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盯着那朵在深色布料上悄然绽放的金色梅花,眉头慢慢拧紧,仿佛要锁住一个呼之欲出、却冰冷刺骨的答案。
指尖摩挲着那片布料,细密的触感下,盘金绣线的纹路硌着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微痛。
“你认得这绣样?”复制者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疑惑。
他也看到了苏九手中那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顽强闪烁的金色。
苏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了闭眼,仿佛要从记忆的尘埃里翻找出某个久远的、带着酒香和烟火气的画面。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安州城,‘孙记酒坊’的老东家,孙婆婆。”
他转过头,看着复制者苍白的脸,继续道:“她年轻时是江南有名的绣娘,尤爱梅花,尤其擅长这种双线盘金绣。一针一线,缠枝绕蕊,费工费时,成品却华贵雅致,远近闻名。后来嫁到安州,开了酒坊,就鲜少再动针线了,但这份手艺没丢,偶尔给至交或极贵重的客人,才绣上一两件小物件。”
记忆里的孙婆婆,总是系着浆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热气腾腾的酒坊柜台后,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酒酿得好,人也爽利,对当时还是小乞丐、偶尔帮酒坊干点零活混口饭吃的苏九,格外宽厚些。
冬天塞个热馒头,夏天赏碗凉茶,苏九嘴甜,一口一个“婆婆”叫得亲热。
那手绣活,他见过一次,是在孙婆婆收拾旧物时,从箱底翻出一件年轻时的绣品,只惊鸿一瞥,那精细华美的梅花便印在了脑子里。
“但她三年前,”苏九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就把酒坊传给了徒弟,说年纪大了,想念家乡的山水,回江南养老去了。”
“徒弟?”复制者抓住了关键。
“嗯。”苏九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目光再次落回那片绣布,仿佛要穿透布料,看到它背后的主人,“孙婆婆的徒弟,叫李元清。也是个妙人,原本是酒坊伙计,机灵能干,深得孙婆婆信任,后来顺理成章接了手。不止酒坊,他还把旁边一间半死不活的茶馆盘了下来,打通了合在一起,整治成‘清风醉’,前面卖茶,后面卖酒,点心吃食也做得精致,一时间竟成了安州城文人雅士、江湖客都爱去的‘茶酒双绝’之地。”
李元清。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苏九脑海中激起层层涟漪。
那是个总是穿着半旧不新长衫,面皮白净,三分书卷气混着七分生意人精明的中年男人。
见谁都笑呵呵,一手斟茶,一手温酒,能把客人的喜好记得分毫不差。
苏九发达前,没少去他那儿蹭茶喝,听他说些市井趣闻,江湖八卦。
就在这时,视野右上角,那淡金色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幕,毫无征兆地“唰”一下弹了出来,几乎怼到了他鼻尖前。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关联记忆!】
【人物:李元清】
【基础信息:男,三十七岁。安州城“清风醉”茶酒肆东家。】
【关联事件:景元三十二年秋,城南护城河,宿主(当时十岁)失足落水,为李元清所救。】
【当前关系评估:恩人兼旧友(关系度:65/100,因近年疏于走动有所下降)。】
【当前状态:未知(信息不足,无法判定)。】
【系统提示:恩人卷入麻烦的概率高达73.8%。
根据《江湖通吃守则》第七章第三条,建议宿主谨慎处理,避免背负‘忘恩负义’debuff,否则可能触发‘众叛亲离’系列惩罚选项。
友情提示:今天骂人最多只能说三句脏话,否则当众学狗叫二十声哦~】
苏九:“……”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金光闪闪、贱兮兮的系统音效画面。
这破系统,永远在最紧张的时候冒出最不合时宜的提示!
还带规定骂人次数的?
什么狗屁守则!
“你……”复制者注意到苏九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苏九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脑海里那“汪汪汪”的可怕画面驱散,将手中的梅花绣布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自己怀里最贴身的暗袋。
布料上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特殊油脂的气味,似乎和老掌柜身上那股“百宝斋”库房的味道,又有些微的不同?
更像是……酒坊和茶肆里,那种陈年木头、茶叶与酒曲混合的复杂气息?
“我们得回安州城一趟。”苏九对复制者说,语气斩钉截铁。
他搀起复制者,最后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枯井和死寂的落云驿后院,眼神冰冷。
老掌柜,无面人,替换体,玉简……还有这突然出现的梅花绣布和李元清。
一条条线索像毒蛇般缠绕上来,而安州城,似乎成了风暴的另一个中心。
如果这块绣布真的与李元清有关,甚至就是他身上所穿戴之物……那么,那个曾经救过他性命、笑呵呵给他倒茶的“清风醉”东家,恐怕已经被卷进了这场深不见底的漩涡,甚至可能……
苏九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去看一眼。
无论是为了厘清线索,还是为了那点微薄的、却无法完全割舍的旧情。
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来时的荒草路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官道方向挪去。
暮色四合,荒野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汗毛倒竖。
苏九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快速在脑中梳理。
孙婆婆的绣品技艺传给了李元清。
李元清的酒坊茶肆遍布南来北往的客人。
老掌柜是百宝斋的。
百宝斋和清风醉,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看似毫无关联。
但这片绣布出现在神秘斗篷人身上,而老掌柜与之接头……难道李元清也成了“无面人”目标?
或者更糟,他本身就……
系统光幕上的“当前状态:未知”几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苏九心里。
距离官道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有约莫一箭之地时,苏九示意复制者停下,自己先矮下身形,借着最后一丝天光仔细观察。
老槐树还在,虬结的枝丫在暮色中如同鬼爪。
但是,树下空空如也。
那辆破旧的、本该等在那里的骡车,不见了。
连同那个精瘦的、怕得要死却又被金豆子打动的老车夫,一起消失了。
苏九的心猛地一沉。
他拉着复制者,迅速伏低身体,潜行到路边一处半人高的土坎后。
四周死寂,只有风声。
官道上空无一人,远处的安州城轮廓在最后一抹霞光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时间算,那老头就算不耐烦,也该在附近转悠,或者至少能听见点骡子喷鼻的声音。
“我去看看,你在这儿别动。”苏九低声道,将复制者安置在土坎后的阴影里,自己像只狸猫,悄无声息地向老槐树方向摸去。
他没有直接靠近大树,而是绕了一个小圈,从下风处接近。
距离树干还有十几步时,他停下,蹲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地面。
有痕迹。
车辙印还在,延伸向官道另一端。
但在树下,靠近苏九约定的等候位置,有几圈凌乱的脚印。
不止一个人。
脚印较新,但比之前在驿站后院看到的要模糊些,显然踩踏时间稍早,大约一两个时辰前。
车夫的脚印也在,但很散乱,似乎在这里焦躁地踱过步。
然后,他的脚印旁边,出现了另外两双脚印。
一双是寻常布鞋,另一双……
苏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另一双脚印边缘有特殊的编织纹路,像是某种厚底的草鞋,但更规整,印痕也更深。
这不是普通农夫或行人的鞋印。
三双脚印混在一起,在树下停留了片刻,然后,车夫的脚印似乎变得被动和慌乱,最终,三双脚印连同车辙印,一同朝着官道远处消失了。
苏九没有贸然追上去查看车辙印的去向。他迅速退回到土坎后。
“车夫不见了。”他对复制者沉声道,脸色难看,“有其他人来过,带走了他,可能连车一起。”
复制者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是……是冲我们来的?”
“不确定。但安州城,恐怕更不太平了。”苏九眼神锐利地扫过暮色沉沉的官道尽头,“走,不能走大路了。我们绕小路,找个地方先躲躲,天黑后再进城。”
两人正要动身,苏九的目光忽然落在老槐树靠近根部的一处树皮剥落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用尖锐的石子匆匆刻下,又被抹过,但痕迹犹在。
他迅速过去,蹲下身,用手拂开表面的苔藓和污渍。
几个歪歪扭扭、力道几乎要划破树皮的字迹,映入眼帘:
“苏老板,有人出十两银子让我别等你。对不住了。”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所刻。
苏九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石粉簌簌落下。
墨迹已干,但石粉很新。
苏九缓缓站起身,将那张无形的、写满危机与背叛的“字条”内容刻进脑子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安州城的方向。
那座繁华的、鱼龙混杂的枢纽之城,在渐浓的夜色中,仿佛一只悄然睁开无数眼睛的巨兽,正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走。”苏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扶起复制者,两人转身没入官道旁更深沉的荒草与林木阴影之中,朝着未知的小路跋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