的老人。
“今日收台之前，入了归一，还能报名？”
老人见她问得认真，将木牌翻到背面，指给她看两场的规矩。
先与同境候擂者比一场，胜者再战当值擂主，两场都不许旁人插手。
“可以，未开场之前报上名字就行。”
抱刀修士嗤了一声，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护腕。
“我叫许砚舟，今日恰好缺个对手，你若真来，我等你。”
林薇看清他归一一重的气息，点头应下，便转身走向泊岸。
对方原想再说两句，见她连脚步都没有乱，反倒停了话头。
问界舟上，陆昊正在将几包药材交给沈青禾，听见脚步便抬起头。
林薇把木牌上的规矩说过，又将擂台位置在小图上点了一下。
“我已经约了人，午后去。”
陆昊没有问她为何一定要争那张票，先看过她周身凝实的本元。
这些日子，塔中晶源不断，回玄丹又化开了旧源脉里的细涩。
混元八重之后的积累已推至九重，最后一段周天就在她自己掌握之中。
“还用多少？”
“我分到的那匣，余下足够，药也还有一枚。”
她没有伸手向他要新宝物，自己打开储物袋，取出了封好的小匣。
陆昊替她把塔门前正在移料的人叫开，留出安静的石室。
“我去处理丹货，完了到台下看你。”
林薇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若先忙完，也别替我吓跑对手。”
他笑着应了，目送她提剑入内，转身去接商人递来的药箱。
石室合拢，外面的推车声便远了。
林薇在蒲团上坐定，将第二枚回玄丹化开，药力先沿旧伤处慢慢行过。
她没有急着冲关，待各处源脉都能顺畅承接，才将晶匣中的净源引入。
先前散在经脉里的混元本元，沿一遍遍熟悉的周天向内汇拢。
九重积累不再只是各自流转，终于在她掌心一合之下连成完整道基。
玉凰寒意从骨血间升起，细白羽纹掠过手背，又沉入凝聚的本元。
那是她已经走过三次涅盘的根基，此刻恰好托住了不断增长的力量。
肩背轻轻一震，最后一道散开的源流归位，归一气息便从身内展开。
林薇睁开眼，剑鞘旁一片悬起的薄霜竟没有落下。
她抬指，将它分成两道，一道停在身前，另一道无声移到背后。
不必先收前面的力，再顾身后的退路，两处都能听她的心意。
她起身出剑，剑锋从霜片间穿过，寒光收住时，衣袖甚至没有碰到墙。
归一一重已经落定，掌中多出的力量也没有把熟悉的剑路挤乱。
塔外，沈青禾已将今日接足的两份成熟药材送到炉前。
陆昊用新修好的旧鼎依次炼成，再交她照各家实出药材分封。
药商预备午后在擂台旁接货，药箱便先放上推车，四枚旧样另置小盘。
塔内又过数轮行功，林薇将这一重周天走熟，才收起已空的晶匣。
那枚丹的药力也尽数入脉，案上只余干净的空盒。
推开门时，外头仍是商埠的一日，日影已从桅杆移到了船舷。
林薇在水盆前洗了把手，换好便于出剑的袖带，独自走上跳板。
古魔本想跟去替她喊阵，被她笑着留在了船上。
“你站在旁边，别人先看你的六条胳膊，还怎么看我的剑？”
古魔低头数了数自己的手，竟觉得这话没法反驳。
擂台前比早间多了许多人，有药船伙计，也有等着招护卫的船主。
许砚舟仍靠在原来的旗杆边，手里的半块饼尚未吃完。
看见她走来，他先望向后面，没有找到陆昊，才把目光转回她身上。
这一回，他脸上的笑慢慢停住了。
归一气息清晰而完整，没有借来的护符，也没有故意遮住的波动。
管台老人伸手让两人各自留下一道本元，确认同境，便撤开中间长索。
林薇将自己的名字写好，把笔交还，随即沿石阶上台。
有人低声议论她早上还未归一，许砚舟听在耳中，神情反而缓和下来。
境界能临时赶上，刀剑上的旧经验却没法半日长出来。
他拔刀横在身前，示意她先出手。
“你刚破境，我让你看清第一刀。”
林薇长剑离鞘，剑尖轻轻垂着，脚下却已挪过半步。
“出刀吧。”
铜锣声落，长刀已横扫而来，刀风将台边青旗扯得笔直。
许砚舟没有真让，起手便压她握剑的腕，另一掌同时封住左侧退路。
他练的是船上短战，习惯把对手挤进只能正面接刀的窄处。
林薇脚跟一点，身体沿着刀光外缘滑过，剑锋却没有跟着向后缩。
一道冰线先落在石面，截住了对方前脚向里拧的半寸。
长刀未能完全压转，他只得抬脚换力，原本连紧的第二刀便迟了些许。
剑尖从这道空隙中探出，点在他的护腕上，响起极轻的一声脆鸣。
许砚舟顿觉手背一凉，半截袖口已经被整齐削开。
台下一个正嚼饼的伙计忘了合嘴，碎屑落在衣襟上也没察觉。
许砚舟将破袖向后一甩，忽然放松了握刀的后三指。
刀尖随之下垂，看起来像因手腕受寒，已经无法继续抬起。
林薇刚向右移了一步，便见他拇指扣住刀环，整柄刀贴着掌心翻了过来。
藏在明亮刀身后面的，是一记专削膝侧的短刃回旋。
台边几名老护卫齐齐吸气，认出了船舷窄处最难避开的那一下。
她没有急着跳起，左脚退回方才留过冰意的地方，剑脊向下一压。
两柄兵器错开，刀锋擦着裙角掠过，只带走一片凝在布上的薄冰。
许砚舟抬头时，发现她仍站在能进能退的位置，并未被逼到台缘。
林薇望着他重新握牢的刀柄，轻轻转了转剑锋。
“这刀我看清了。”
抱刀修士脸上发热，骤然踏前，刀背压住剑锋，将浑厚本元尽数灌下。
他不再抢那半步，索性凭整条臂膀的力气逼她硬接。
林薇手腕微沉，顺着这股重压让剑走低，自己从侧面转了出去。
他以为剑已压脱，肩头向前，准备跟上一记短撞。
就在两人即将交错时，先前留在地上的冰线忽然碎开。
碎冰没有刺人，只托了她脚尖一下，让转身比对手预计的更快。
剑光由低向上，沿他的护臂擦过，恰好停在肩颈之间。
许砚舟后半步还没踩实，颈侧已经起了一层细霜。
他握刀的手僵住，终于不敢继续往前。
“你输了。”
林薇说完，待他收力，才把剑从颈边撤开。
台下先是一静，随后有人重重拍起掌来，叫出了她刚登记的名字。
许砚舟低头看见袖口，又摸了摸颈侧，脸上的红色一直蔓到耳根。
他朝她抱拳，之前那些等人来撑腰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管台老人敲响铜锣，宣布候擂这一场由林薇胜出。
台另一端，始终坐着的灰衣剑修终于将茶盏放下。
他名叫梁晋，同样是归一一重，已替商会守过数次同境擂台。
这人没有笑她新晋，起身先看了眼石面残冰，随后认真拱手。
“刚才那一步很好，不过，你若再用一次，我会截你的后脚。”
林薇将长剑横过身前，眼里的兴致反而更亮。
“那便换一步。”
岸边，陆昊已随药车走到人群外，看见她站在台中央，便停下脚步。
有人想替他挤出前排，他摇了摇头，留在一只药箱旁静静看着。
另一侧巷口，却有一件灰红袖袍从檐影里掠过，停在了沈青禾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