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肩头那微弱的起伏似乎沉重了一分,随即又陷入死寂。
苏九心头一紧,不敢再耽误,将最后一丝力气榨入腿脚,七拐八绕,专挑那些堆满垃圾、恶臭熏天、连野狗都不愿久待的窄缝钻行。
身后的声息在复杂的巷弄迷宫里被不断削弱、迷惑,终于,在他又一次从一个倒扣的破筐底下钻出,闪进另一条堆满破烂家具的死胡同后,那如影随形的追索声,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的擂动。
他靠在一面潮湿阴冷的土墙上,滑坐在地,小心翼翼地将肩上那具轻飘飘、冰冷冷的小身体放到腿上。
汗水早已浸透内衫,夜风一吹,激得他连打几个寒颤。
小豆子依旧昏迷着,小脸灰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妈的……得找个地方,先稳住这口气。”苏九抹了把脸,甩掉混合着汗水、烟灰和灰尘的污渍。
回杂货铺?
不行,慈济堂那边吃了这么大亏,天亮后肯定会像疯狗一样顺着任何可能的线索咬过来。
他那小破铺子目标太明显。
怎么办?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小豆子紧握的右手上。那截炭条还在。
“井”字……小豆子拼死留下的线索,总不会是让孩子随便画画。
联想到之前在染坊地上看到的那个,一个模糊却大胆的猜测浮现在脑海——难道这城里,不止慈济堂一个地方有这种“井”字标记?
安州城……老井……城西……
一个地方骤然跳出记忆。
城西,靠近城墙根那一片快荒废的贫民窟,好像有一棵据说比安州城年纪还大的老槐树,树边就有一口早就干涸、被石板盖死的枯井!
小时候他跟着别的野孩子乱跑,似乎远远见过,当时还想着那底下会不会藏着前朝的宝藏。
拼了!
苏九咬牙撑起身子,重新将小豆子背到背上,用之前在巷子里捡到的半截破布条,将孩子牢牢绑在自己身上。
深吸一口气,辨明大致方向,再次遁入夜色。
这次他走得更慢,更警惕,专挑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移动,耳朵竖得老高,听着任何风吹草动。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从之前贫民区混合的恶臭,渐渐变成一种尘土、枯枝败叶和某种……遥远的、属于田野的荒凉气息。
前方,浓重的黑暗里,一棵巨大树木的轮廓如同蹲伏的怪兽,枝干虬结扭曲,遮蔽了大片天空。
即便在无月的夜里,也能感觉到它那沉甸甸的、属于岁月的压迫感。
老槐树。
树下那片区域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乱石嶙峋。
苏九小心地拨开枯草,脚下踩到的东西软硬不一,有碎瓦,有烂木,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碎骨。
他很快找到了那口枯井的位置。
井口被几块厚重的、边缘磨损严重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些半腐的烂木头和碎砖,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但苏九的目光,死死盯在其中一块石板的边缘。
泥土上有几道清晰的、新鲜的拖拽刮擦痕迹,痕迹边缘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更深,显然是不久前才翻出来的。
有人动过这些石板,而且就在最近!
他心脏砰砰直跳,先将背上的小豆子解下来,轻轻放在一旁平坦些的草堆里。
然后,他抓住那块带新痕的石板边缘,腰腿发力,嘿咻一声,沉重的石板被挪开一道尺许宽的缝隙。
一股混合着浓重土腥、陈腐枯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深处霉烂的气味,从缝隙里涌上来。
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像大地咧开的一张沉默的嘴。
苏九掏出火折子,迎风晃亮,微弱的火光向下探去。
井壁是粗糙的石头垒砌,布满湿滑的青苔。
但在火光摇曳的最上层几尺,他看到了——井壁石头上,有几处明显是人工凿出的、简陋的凹坑,间隔均匀,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脚蹬!这枯井里,有人上下过!
苏九吹熄火折子,迅速将石板挪回原位,只留下一条不易察觉的缝隙透气。
然后他弯腰,重新将小豆子背起,目光扫视周围。
不远处,靠近一截断墙的位置,有个废弃的砖窑,窑洞口塌了一半,里面黑乎乎的,倒是能避避风,也足够隐蔽。
他快步走过去,将小豆子放在窑洞最里侧避风干燥的角落,又把水囊和怀里仅剩的几块硬得硌牙的干粮放在孩子手边。
做完这些,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小豆子冰冷的小脸,低声道:“小子,挺住。哥去给你探探路,找点‘药’回来。黑鼻!”
随着他一声低唤,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窑洞外的阴影里窜了进来,正是那条瘦骨嶙峋、却机警异常的土狗黑鼻。
它仿佛一直就跟在附近,此刻凑到苏九腿边,用鼻子嗅了嗅他身上的血腥和烟灰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守着这儿,”苏九揉了揉黑鼻的头,指了指角落里的小豆子,“谁来咬谁,闹出动静就行。等我。”
黑鼻懂事地呜咽一声,挨着小豆子趴下,狗眼里反射着微弱的星光,警惕地望向窑洞外。
安排妥当,苏九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转身,如狸猫般再次悄无声息地摸回老槐树下。
他挪开那道缝隙石板,侧身,脚先探下,摸索着踩住第一个凿出的脚蹬。
石壁冰冷湿滑,青苔腻人。
他双手抠住井壁缝隙,一点点将身体沉入黑暗。
井不深,约莫两丈左右便到底。
脚下是松软的、积年的淤泥和枯叶,踩上去噗嗤作响。
空气更加滞重,那股土腥霉烂味浓得化不开,但在这底下,另一种味道变得清晰起来——正是之前在地道里闻到的、那种异常甜腻的香料味,虽然依旧很淡,却顽固地钻进鼻腔,令人隐隐作呕。
苏九贴着井壁,摸索了一圈。
在靠北的角落,他手指触到了不自然的凹陷和松软的土堆。
拨开虚掩着的一层枯草和烂泥,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钻入的、黑黝黝的洞口赫然出现!
洞口边缘的泥土和石块有新鲜的擦碰痕迹,那股甜腻味正从里面丝丝缕缕地渗出。
就是这里!
苏九毫不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地道狭窄,比慈济堂暗门后的通道还要逼仄,而且开凿得极为粗糙,棱角分明的石壁和突出的硬土块不时刮蹭着他的肩膀和手背。
他只能弓着腰,几乎半蹲着前行。
脚下深一脚浅一脚,有时踩到硬石,有时陷入黏腻的软泥。
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怪味。
没有光,他只能依靠手指对墙壁的触感和脚下地面的微小起伏来判断方向。
耳中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以及滴水落入凹坑的、间隔不规则的“嘀嗒”声。
走了大约一刻钟,或许更久,时间在纯粹的黑暗中变得模糊。
前方,似乎有了极细微的、不同于自然黑暗的亮度变化。
同时,隐约的人声顺着弯弯曲曲的地道飘了过来,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几个男人压低了的交谈,偶尔夹杂着东西挪动的闷响。
苏九立刻停下,将呼吸放到最微,身体紧紧贴在潮湿冰冷的石壁上,像一块长在墙上的苔藓。
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直到转过一个拐角。
前方约莫五六丈远,地道到了尽头,连通着一个明显宽敞得多的空间。
透过地道口边缘参差不齐的石壁缝隙,能看到那空间里跳跃的昏黄火光。
苏九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一道较宽的缝隙。
里面是一个面积不小的天然石室,顶部垂下高低不平的钟乳石,地面被简单平整过。
几支火把插在石壁上,噼啪燃烧,照亮了石室中央和靠墙堆放着的、堆积如山的麻袋和大小不一的木箱。
麻袋大多鼓鼓囊囊,扎得结实;木箱则有些钉着盖,有些虚掩着,看不到里面具体是什么。
三个穿着黑色短打、袖口绣着简陋灰色羽毛图案的汉子正在忙碌。
一个正将一个沉甸甸的麻袋从墙角搬到木箱旁,另一个拿着个本子似的东西,用炭笔在上面勾画,嘴里念念有词:“……细棉三十袋,青盐十五坛,嗯,桐油怎么少了一桶?”第三个则蹲在几个虚掩的木箱前,翻检着里面的东西,不时拿起一件在火光下端详。
黑羽堂!果然是他们!
石室另一头,与苏九所在地道口相对的方向,有一段向上的、明显经过修整的宽阔石阶,石阶尽头隐约是一扇紧闭的、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
火光摇曳,将三个汉子的身影拉长投在石壁上,也映照出那些麻袋木箱的模糊轮廓。
堆放货物的区域,空间显得有些局促。
那个翻检木箱的汉子忽然“咦”了一声,从箱子里拿起一个巴掌大小、颜色暗沉的玉如意,对着火光看了看,撇撇嘴:“这破玩意儿也值当单独放?塞角落里吧。”随手就要往箱子里扔。
“你仔细点!”清点本子的汉子头也不抬地斥道,“赵爷说了,这批货里混着几样‘正主儿’要的小玩意儿,不起眼,但金贵。弄坏了,你赔得起?”
那汉子讪讪地将玉如意小心放回原处。
苏九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因为长时间屏息和紧张而发酸的肺部。
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嵌在缝隙旁,眼珠随着那三人的动作缓缓移动,将石室内的布局、货物堆放的大致位置、那三个汉子的站位和神态,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就在这时,清点本子的汉子合上本子,对搬麻袋的汉子道:“差不多了,先把这些挪到台阶口,等会儿‘上面’开锁,直接往上搬。动作快点,天亮前得清完。”
搬麻袋的汉子应了一声,扛起一个,咚咚咚走向石阶下方。
翻检箱子的汉子也站起来,帮手去抬另一个更沉些的木箱。
清点本子的汉子则拿着火把,走到靠近石阶的另一侧墙壁,似乎在检查什么。
三个人的注意力,瞬间从石室中央的货物堆,转移到了搬运和墙壁上。
石室中央,那堆麻袋和木箱的阴影区域,此刻空了出来。
火光晃动,一个汉子扛着麻袋的身影,恰好遮住了从石室中央到苏九所在地道口这一小片区域的光线。
阴影,浓重了一瞬。
苏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他眼睫低垂,盯着自己脚下黑暗的地面,然后,再抬起时,目光已如淬火的钢针,穿透缝隙,钉在了石室地面靠近地道口那片短暂的昏暗上。
他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摸向了腰间那柄早已冷却、沾染过烟灰与泥土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