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错觉。
随着苏九意念中系统技能点的消耗,一股冰冷而粘稠的“感知”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开来,侵染了手中的物件和他所处的这片柴堆夹道。
眼前的景象并未改变,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了。
他仿佛能“看”到月光、阴影、血腥味、尘土……乃至赵铁嘴那因为震惊而略微涣,都成了可以被拨动、被重塑的“弦”。
“自尽……内讧……”苏九口中喃喃,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刻意于震惊与恍然之间的腔调。
他半蹲在地,身体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阿旺和大部分现场,只留出一个让赵铁嘴能隐约看到死者部分轮廓和他手中物件的角度。
他飞快地行动起来。
首先,他将那枚鹰隼玉坠,用短刀的刀尖挑着,小心地放在死者燕无双摊开的右掌边。
玉坠的位置很微妙,半压在掌心下,仿佛是临死前紧紧攥住,最终力竭松脱。
“私吞门内财物……证据。”他低声嘟囔,确保这句自语能被巷口竖着耳朵的赵铁嘴捕捉到。
接着,他握起燕无双逐渐僵硬的左手,将短刀的刀柄塞进这只手里,调整着手指的弯曲弧度,做出一个仓促、别扭、仿佛是刚与人争夺过武器后无力握住的姿势。
刀尖则被他引导着,斜斜指向死者自己的心口——与伤口吻合,但角度略偏,呈现出一种自戕时因疼痛或犹豫而产生的歪斜。
现场已经有了搏斗的痕迹:凌乱的柴草、溅洒的血迹。
苏九并未过多移动尸体,只是将几根散落的、沾了灰的柴棍,用脚尖拨到燕无双脚边不远处,看起来像是绊倒或挣扎时踢开的。
他又抓起一把灰土,扬在死者靛蓝色杭绸长衫的下摆和袖口,弄出些许摩擦挣扎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后退半步,仿佛只是惊慌失措地查看,目光却快速扫过整个“布置”后的场景。
他感到脑海中那淡金色光幕微微震颤,【文字幻境】技能残留的影响力正在生效,如同给现实蒙上了一层极薄的、带有指向性的滤镜,会暂时强化特定细节在观察者感知中的存在感,弱化其他不协调处。
“赵老哥!您……您快来看!”苏九朝巷口的赵铁嘴招了招手,声音带着急切的悲悯,“您说,燕三少这般人物,何至于此?定是遭了同门黑手,或是被那银钱逼得没了活路!”
赵铁嘴脸色依旧煞白,腿肚子打颤,但职业本能和好奇心还是驱使他踉跄着走近了几步。
他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两丈远,伸长了脖子,眯缝着眼仔细瞧。
月光下,那枚温润的鹰隼玉坠在死者掌边反射着微光,格外扎眼。
死者左手紧握刀柄,刀尖对准心口的姿势,带着一股决绝又仓皇的味道。
柴堆的凌乱,衣衫上的灰土,无不暗示着短暂的冲突和最终的绝望。
“这……这……”赵铁嘴牙齿都在打磕,“真是自尽?因为……因为银子?” 他目光在那玉坠和死者衣着上转,杭绸软缎,玉质上乘,死前却出现在这腌臜柴堆,本身就透着蹊跷。
但眼前这“因财自戕、同伴内讧”的景象,在技能暗示和现场布置的配合下,竟有了一种扭曲的“合理感”。
“可不是么!”苏九一拍大腿,演技全开,痛心疾首,“您想想,天鹰门门规严苛,燕三少天赋再高,若真是一时糊涂犯了门内忌讳,被追索起来,哪还有活路?还不如……唉!您看他这握刀的手,这挣扎的痕迹,分明是又怕又悔,被人逼到了绝处啊!”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赵铁嘴的脸色。
老书虫眼里恐惧未退,但属于“听书人”的那种对离奇故事的评判和接受度正在占据上风。
在苏九看来,这就是幻境和现场布置起作用了——它在强化“因财自尽、遭同伙背叛”这个叙事,压下其他不合理的疑点。
“那……那这同伙呢?”赵铁嘴颤声问,下意识地环顾黑漆漆的四周。
“许是怕担干系,早跑了!”苏九斩钉截铁,语气里充满了对“同伙”的鄙夷和对死者的同情,“您看这乱的,定是匆匆忙忙。可怜燕三少,一代俊杰……”
他正说着,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响寅时的梆子声,还有几声懒散的犬吠。
夜色最深的时刻即将过去。
苏九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幻境影响有时效,天亮人一多,破绽就容易暴露。
“赵老哥,”苏九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事儿……太邪乎,也太晦气。燕三少死得不明不白,咱们若是声张出去,天鹰门雷霆震怒,追查下来,先不说凶手,你我这般最早撞见的,能有好果子吃?就算不被当成同伙,也得脱层皮啊!”
赵铁嘴一个激灵,他光想着消息本身,还没深想自己作为目击者的麻烦。
被苏九一点,冷汗顿时又下来了。
天鹰门行事狠辣,他早有耳闻。
“那……那依苏兄弟之见?”
“装作不知道。”苏九斩钉截铁,“天一亮,人多嘴杂,自然会有人发现。到时候官府也好,天鹰门自己也好,查去便是。你我,就当从没来过这柴堆。”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尤其,‘自尽’这猜测,烂在肚子里。说出去,万一有人觉得咱们知道太多……”
赵铁嘴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懂!我懂!老赵我什么都没看见!就是夜里找灵感,路过!对,路过!”
苏九不再多言,拉起一旁依旧失魂落魄、但听到师父和赵铁嘴对话后勉强回了点神的阿旺,对他使了个眼色。
阿旺哆嗦着,被苏九半拖半拽,迅速消失在另一头的巷道阴影里。
赵铁嘴愣在原地,看着柴堆里的“惨状”,又看看苏九师徒消失的方向,终究是怕大过好奇心,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也慌慌张张地溜了。
柴堆夹道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冰冷的尸体和渐渐被风吹散的血腥气。
月光移开,一片乌云遮住了半边天。
苏九带着阿奔回到住处,闩好门,一颗心还在砰砰狂跳。
伪造现场只是权宜之计,能瞒多久,他毫无把握。
但他需要时间,需要理清头绪,需要应对接下来必然到来的风暴。
他摸出怀里那枚真正的、光滑的“瑞”字铜钱,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
淡金色光幕浮现,【文字幻境】技能后面显示的技能点数量,已从1变成了0。
系统冷冰冰地提示:【技能点已耗尽,请通过特定任务或事件获取补充。】
“抠门系统。”苏九无声地骂了一句。
天亮了。
安州城在晨光中苏醒,卖早点的吆喝、邻居的洗漱声、远处集市的嘈杂,构成日常的底色。
苏九强打精神,和往常一样去苏府听差,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他注意到,不少家丁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又在他回头时迅速散开。
流言,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午后,苏九借口肚子疼,溜回自己住的小院想喘口气。
刚推开门,一股冰冷的、仿佛能刺透骨髓的寒意便扑面而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院中那棵他刚搬来时栽下、已冒了新芽的小树,此刻静静地躺在地上,切口平滑如镜,仿佛不是被砍断,而是被无形的利器瞬间削过。
断面还在微微渗着树液,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清亮的光。
阿旺不在院中。
苏九的心猛地一沉,抬头看向屋檐下的阴影。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灰布衣裙,式样简单,但裁剪利落,勾勒出挺拔如枪的身形。
长发在脑后简单束成一髻,露出一张近乎苍白的脸,五官清晰冷硬,如同刀削斧凿,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握着的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是普通的黑檀木,没有任何装饰,但她就那么随意地握着,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便弥漫开来,让院子里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冷面燕。
天鹰门的人,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直接。
她看到了苏九,那双冰冷得没有情绪的眼睛扫过来,如同两把精准的尺子丈量着猎物。
“苏九?”她的声音和她的脸一样,冷硬,干涩,不带任何起伏。
苏九喉咙发紧,背脊挺直,强迫自己迎上那几乎能冻僵血液的目光:“在下正是。不知阁下是……”
话音未落,冷面燕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仿佛只是随意地一步迈出,身影便在苏九眼前一花。
下一瞬,冰冷坚硬的触感已经紧紧抵在了阿旺的咽喉。
阿旺不知何时被制住,脸色惨白,背靠着土墙,喉结在剑鞘压迫下惊恐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冷面燕依旧握着连鞘长剑,剑鞘尖端正稳稳地点在阿旺喉结上方。
她看也没看吓破胆的阿旺,目光始终锁在苏九身上,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
“交出凶手。”她吐出四个字,简洁,冰冷,不容置疑。
剑鞘微微下压半分,阿旺立刻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眼珠暴突。
苏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手乱摇:“女侠!女侠且慢!这其中必有误会!我这徒弟阿旺,胆小如鼠,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他怎么可能……”
“昨夜,西城柴巷,我门下弟子燕无双身亡。”冷面燕打断苏九的絮叨,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现场留有血迹脚印,指向此处。目击者流言,亦指向你师徒。交出凶手,或你代他抵命。”
她的逻辑简单粗暴,证据?
流言?
在她这里似乎直接等同于事实。
或者说,在绝对的力量和身份面前,真相往往是最不重要的一环。
苏九脑筋飞转。
伪造现场看来并未完全奏效,或者说,天鹰门根本不在乎是不是自尽,他们只需要一个凶手来平息门内怒火,维护颜面。
阿旺这个“被发现的”倒霉蛋,就成了现成的靶子。
“女侠明鉴!”苏九声音提高,带着豁出去的急切,“那燕无双……燕少侠,为何会深夜独自一人,出现在苏府附近的偏僻巷口?那里并非往来通衢,也非风月之地!他是天鹰门高徒,深更半夜跑到那里做什么?这本身不蹊跷吗?”
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线头。把水搅浑,质疑动机。
冷面燕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极细微,但那冰封般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她手腕一振,剑鞘脱离阿旺的咽喉,阿旺像一滩烂泥般顺着墙滑坐在地,剧烈咳嗽,涕泪横流。
“拖延之词。”冷面燕收剑,并未还鞘,只是用剑鞘末端轻轻点了点地面,“此乃天鹰门在安州的辖地范围。燕无双去往何处,无需向你解释。三日。”
她竖起三根手指,苍白,修长,骨节分明。
“三日之内,交出凶手,或你能给出让天鹰门信服的‘交代’。否则……”
她目光扫过瘫软的阿旺,又落在苏九脸上,最后,那冰冷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土墙,看向更远的地方。
“先取他性命,再清洗你在安州暗中织下的那点可怜蛛网。鸡犬不留。”
说完,她不再看苏九师徒,转身,迈步向院门走去。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苏九的心尖上。
走到院门口时,她脚步未停,只是握剑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布帛撕裂的声响。
院中那棵被削断的树桩旁,另一株稍矮些的灌木,从中间齐刷刷断开,上半截枝叶无声滑落,切口同样光滑如镜。
距离冷面燕走过的位置,足有五尺之遥。
无形剑气,削铁如泥。
直到那灰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压力才缓缓散去。
阿旺的咳嗽声和压抑的抽泣显得格外刺耳。
苏九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两截光滑的断口,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三日,只有三日。
交人?
等于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