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鼻翼狠狠耸动了几下,猛地扭头,从怀中掏出那袋从作坊顺来的“命格香料”原料,解开扎口,凑近深深一吸。
甜腻,复杂,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头晕的甜腥。
一模一样!
连后调里那缕难以言喻的、仿佛混合了陈旧灰尘和淡淡血腥的底味,都分毫不差!
一股凉气顺着苏九的脊椎骨往上窜,瞬间冲散了刚制成“解药”的那点庆幸。
这算什么?
拆了东墙补西墙,结果发现东墙西墙都是同一伙泥瓦匠砌的?
他差点把手里那袋香料扔出去。
“系统!”苏九在心里吼,声音因为震惊有点变调,“你给我个解释!这他娘的‘清醒散’,怎么闻着跟赵瞎子那害人的玩意儿一个德性?你是不是数据库中毒了,拿错配方了?”
【配方无误。】脑海中的淡金色光幕闪了闪,流光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cpU在快速过载运算。
机械音依旧平稳,但苏九总觉得听出了一丝……无奈?
【‘命格香料’与‘清醒散’,本源相同,功效相悖。
可理解为:同一把钥匙的正反齿纹。
目标媒介(香料)已深度作用于目标人格结构,制造特定‘频率’扰动。
反制媒介(清醒散)必须与之同源、同频,方能产生精准‘共振抵消’。
气味一致,是载体特性决定的必然结果。】
苏九愣住了。
同源……共振抵消?
他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模糊的念头,好像有点明白了,但又隔着一层雾。
简单说就是,要解这“性格放大”的毒,就得用“同款毒药”当药引?
而且得调到同一个“频道”才能起效?
这他妈比他们苏府账房先生那套“以债抵债、拆东补西”的账目游戏还绕!
“那用了这玩意儿,”苏九盯着石臼里那坨越来越像“原版”的香膏,喉咙发干,“那几个老东西到底是会清醒,还是会被毒得更厉害?万一调频失败,直接把人整成疯子或者傻子,我不成苏府头号公敌了?”
【反制成功的关键,在于触发特定‘抵消波’,引导共振向有益方向进行,压制或转化原有干扰频率。
若无正确触发条件,‘清醒散’仅能发挥基础镇静效果,对已被深度扰动的目标,可能暂时掩盖症状,但无法根除,甚至可能因频率叠加产生未知扰动。】
苏九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这香膏现在就是个半成品,是个定时炸弹。
用对了,是解药;用错了,或者干脆不会用,可能就是火上浇油。
“触发条件是什么?”他追问,语气急切。
【‘清醒散’需配合特定频率的声波刺激,以‘敲’或‘振’的方式激活其内部谐振结构,形成‘抵消波’。】光幕上,一段简朴的、由线条和圆点构成的波形图浮现出来,旁边标注着节奏符号。
紧接着,一行文字跳出:【推演匹配声波频率:安州城夜间巡夜更夫所用梆子,‘三长两短’节奏(长击约呼吸一次,短击瞬间完成)。
此节奏符合安州地脉日常微振频率的衍生谐波,易于环境融合,不易引发额外注意。
需在目标近距离(约一丈内)持续敲击或播放此节奏至少一炷香时间。】
苏九:“……”
他看着那段波形图,又看了看石臼里的香膏,再想想苏府那几个老族老居住的院落位置和守卫情况,只觉得眼前一黑。
让更夫在老东西们卧室外敲一炷香的梆子?
别说更夫愿不愿意,光是苏府的护院就能把他当贼打个半死。
自己去敲?
那更得被抓个现行,家丁夜闯族老内院,敲着梆子念经?
怕是直接打断腿扔出苏府。
“系统,你认真的?”苏九扶额,“这跟让我在太岁头上动土、还非要挑太岁午睡的时候挖土有区别吗?”
【条件客观陈述。宿主可自行规划实施方案。】
光幕冷冰冰地,毫无通融余地。
苏九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系统给的路,从来都是看着有门,门后不是坑就是峭壁。
他一边小心地将石臼里那坨散发着致命诱惑气息的香膏刮出,用油纸仔细分装成几小份,贴身收好,一边飞快地盘算着。
直接强取肯定不行。
苏府内院守卫虽然不算顶尖,但自己一个三等家丁,夜半三更带着怪香和梆子去族老门口“做法”,画面太美不敢想。
得找个由头,一个能合理接近他们,又能制造出“三长两短”声响的由头……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也理不出头绪。
他决定先把眼前这最棘手的“气味一致性”问题解决掉。
不然这香膏带在身上,万一被人闻到,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他想起系统说的“载体特性”。
载体……香膏的载体是无心花汁液和那几种基础香料。
那如果换一种载体呢?
比如做成熏香条?
或者……混入别的气味强烈的东西里掩盖?
正琢磨着,耳尖忽然动了动。
杂货铺前堂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指甲刮过门板的声响。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平稳。
不是熟客暗号,也不是正常敲门。
这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又确保能被屋内人听到的试探。
苏九瞬间进入状态,所有关于香料的思绪被强行压下。
他手脚麻利地将石臼、银针、剩余材料用破布一卷,塞进墙角最不起眼的柴堆底下,又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上是否沾了异常气味,这才无声地挪到通往前堂的门边,侧耳倾听。
外面没了声息。
但刚才那三下敲击,绝不是风声或者老鼠。
他屏住呼吸,从门缝向外窥视。
前堂昏暗,堆满杂物的轮廓影影绰绰,临街的门板关着,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弱的路灯光晕。
没人?
苏九等了片刻,轻轻拉开门栓,闪身进入前堂。
目光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紧闭的门板下方。
门缝底下,静静躺着一样东西。
不是常见的拜帖或传单,而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没有任何署名和标记的素色信封。
信封材质普通,就是街上随处可买的那种。
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自己刚才在后堂,虽然心神大部分在香膏上,但这么近的距离,有人靠近门板,应该能察觉到脚步声才对。
除非对方身手极高,或者……早就潜伏在附近,算准了时机。
苏九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先快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闩,向左右空荡荡的街道两头望去。
夜色深沉,只有远处更夫的灯笼光在巷口拐角一闪而过,万籁俱寂。
他缩回头,反手插好门,这才蹲下身,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捏起那封信。
信封轻飘飘的,里面似乎只有薄薄一张纸。
但入手之后,苏九指尖触到信封正面某个位置,却感觉到一层微微凸起的、粗糙的痕迹。
他将信封翻到正面,借着从门缝透进的微光仔细看去。
信封中央,用某种深褐色的、略带反光的颜料,画着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简笔勾勒的人脸轮廓。
五官潦草,但神态……苏九的呼吸一滞。
那眉眼间的神态,那种混合着市井油滑和某种隐忍不发的狠劲,竟与他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简直像是照着他水里的倒影描的!
不是完全像,但那种“像”的感觉,强烈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单纯的画像,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无声的宣告。
“嘿,”苏九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拿着信封的手却稳得很,“这年头,连长得像都有人上赶着认亲戚?”
他深吸一口气,用银匙的边缘小心地挑开信封封口——没有毒粉,没有机关,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同样普通的信纸。
抽出,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用相同深褐色颜料写就的字,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他在临江城,也叫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