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苦着脸接了银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苏九自己也没闲着,翻箱倒柜找出两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道袍,是他前些年从走街串巷的假道士那儿“盘”来的,一直压箱底。
又寻摸出两顶歪歪扭扭的九梁巾,两根充当拂尘的、不知从哪匹马身上薅下来的尾巴毛扎的玩意儿。
等阿旺气喘吁吁抱着朱砂、黄纸和一撮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脏兮兮的黑狗毛跑回来时,苏九已经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倘若忽略那过于灵活狡黠的眼神,倒也有几分落魄游方术士的韵味。
“换上!”苏九把另一套行头丢给阿旺。
阿旺看着那灰扑扑、散发着陈年樟脑味的道袍,脸皱得像颗苦瓜:“师父……咱真要扮成这样去……去那个鬼地方?”
“不然呢?穿着苏府家丁服去,告诉人家咱是来查‘活死人’的?”苏九一边用朱砂调和着墨水,一边把黄纸裁成符箓大小,“记住,待会儿进了村,少说话,多装高深。我来唱白脸,你……你就负责抖。”
阿旺欲哭无泪,只能认命地换上道袍,太大,袖子能甩起来当水袖,他只能把袖口卷了好几道。
苏九往他脸上抹了点锅底灰,又给自己贴了两撇狗毛做的假胡子,对着水缸照了照,勉强遮住了过于年轻的面相。
两人一前一后,溜出了苏府后门。
苏九兜里揣着几叠胡乱画了些扭曲符号的“镇魂符”,怀里揣着那锭雪花银和一袋铜钱,腰间挂着那柄假拂尘,步伐倒真有了几分飘忽。
王家洼离安州城颇远,两人一路打听,越走越偏。
官道渐渐变成坑洼土路,路两旁的田地也愈发荒芜,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午后本该是阳光最盛的时候,天色却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翳,风吹过枯草梢头,发出呜呜的怪响,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一片低矮破败的村落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几缕炊烟有气无力地歪斜着升腾,很快被风吹散。
村子背后,紧连着黑黢黢的山林,林木郁郁,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浓密阴森,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屏障。
更引人注目的是村外那片缓坡上的坟岗。
稀疏的枯树,高高低低的土丘,有些还勉强立着歪斜的石碑,更多的早已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缺口,像大地张开的嘴。
荒草萋萋,覆盖一切,风穿过其中,带着一种空旷的寂寥。
“师……师父……”阿旺的声音已经开始打颤,紧紧拽着苏九的袖子,“这、这地方……怎么感觉比义庄还冷?”
苏九没答话,眯着眼打量村子。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这本该是午后农闲串门唠嗑的时辰,可整个王家洼死气沉沉,家家户户门户紧闭,连鸡鸣狗吠都听不见一丝。
偶尔有窗户纸后面人影晃动,似乎有人在窥探,但很快缩回去,窗帘拉得更严实。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用一把光秃秃的扫帚扫着地上的落叶。
扫帚摩擦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个老人,穿着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背驼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动作僵硬。
苏九给阿旺使了个眼色,整理了一下假胡子,挺直腰板,努力拿出点“高人”的派头,迈步上前。
阿旺缩在他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那宽大的道袍里。
“无量天尊。”苏九走到老汉侧面,单手立了个歪歪扭扭的道揖,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点飘忽的腔调,“老人家,贫道师兄弟云游至此,见贵村地势清奇,阴阳二气似乎有些……驳杂。特来结个善缘。”
老汉——老哑巴,闻言动作停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深深沟壑的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眼睛浑浊,蒙着一层翳,没什么焦距地看着苏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欢迎,也无驱赶,只有彻底的漠然。
他嘴巴翕动了几下,没发出任何声音。
苏九心下了然,这就是情报里说的老哑巴。
“老人家,”苏九换了个更直接的方式,指了指村子外那片坟岗的方向,双手比划着一个圆圈(代表坟包),然后做出一些僵硬、跳跃的手势,脸上露出询问和担忧的神情,“那地方……近来可有‘不安分’的动静?贫道路过时,掐指一算,感觉阴气有些冲啊。”
老哑巴看着苏九的手势,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扫了一眼苏九,又看了看缩成鹌鹑的阿旺,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那扫帚被他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
苏九见状,从怀里摸出那个装铜钱的小布袋,在手里掂了掂,铜钱碰撞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解开袋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子,又比划了一下,意思很明白:回答问题,有酬谢。
老哑巴的眼睛盯着那袋铜钱,浑浊的眼珠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闪过。
他迟疑了片刻,抬起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山林深处,方向大致是坟岗更靠里、更荒僻的山坳。
然后,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脸上露出一种深切的恐惧,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对着苏九和阿旺连连摇头,意思再明显不过:那里很可怕,别去,千万别去。
系统光幕在苏九脑海角落亮起微光:【关键Npc‘老哑巴’情绪反馈确认:恐惧(指向山林西北深处)。
展示善意(铜钱)有效提升初步沟通意愿。
建议继续诱导获取具体信息。】
苏九心里一动,有门!
他收起铜钱袋(暂时不给),又比划起来,这次动作更具体:他先是指着鼻子,深深吸气,然后做出陶醉又立刻转为恶心欲呕的表情,比划着问:那片地方,是不是有奇怪的甜味,很难闻?
老哑巴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和惊悸。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动作比刚才坚定不少。
然后也指着自己的鼻子,再指山林,接着做了个夸张的呕吐动作,眉头紧锁,表情痛苦不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声响。
【关键信息获取:异常气味(甜腻腥味)存在,已由当地居民确认。
Npc‘老哑巴’情绪:恐惧加剧,并伴有强烈生理厌恶。
情报可信度提升。
可尝试进一步诱导关键目击信息。】系统提示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苏九心脏跳快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气,比划出最后一个关键问题:他先做出甲胄披身的动作(拍打自己胸口、肩膀),然后模仿僵尸,身体僵硬,膝盖不弯,一跳一跳地向前挪动,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做完这些,他紧盯着老哑巴的脸。
老哑巴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那张麻木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苏九对视,只是死死盯着地面。
他枯瘦的手指揪着自己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山林隐隐的呜咽。
过了仿佛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老哑巴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然后,他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一般,猛地转身,拖着那把破扫帚,也不管落叶了,迈开僵硬却又异常迅速的步子,踉踉跄跄地朝着村子最角落一间几乎要塌掉的破土屋走去。
任凭苏九在身后“老人家”地叫,他头也不回,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似乎随时会散架的木门,闪身进去,“哐当”一声关上,再无动静。
“师父!咱回去吧!”阿旺吓坏了,扯着苏九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他……他都吓成那样了!那里面肯定有鬼!真鬼!”
苏九没动,目光沉沉地盯着老哑巴消失的那间破屋,又缓缓移向村子后方,那片与黑黢黢山林交界的、模糊的轮廓。
午后的光线似乎被那片山林吞噬了,显得更加晦暗。
一阵微风吹来,风中裹挟着从村外、从山林方向带来的气息。
除了泥土、枯草和深秋特有的萧瑟,一丝极其微弱、却又顽固钻入鼻腔的怪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甜腻腻的,像坏掉的糖浆,但底下,又压着一股铁锈般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和茶馆里那贩子描述的一模一样。
和李文昭书房角落里那丝被掩盖的气息,隐隐重合。
阿旺也闻到了,小脸“唰”地变得惨白,捂住鼻子干呕了一下:“师父!什么味儿!好难闻!”
几乎同时,淡金色的系统光幕在苏九眼前强制弹出,文字流转,带着红色的警示边框:
【侦测到环境空气样本异常成分。】
【成分分析:微弱‘血怨’活性因子,混合有机物腐败甜味及铁元素氧化腥气。】
【气味源头追踪启动……指向:山林西北侧,距离约二里。】
【警告:该区域同时侦测到微弱能量波动,频率与‘黑羽堂’禁忌实验残留记录#Z-07匹配度65%。
性质判定:高度危险。】
【建议宿主谨慎行事。
若选择进入危险区域,建议提升系统等级(当前等级3)或携带针对性克制物。】
【当前任务《活死人谣传》调查进度更新:关键目击者确认,异常气味确认,核心区域锁定。】
苏九看着那最后一行红字警告,又看了看身旁抖得像风中落叶的阿旺,再感受了一下空气中那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诡异甜腥。
他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在灰败的天色和弥漫的怪味里,显得有点突兀,又有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他伸手,拍了拍阿旺的肩膀,力道不轻。
“怕个球。”苏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和坚定,他目光如炬,盯着山林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林木,看到深处的秘密。
“甜味儿都飘过来了,正主还能远?”
“走,徒弟。”
他转身,率先迈步,不是回村,而是朝着那怪味飘来的、坟岗与山林交界的模糊方向。
“跟师父去给‘野鬼’烧点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