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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12月17日,清晨。

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铁板,扣在京城上空。

干冷的北风,如刀般刮过京郊的土地,卷起墙角的雪粒,打在6305厂的灰白围墙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气温零下九度,呵气成霜。

但此刻,比天气更冷的,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静。

6305厂1号厂房东侧,大型设备通道入口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以陈光远、宋颜、吕辰为核心的技术团队站在最前列。

陈光远穿着深蓝色的加厚工装,外面罩着6305厂配发的棉大衣,他双手插在袖筒里,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的目光越过厂房高大的外墙,死死锁定着厂门方向,眼角的皱纹在寒风中显得更深了。

宋颜教授站在他身侧,他微微抿着嘴唇,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期待、紧张、忧虑,汇合成朝圣般的专注。

吕辰站在宋颜稍后一点的位置。

他比周围大多数人都年轻,但没人会怀疑他的分量。

作为“星河计划”从理论走向实践的关键枢纽,6305厂从图纸变为实地的协调者,他今天穿着嫂子陈雪茹为他定制的藏蓝色棉服,围着条砖红色的围巾,看起来更像一位书生。

他的站得很稳,在空气中呼出长长的白气,节奏平稳。

此刻,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厂房、通道、身边每一个屏息凝神的人,最后也落向那紧闭的厂门。

今天,他们将要迎接的,是这个国家在集成电路领域的第一只“眼睛”,是冲破封锁、看向微观世界的第一束光。

是从无到有的第一步,代表着他们这一代人必须扛起来的、最硬的骨头。

在他们身后,是梁先生。

这位为6305厂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总设计师,今天也早早到了。

他穿着厚实的深灰色中山装,外面加了件呢子短外套,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皮质笔记本。

他静静的站着,目光沉静如婴儿,好奇的看着这座巨大厂房,望着那排沉默的竖窗。

没有人打扰他,所有人都明白,他看的不是建筑,而是在审视自己设计的这个容器,是否完美无瑕,足以配得上即将到来的大脑。

丘岩站在人群的另一侧,与技术人员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他同样套着厚实的军大衣,一脸严肃和凝重。

作为厂党委书记,他最清楚今天运抵的设备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技术,更是政治任务,是国家意志的体现。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围墙岗哨比平日增加了一倍,持枪的战士如钉子般立在各自岗位,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任何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这些战士的眼睛。

保密、安全,这是红线,也是生命线。

李怀德没有来。

按照事先商定的分工,他坐镇厂部,协调后勤与应急支援,同时避免过多领导聚集,分散现场注意力。

没有人说话。

只有寒风穿过厂房缝隙发出的呜咽,以及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白色的雾气一团团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飘散,仿佛每个人内心焦灼与期待的有形写照。

脚下是坚硬冰冷的水泥地,厂房里隐约传来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洁净车间已经提前三天完成了最终的、最严格的保洁和静置,环境参数达到了启用以来的最佳状态,温湿度恒定,尘埃粒子数被压到了class 100的极限水平。

那里现在空荡、洁净、冰冷,像一个等待神明降临的殿堂,只待今天唯一的“主角”入场。

时间在沉寂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被寒冷和紧张拉得格外漫长。

上午八点五十分。

厂门方向,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宋颜教授下意识抬手,想看看腕上的手表,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表壳,又放下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吕辰捕捉到,他轻轻吸了口冰冷的空气,让有些发僵的思绪重新清晰起来。

快了。

九点整。

“嗡——”

低沉而规律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穿透寒冷的空气和厂区的寂静,隐约传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射向厂门方向。

那声音沉重、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正缓缓逼近。

厚重的铁门在液压装置的作用下,开始向两侧无声地滑开,露出门外广阔而荒芜的工地景象。

先导的是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顶天线在风中微微颤动。

它驶入厂门,速度很慢,像在探路。

紧接着,三辆覆盖着厚重绿色帆布、形制特殊的加长卡车,排成一列,缓缓驶入。

与常见的解放牌截然不同,这些卡车车身更长,底盘更低,轮胎更宽,轮毂上甚至绑着防滑的粗铁链,随着车轮转动,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哗啦”声。

帆布篷罩得严严实实,篷布上落着一层明显的白霜,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车辆平稳而缓慢,发动机仿佛在憋着劲,轰鸣声被压制在低沉的频段。

最后,是一辆体型庞大的工程车,车上装着可伸缩折叠的起重吊臂,此刻吊臂收拢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跟在车队末尾。

这支特殊的车队,像一条沉重的钢铁长龙,带着无与伦比的工业力量,缓缓碾过厂区内新铺的水泥路面,留下清晰的霜痕。

车队在1号厂房的设备入口通道前,依次停下。

引擎相继熄火。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比车队到来前更甚。

只有寒风的呜咽,以及帆布篷在风中偶尔的轻微鼓荡声。

帆布上那层薄霜,在车辆停稳后,开始慢慢升华、消散。

陈光远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所有的寒冷和紧张都吸入肺腑,再化为力量呼出。

他迈步朝着中间那辆卡车的驾驶室走去。

脚步很稳,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来自长光所、全程参与这台光刻机研制、此次负责押运和技术交接的王工,几乎同时从另一侧上前。

这位四十多岁、面容黝黑的技术专家,此刻脸上没有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全神贯注的凝重。

驾驶室门打开,一名穿着军大衣、脸色严肃的押运负责人跳下车,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封着火漆的牛皮纸文件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陈光远、王工与押运负责人三人凑到一起,就在冰冷的车头前,开始了严格到近乎苛刻的文件核对。

文件袋被小心拆开,取出里面的清单、运输记录、铅封完好证明、沿途温湿度监控记录……

每一页纸都被反复查看,每一个签名、每一个印章都被仔细辨认。

押运负责人指着卡车货箱上的特殊铅封,那是出发地长光所打上的,沿途任何人不得开启。

陈光远和王工凑近,用手指仔细抚摸检查铅封的完整性和上面的编号,与文件记载一一对照。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现场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没人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窸窣,和三人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简短问答。

终于,陈光远抬起头,看向王工。

王工重重点头。

“铅封完好,文件齐全,可以开箱查验。”

在寂静的空气中,陈光远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机械般的质感。

押运负责人退后一步,举手向车厢后部待命的士兵示意。

两名战士上前,动作利落而轻柔,解开捆绑帆布的绳索。

帆布被缓缓掀开。

露出了下方货物的真容。

那不是普通货物的堆叠。

那是五个巨大的、外形规整的木质箱体。

箱体所用的木板厚实异常,漆成深沉的墨绿色,边角都用厚重的角铁加固,钉着粗大的螺栓。

箱体并非光滑的木板,内有金属衬板的结构,一些地方还有带着橡胶垫的锁紧装置。

这不是运输箱,这是为极端精密、极端脆弱的物品量身定做的“宝贝装甲”。

每个箱体正面,都用鲜艳醒目的红漆,刷着巨大的编号和说明文字。

箱体一:GcA-201cGS / 双工件台系统 / 总重 3.8t / 勿倒置 / 防震。

箱体二:投影物镜系统 / 总重 2.1t / 绝对水平 / 恒温。

箱体三:照明与对准系统 / 总重 1.9t / 防尘防潮。

箱体四:控制柜组及线缆 / 总重 2.5t。

箱体五:专用工具及备件。

红色的字体在墨绿的箱体上刺目地跳跃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尤其是勿倒置、绝对水平、防震等字眼,像无声的警告。

开箱,是一个需要极度耐心和细心的仪式。

使用的工具是特制的,黄铜的撬棍、包着软木的锤头、非磁性的扳手……

任何可能产生火花、金属屑、磁干扰的工具都严格禁止。

长光所的王工亲自监督,每一步都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进行。

双工件台系统的固定螺栓被一个个小心翼翼拧松。

当最后一个螺栓卸下,箱盖边缘露出缝隙时,王工示意暂停。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从缝隙向里仔细照了照,检查内部的填充和固定状况,确认无误后,才示意继续。

箱盖被缓缓撬开。

一股混合着防锈油、干燥剂和特种木材的气息散发出来。

箱内,是复杂到令人眼花的金属框架结构,填充着淡黄色的、高密度的泡沫材料。

核心部件被严丝合缝地嵌在框架中央,包裹着厚厚的防静电膜,泛着神秘的微光。

一种精密、沉重、不容亵渎的工业美感扑面而来。

现场响起了一片极力压抑的、低低的抽气声。

许多年轻技术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死死盯着箱内,仿佛怕一眨眼,那东西就会消失。

开箱查验依次进行。

每个箱体打开后,王工都会带领两名同样来自长光所的技术员,对照着图纸和清单,对核心模块的外观、铅封、接口进行仔细的检查,确认运输途中没有可见的损伤或移位。

这个过程同样安静,只有王工的声音。

“三号定位销,完好。”

“西侧减震垫,无异常。”

“主电源接口护套,密封正常。”

全部五个箱体查验完毕,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王工转向陈光远和宋颜,声音因长时间压低说话而有些沙哑。

“陈厂长,宋老师,光刻机GcA-201cGS所有模块,经查验,铅封完好,外观无运输损伤,文件齐全。可以接收,进行吊装入场。”

陈光远看向宋颜,宋颜深深点头。

“接收。”陈光远只说了两个字。

接下来,是更加紧张、更加缓慢的吊装和转运环节。

那辆带着起重吊臂的工程车缓缓开到位,操作手是一位老师傅,据说有二十多年精密设备吊装经验。

吊臂缓缓展开、升高,巨大的吊钩垂下。

首先被吊出来的,是复杂的固定框架和填充物。

这些包装被小心翼翼取出,整齐码放在一旁铺着洁净垫布的空地上。

然后,才轮到真正的“主角”。

“双工件台系统”模块最先被“请”出来。

当吊索缓缓收紧,那个沉重无比的铸铁平台微微离开箱体底部时,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吊车操作极其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模块被缓缓吊出箱体,悬在半空。

下方,十几名早已等候多时、经过最严格筛选和训练的技术工人迅速上前。

他们全部穿着崭新、洁白的连体防尘服,戴着口罩、帽子和白手套,脚上是特制的防静电鞋。

两人一组,操作着四台特制的手动液压平板搬运车,准确地将搬运车平台推到模块正下方。

吊钩极其缓慢地下降,模块底部与搬运车平台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咯”的一声。

负责指挥的老师傅,正是之前在基础施工中坚持将水平度打磨到±0.05毫米的那位王师傅,死死盯着水平仪,同时打着手势。

“停!微调!左前角,下两丝!”

操作吊车的老师傅眼神如鹰,手指微动,庞大的吊车做出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应。

“好!稳住!”

“松钩,慢,慢……”

吊索的张力一点点释放,三吨多的重量,逐渐、平稳地转移到四台人力搬运车上。

搬运车的液压系统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声,承载着重压。

当吊钩完全脱离,模块完全由搬运车承载的瞬间,现场至少有四五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尽管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这十几名“白袍”工人,像蚂蚁搬动巨象的食物,开始以人力为主,推动搬运车。

通道地面早已铺设了临时洁净地垫。

工人们动作整齐划一,速度缓慢而恒定,沿着画好的引导线,一点点将庞大的工件台系统模块,推向灯火通明的设备入口通道。

搬运车轮子在地垫上滚动,轻微摩擦声和工人们规律的呼吸声同频合拍,充满了原始而震撼的力量感。

每一个推动的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移动的不是钢铁,而是满盘的清水,稍有不慎就会倾覆。

吕辰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这个最笨重的模块移动,直到它完全没入厂房内部通道的灯光中。

然后,他的视线立刻转向了正在被吊出的第二个箱子,投影物镜系统。

这是整个光刻机最核心、最精密、也最“娇贵”的部分。

当包裹着银色防静电膜的圆柱形模块缓缓离开箱体时,吕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里面封装着的,是数以百计的、经过极其艰苦的研磨、镀膜、装配和校准才得到的精密光学镜片组合。

它们对温度、振动、灰尘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这是整个中国光学工业能拿出的、看向微观世界的最锐利的眼睛,也是整个星河计划能否成功的物理基础之一。

这个模块的转运更加谨慎。

它被安置在一个带有独立精密调平底座的专用搬运架上,搬运架本身带有减震装置。

吊装、转移、推送入场的每一个环节,时间都被拉得更长。

王工几乎贴在了搬运架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平仪和减震指示器。

当“投影物镜系统”也安全进入通道后,剩下的“照明与对准系统”、“控制柜组”等模块的吊运,相对顺利了一些,但紧张的气氛并未有丝毫缓解。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有一个模块在最后关头出问题,所有的前期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时间已近中午。

当最后一个“专用工具及备件”箱也被安全送入厂房内部,厚重的设备入口通道大门开始缓缓合拢时,厂区外凛冽的寒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运输车队完成了使命,在指挥下缓缓驶离。

现场的技术人员和工人们没有立刻散去,许多人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已经关闭的通道大门,仿佛目光能穿透钢铁和混凝土,看到里面正在进行的、更加精密的就位和安装。

陈光远、宋颜、吕辰、梁先生、丘岩等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一种无形的压力,以及蓬勃的希望,在无声传递。

光刻机,这头凝聚了无数人心血、承载着一个崭新产业梦想的钢铁巨兽,终于跨越千山万水,抵达了它的战场。

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6305厂1号厂房那达到class 100洁净度的核心区域,躺在特意为它打磨得光滑如镜、水平度达到±0.03毫米的混凝土基座上,被恒温恒湿的洁净空气轻柔地包围着。

而对这台机器的“真正”迎接,才刚刚开始。

拆解那层层防静电膜,将各个庞大模块精确就位、调平、连接、整合,让这头分散的“巨兽”组装成一个有机整体,并最终“唤醒”它,让它能稳定地发出那束微米级的光,在硅片上刻画出规则的图案,那将是未来数月,甚至更长时间里,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艰苦卓绝的“安装调试大会战”。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正式打响。

吕辰收回望向厂房的目光,转头看向身边。

宋颜教授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有些微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激动。

陈光远正在和王工低声交谈,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梁先生已经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用钢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丘岩则正在与保卫科的负责人交代后续的警戒安排。

寒风依旧刺骨,铅灰色的天空越发沉重,另一场大雪即将到来。

他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转身,朝着临时指挥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