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鸦雀无声,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天鹰门弟子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强忍着悲愤与屈辱,迅速散开,维持住现场秩序,将那些试图悄悄溜走的好事之徒都客气地“请”了回来。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这压抑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广场入口处的人群忽然再次骚动,比之前更加剧烈,带着敬畏与紧张。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更宽阔的通道。
几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劲装汉子率先开道,后面跟着一位身着靛蓝锦袍、腰系玄色宽边束带、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
老者步履不疾不徐,面容清癯,目光开阖间精光内蕴,不怒自威。
他身后还跟着数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显然都是天鹰门的核心人物。
安州城江湖混得开的,有几个不认识这位?
天鹰门门主,燕老爷子,燕鹏举!
老门主竟然亲自来了!
苏九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怠慢,赶紧收敛了那副惫懒神色,正了正衣襟,朝着来人方向拱手弯腰,姿态放得极低。
燕鹏举没理会旁人,目光先是在擂台上瘫软痛哭的燕北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痛心,有失望,更有冰冷的怒意。
随即,他转向那柄掉落在地的长剑,最后才将视线定格在冷面燕那张苍白如纸、却倔强挺直的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的压力与痛楚,让冷面燕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然后,老门主才一步步踏上擂台。
擂台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不堪重负。
他走到苏九面前,停下。
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无数人屏息看着这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门主,如何面对一个搅动了整个安州城风云、且刚刚洗脱嫌疑甚至可能立了功的小家丁。
苏九感觉那目光像有重量似的压在身上,他努力维持着恭敬姿态,后背却悄悄渗出一层薄汗。
“老朽燕鹏举,治门不严,教子无方,致使劣徒行差踏错,更累及苏小友受此无妄之灾,险些蒙受不白之冤。”燕鹏举开口,声音苍老却洪亮,带着内力,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个角落,“此番若非苏小友明察秋毫,心思缜密,以巧计揭露真凶,拨开迷雾,我天鹰门怕是要铸成大错,沦为江湖笑柄,更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对着苏九,竟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半礼!
天鹰门弟子们瞬间脸色涨红,齐刷刷单膝跪地,低头不敢言语。
这是门主代门受过,代他们谢罪!
苏九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让开半步,连声道:“老门主折煞晚辈了!不敢当,万万不敢当!事出有因,燕公子他……唉,亦是受害者,晚辈只是侥幸,侥幸!”
他心里飞快盘算:老门主这姿态放得这么低,一是为了天鹰门脸面,尽快平息风波;二嘛,恐怕也是看出了这里面水深,想把苏九这个“知情人”稳住,甚至拉拢。
燕鹏举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侥幸?苏小友过谦了。那份‘遗书’固然巧妙,但更难得的是你能在那种局势下,抽丝剥茧,串联起王家洼旧案,发现‘七心兰’、‘醉神露’乃至黑羽堂余孽的踪迹。这份见识与胆魄,老朽这门下,多数年轻弟子亦远不如。”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冷肃:“黑羽堂阴魂不散,手段愈发毒辣,竟将主意打到我天鹰门核心弟子身上,此仇不共戴天!燕北虽是受胁迫,但其行可鄙,其心可诛,自有门规严惩!至于燕无双……”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叠“遗书”,眼神复杂,“无论真假,他受药物所控,身不由己,最终惨死,亦是我天鹰门保护不力之过。苏小友于本门,实有纠错与警示之恩。”
他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提高:“今日起,天鹰门上下,对苏九苏小友,撤除所有敌意与调查!前事一笔勾销!老朽在此承诺,天鹰门愿与苏小友携手,共查黑羽堂余孽,为无双,为所有受害者,讨还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嗡嗡议论声。
天鹰门这态度转变得够彻底,直接从不死不休变成联手查案了!
苏九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赶紧再次抱拳:“老门主深明大义,晚辈佩服!定当尽力!”他顿了顿,脸上适时露出一丝为难和愧色,“只是……老门主,晚辈也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苏小友但说无妨。”燕鹏举道。
苏九转身,把身后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的阿旺拉到前面来。
阿旺脸都白了,腿肚子直打颤。
“劣徒阿旺,”苏九的声音带着沉痛与自责,“虽是无心,虽是在不知情下被有心人利用,但王家洼那件事,他确有失察之过,差点酿成大祸。燕公子之死,虽非他直接造成,但他……亦难辞其咎。”
他转向阿旺,脸色一板,喝道:“阿旺!跪下!”
阿旺浑身一颤,抬头看了师父一眼,见苏九眼神严厉,又看了看面前威严的燕门主和脸色冰冷的冷面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擂台木板上。
“向天鹰门各位前辈,向燕门主,向冷面燕姑娘,”苏九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向燕无双燕公子在天之灵,磕头,谢罪!承认知错!承诺日后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阿旺泪流满面,对着燕鹏举的方向,“咚咚咚”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瞬间红肿一片。
他又转向冷面燕的方向,同样磕了三个头,带着哭腔道:“燕……燕姑娘,对不起!对不起燕公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最后,他面朝西方,重重磕下:“燕公子……对不起……”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阿旺压抑的啜泣和磕头声。
天鹰门众人脸色稍缓,这小子的师父倒是光棍,主动让徒弟认错,姿态做得十足。
冷面燕看着跪在面前、哭得涕泪横流的少年,眼神依旧冰冷,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微微松了些许。
苏九等阿旺磕完,亲手将他扶起。
就在阿旺踉跄着站直、抹眼泪的瞬间,苏九借着拍打他肩头灰尘的动作,手掌快速下滑,将一个极其微小、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塞进了阿旺的手心里。
阿旺一愣,下意识握紧。
“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燕鹏举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显然对这番处理还算满意。
苏九搀着依旧抽噎的阿旺,再次向燕鹏举和冷面燕告罪。
就在这时,苏九脑海深处,那熟悉的淡金色光幕悄然浮现,系统提示音冰冷而准时:
【隐藏任务‘徒弟的祸事’已完美解决。】
【任务评价:宿主以非常规手段化解致命危机,扭转认知,维护关键人际关系(徒弟忠诚度+20,天鹰门关系由‘敌对’转为‘中立/合作’)。
处理方式契合‘系统潜移默化引导宿主培养势力’之核心目的。】
【奖励发放:特殊技能‘因果链重构·初阶’解锁。】
【技能描述:可对自身参与过的、已有定论的事件,进行微量认知层面的干预。
施放后,可使一定范围内的感知者,对事件某个非核心细节产生符合宿主期望的、微妙的认知偏差或遗忘。
消耗:巨大(每次施放将抽空当前30%精神力及5%生命力储备)。
限制:每日限用一次。
冷却时间:24时辰。
警告:过度使用可能导致因果反噬,记忆混乱,请宿主谨慎使用。】
苏九心中一动。
这个技能……有点邪门,但用处似乎极大。
干预认知?
这不就是高级别的“洗脑”或者“误导”吗?
虽然限制苛刻,消耗吓人,但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奇效。
比如……让某些人“忘记”一些不该看到的细节?
或者“坚信”某个本不存在的事实?
他按下心中的惊异与一丝警惕,面上不露分毫。
风波似乎真的暂息了。
天鹰门弟子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押走痛哭流涕的燕北。
燕鹏举对苏九又勉励几句,约定日后详谈合作追查黑羽堂之事,便带着门人离去。
冷面燕走在最后,经过苏九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没看他,只是用极低、极冷的声音说了一句:“今日之局,算我欠你一次。天鹰门不会食言。”说完,径直离去,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随着人流飘向安州城的大街小巷,一个新的、更富传奇色彩的故事版本将开始流传。
苏九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他招呼阿旺:“走吧,臭小子,回府。今晚怕是有好酒喝了,主家那边肯定也听到风声了。”
阿旺揉着红肿的额头,用力“嗯”了一声,趁苏九不注意,悄悄展开了手里那皱巴巴的纸条。
只见上面用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苏九那手烂字写着:“下次再有麻烦,先问师父!师父吃的盐比你走的路多。(墨水渍:想坑我?你还嫩点!)”
阿旺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把纸条仔细叠好,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什么重若千钧的东西。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哽咽,却坚定无比:“嗯!师父!我记住了!”
师徒俩一前一后,走下擂台,准备离开这喧嚣的是非之地。
夕阳西斜,给广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却驱不散深秋傍晚渐起的凉意。
苏九正盘算着回去怎么跟苏老爷交代,顺便讨点赏钱,脑海中的淡金色光幕毫无征兆地、猛地剧烈闪烁起来!
不再是平和的淡金色,而是刺眼的、代表最高警戒的猩红!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以从未有过的急促频率响起:
【警告!高危能量反应!警告!】
【检测到安州城东区域,坐标‘原前朝礼部侍郎李文昭宅邸’方向,‘幽冥文’(前朝秘传诅咒/通讯术式)能量读数异常飙升,强度超过阈值300%!】
【同步检测到高强度‘血怨’(活死人实验核心怨力/牵引能量)共鸣反应!
读数飙升超过阈值500%!】
【能量源与数据库中标记的‘活死人实验核心源头’特征高度吻合(匹配度97%)!】
【综合评估:目标地点极可能发生高能级邪恶事件或仪式启动,威胁等级:高(预估)。
关联任务‘调查活死人及黑羽堂线索’优先级自动提升至最高级。】
【建议行动方案:立即前往探查,伺机获取情报或破坏仪式。
是否立即前往?】
苏九脚步骤然停住。
他猛地转头,望向安州城东。
那里的天空,暮色似乎比别处更沉,隐隐有一种肉眼看不见、但系统却清晰捕捉到的污浊与不祥的气息在升腾、盘旋。
李文昭……那个道貌岸然、在比武大会上差点溜掉的前朝余孽,终于忍不住,要搞大动作了?
阿旺见师父突然停下,脸色也凝重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解地问:“师父?怎么了?”
苏九缓缓收回目光,眼神里最后一丝放松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锐利与冰冷。
他拍了拍阿旺的肩膀,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没什么。你先回府,告诉老爷,就说我……想起主家赏的那坛好酒,好像是忘在城西老陈头的杂货铺了,我去取,晚点回。”
阿旺一愣:“师父,酒不是……”他看到苏九的眼神,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哦,好,那我先回去跟老爷说。师父你……早点回来。”
“嗯。”苏九点点头,看着阿旺转身小跑着汇入街道人流。
然后,他深吸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那空气里仿佛都带着一丝从城东飘来的、淡淡的铁锈与腐败甜腻混合的诡异气味。
他紧了紧衣襟,转身,朝着与回苏府相反的、城东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