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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高仙芝:雪山踏破千邦惧,潼关含冤万古悲

盛唐开元年间,河西走廊的风沙常年卷着砂砾拍打戍边将士的甲胄。往来行商、驿卒、各族降人混杂在军镇之中,没人会留意一个容貌俊朗、身形挺拔的年轻高句丽子弟,谁也想不到,数十年后,此人会翻越冰封葱岭,踏遍中亚群山,成为整个大唐向西拓土最锋利的一柄长刀,又在王朝倾覆的前夜,落得军前斩首、含冤而死的惨淡结局。

他便是高仙芝,《旧唐书》白纸黑字记载其本源:本高丽人。公元668年,唐朝联合新罗覆灭高句丽,王室与大量贵族分批次内迁中原、河西、西域各地,高仙芝的父亲高舍鸡,便是归唐从军的高句丽武将。

高舍鸡从军河西,凭着连年血战积累军功,一路做到四镇十将、诸卫将军,可在等级森严的大唐军制里,归降外族武官始终低人一等,史书隐晦提及,高舍鸡常年穿戴代表依附身份的服饰,家族地位低微。为了改变门第,高舍鸡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独子高仙芝身上。

少年时代的高仙芝,和沙场粗犷武夫截然不同。史料形容他美姿容,身形修长,弓马娴熟,骑射技艺远超同营子弟,可气质偏温润儒雅。父亲高舍鸡反倒满心忧虑,时常对着旁人叹气,说自家儿子长相秀气,行事温和,缺少武将该有的狠厉,怕是撑不起边关刀光剑影的日子。

这份旁人眼里的“软弱”,恰恰是高仙芝独有的统帅天赋。寻常将领只懂冲锋拼杀,他自幼习惯冷静观察局势,遇事不急不躁,擅长远谋划,这份沉稳,后来支撑他完成古代军事史上难度顶尖的高原远征。

少年长成,高仙芝跟随父亲远赴安西都护府,治所龟兹,也就是如今新疆库车一带。安西四镇直面吐蕃、突厥、西域数十邦国,常年战事不断,是大唐最凶险的边疆。靠着父亲累积的战功,二十出头的高仙芝获授游击将军,有意思的是,没过几年,他的官阶便与父亲持平,父子二人同列军中班秩,在安西军营里算是一桩奇闻。

初入安西官场的高仙芝,过得并不算顺。他先后效力于两任安西节度使田仁琬、盖嘉运,二人更偏爱行事张扬、悍不畏死的本土武将,对于这个长相清秀的高句丽小将始终不看重,各类出征、练兵的核心差事极少交到他手上。高仙芝空有一身谋略,只能守着闲职,看着同僚一次次领兵建功,自己困于后方,蹉跎数年时光。

开元末年,安西节度使换了人选,夫蒙灵察走马上任,成了改变高仙芝人生轨迹的贵人。夫蒙灵察眼光独到,不看出身种族,只论才干,几番交谈、观阅高仙芝拟定的边防策论后,认定此人是不可多得的帅才,一路刻意提拔,屡次将关键军务交由他处置。

短短数年,高仙芝一路升迁,坐到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手握安西精锐兵权,成为安西军二号人物,麾下数万铁骑,西域诸国使者途经龟兹,都要专程登门拜见这位年轻貌美的高句丽将军。

此时的西域局势,早已暗流汹涌。吐蕃持续向外扩张,拉拢小勃律国王,将吐蕃公主下嫁,小勃律倒向吐蕃之后,西北二十余西域小国尽数断绝向大唐的朝贡,丝路南线彻底被吐蕃锁死。

此前三任安西节度使,田仁琬、盖嘉运、夫蒙灵察本人,都曾数次调集兵马讨伐小勃律,可葱岭山高路险,冰川悬崖阻隔行军,吐蕃扼守要道,每一次出征都无功而返。唐玄宗坐在长安大明宫,看着西域递上来的求援、告急文书,满心焦灼,偌大朝堂文武百官,竟无人敢接下这块难啃的硬骨头。

就在满朝束手无策之际,夫蒙灵察向玄宗举荐高仙芝,断言唯有此人能翻越葱岭,平定小勃律。天宝六年,一纸诏书从长安飞驰安西,玄宗任命高仙芝为行营节度使,统领一万步骑,远征小勃律。

消息传开,安西军营内外一片哗然。一万兵力不多不少,要横穿千里戈壁,翻越海拔五千余米的帕米尔高原,直面吐蕃重兵,前人数次大军尚且折戟,如今仅万人孤军深入,所有人都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连随军监军宦官边令诚,私下都认定此行九死一生。

高仙芝没有丝毫退缩,接到圣旨当日便开始整军筹备,他清楚,这场远征,既是玄宗给他的信任,也是他证明自身、洗刷外族武将偏见的最好机会。

天宝六年三月,高仙芝带领一万安西精锐从龟兹出发,开启了这场载入史册的地狱行军。彼时安西步兵人人配有私马,步骑混合行军,速度远超传统步兵队伍,即便如此,全程跋山涉水,前后耗时整整一百天,路线清晰记载于新旧唐书与地理志中。

大军行军路线层层递进:自安西龟兹出发,十五日抵达拨换城,也就是如今阿克苏;休整十余日,前往握瑟德;再行十余日,抵达丝路重镇疏勒,即喀什噶尔;离开疏勒后,二十余日翻越昆仑山脉,抵达葱岭守捉;穿过守捉城,再走二十余日进入播密川,整片区域全是冰封河谷、碎石陡坡;最后二十余日跋涉,抵达特勒满川,此地属于五识匿国,也是高仙芝选定的三路大军总集结点。

一百天不间断赶路,全程四千余里,沿途没有补给城池,雪山昼夜温差极大,白日烈日灼烧,夜晚风雪刺骨,士兵甲胄结冰,粮草时常短缺,不少战马倒毙在半路,士气一度濒临崩溃。高仙芝全程与士卒同吃同住,不搞特殊待遇,每到险峻路段亲自带队探路,安抚军心,靠着极强的统筹能力,硬生生将整支军队完整带到集结地。

抵达特勒满川后,高仙芝做出惊人部署:兵分三路,约定七月十三日辰时,同步围攻吐蕃核心要塞连云堡。

疏勒守捉使赵崇玭领三千骑兵走北谷道;拨换守捉使贾崇瓘率军沿赤佛道行进;高仙芝亲自带领主力走护蜜道,三路大军相隔百里,群山隔绝,无即时通讯,全靠提前测算行军速度、规划路程,精准卡定同一时间抵达战场,这份调度规划,即便放在后世军事家眼中,也称得上精妙绝伦。

连云堡是吐蕃镇守小勃律的门户,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三面悬崖峭壁,唯有北侧平地可供通行,城下婆勒川大河环绕,形成天然护城河。堡内常驻吐蕃守军千人,城南十五里依山搭建大型栅栏营寨,另有八九千吐蕃精锐驻守,总兵力与高仙芝一万唐军旗鼓相当。

大军抵达河边时正值盛夏,雪山融水暴涨,婆勒川水流湍急,浪头汹涌,将士望着河面连连摇头,认定根本无法渡河,一旦半渡遭遇敌军突袭,全军都会葬身河水之中。

军中人心惶惶,连监军边令诚都躲在后方,不愿靠近河岸,生怕葬身激流。高仙芝却异常镇定,一番观测后,当即下达军令:全军每人携带三日干粮,凌晨时分全员集结河边,即刻渡河。

所有人都觉得主将失了分寸,可军令如山,只能照做。凌晨三四点,高原气温降至一日最低点,雪山融水流量大幅下降,河面水位锐减。高仙芝率先策马踏入河水,全军紧随其后,短短半个时辰,一万兵马全数渡河登岸,史书形容“人不湿旗,马不湿鞯”,虽有文学修饰,却足以印证渡河过程出奇顺利。

登岸整队完毕,高仙芝望着身后大河长舒一口气,对身边边令诚直言:方才若是渡河途中吐蕃出兵袭击,我等全军覆没;如今顺利登岸列阵,是上天将敌寇送到我们手中。

天刚蒙蒙亮,吐蕃守军才察觉唐军兵临城下,仓促披甲备战。高仙芝不给对方任何喘息机会,任命猛将李嗣业、田珍为左右陌刀将,下达死命令,正午之前必须攻破连云堡。

陌刀是唐军克制骑兵、攻坚的大杀器,长柄重刃,一刀可劈碎人马铠甲。李嗣业手持陌刀身先士卒,带领敢死队冲上悬崖坡道,唐军弓弩轮番压制城头守军,陌刀手源源不断登城,从辰时血战至巳时,仅仅两个时辰,连云堡宣告失守。

此战唐军斩杀吐蕃五千余人,生擒一千俘虏,缴获战马千余匹,军械粮草堆积如山。城南栅栏内的吐蕃残兵见主堡沦陷,全线溃散,一路向西逃窜,唐军追击数十里,彻底扫清连云堡外围所有吐蕃势力。

拿下连云堡后,军中出现分歧。监军边令诚畏惧前方更险峻的坦驹岭,以士卒伤病众多、粮草消耗巨大为由,劝说高仙芝原地驻守,暂缓深入小勃律腹地。军中大量伤兵、羸弱士卒也无力继续翻越冰川险峰。

高仙芝权衡过后,留下三千老弱病残驻守连云堡,交由边令诚看管,自己带领七千精锐轻装前进,继续向小勃律王城突进。

三日行军,大军抵达坦驹岭,此处悬崖陡坡落差四十余里,路面布满万年冰川,坡道近乎垂直,战马根本无法站稳,士兵站在岭口向下眺望,心生恐惧,集体驻足不肯前行,纷纷质问高仙芝:将军要驱使我们去往绝境何处?

军心再次动摇,硬逼只会引发哗变,高仙芝心思一转,想出安抚计策。他提前派出二十名骑兵,换上当地阿弩越胡人的服饰,伪装成迎接大军的部落使者,提前下山等候。

士兵迟疑不肯下山之际,二十名伪装骑兵从山谷奔回,高声呼喊,称阿弩越部落早已归顺大唐,已经砍断吐蕃连通小勃律的娑夷河藤桥,断绝吐蕃援军通路,特意前来迎接唐军。

将士听闻此言,心中恐惧消散大半,高仙芝顺势下令全军翻越坦驹岭,众人不再抵触,互相搀扶,拖拽战马,艰难走完四十里冰川险道。

翻越山岭三日之后,真正的阿弩越部落使者携牛羊酒肉前来劳军,印证此前说辞并非谎言,全军上下彻底信服高仙芝的谋略,军心稳固。

抵达阿弩越城后,距离小勃律王城孽多城只剩最后一段路程,吐蕃与小勃律的主力全部收缩至王城死守。高仙芝再次施展智取手段,避免唐军无谓伤亡。

他派遣将领席元庆带领一千精锐骑兵先行抵达城下,假意传话欺骗小勃律国王:唐军并无攻占城池的打算,只是借道路过,前往大勃律征讨吐蕃势力,无需恐慌。

小勃律国王半信半疑,城中掌权的各大部落头领,全部是吐蕃安插的心腹,一心死守对抗唐军。高仙芝私下密令席元庆:若是吐蕃亲信头领出城逃亡,便手持大唐诏书将其召回,以丝绸锦缎赏赐稳住人心,等大军抵达,即刻全部抓捕处决。

席元庆严格依计行事,一众吐蕃党羽贪图财物,毫无防备出城领赏,全部被唐军控制。等高仙芝主力入城,当场将依附吐蕃的头领尽数斩杀,彻底剪除王城内部的内应。

小勃律国王带着吐蕃公主仓皇逃往城外山谷,企图等待吐蕃援军。高仙芝不给对方喘息机会,立刻命席元庆带领轻骑全速追击。

阻断吐蕃援军的关键,是娑夷河上唯一一座藤编吊桥,桥面横跨湍急河水,一旦吐蕃援兵抵达,过桥便能支援国王。席元庆领命疾驰,赶在吐蕃大军到来之前,斩断整条藤桥。

等吐蕃数万援军赶到河边,吊桥断裂,河面宽阔水流汹涌,无法快速搭建新桥梁,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军生擒小勃律国王与吐蕃公主,无力回天。

至此,小勃律全境平定,这场耗时百日、跨越千里冰川的远征,以唐军完胜落幕。消息顺着丝路传遍中亚,此前依附吐蕃断绝朝贡的二十余国,全部派遣使者前往龟兹,重新向大唐称臣纳贡,西域丝路南线再次畅通无阻,大唐在帕米尔高原以西的威望达到顶峰。

后世西方探险家斯坦因曾评价,高仙芝这次翻越帕米尔的远征,艰险程度远超汉尼拔、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的行军,是冷兵器时代山地作战的巅峰之作。

天宝八年,高仙芝奉诏入朝长安,唐玄宗亲自在大明宫召见,亲眼见到这位踏平葱岭、安定西域的传奇将领,龙颜大悦,加封特进、左金吾大将军同正员,赏赐无数金银绸缎,长安文武百官争相设宴结交,一时风光无两。

可风光之下,高仙芝性格里的巨大缺陷,也随着地位攀升彻底暴露——史书记载四个字:仙芝性贪。

常年驻守西域,见惯中亚各国珍宝玉石,高仙芝难以抵御财富诱惑,出征诸国时常借机劫掠财宝,天宝九年,征讨朅师国一战,攻破城池后俘获朅师国王与吐蕃酋长,缴获的珠宝、良马大半流入私囊,运送财宝的骆驼多达五六头,翡翠宝石装满十几斛,规模之大,连随军幕僚岑参都看在眼里,心中颇有微词,终其一生,岑参所有边塞诗作,从未有一字称颂高仙芝。

同年,高仙芝征讨石国一事,成为他人生重大污点,也直接埋下怛罗斯战败的祸根。石国国王自知国力弱小,主动开城投降,与高仙芝约定献上财物,保全全城百姓性命。高仙芝表面应允,入城之后却违背约定,下令屠城,屠戮老弱,掠夺王室全部珍宝,将石国国王、贵族押送长安斩首。

侥幸逃脱的石国王子奔走中亚各国,哭诉高仙芝背信屠城、劫掠百姓的暴行,中亚诸国人人自危,生怕大唐下一个征讨目标轮到本国,各国迅速结成反唐同盟,派遣使者远赴阿拉伯,向当时强盛的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求援,东西方两大帝国的正面碰撞,已经无法避免。

天宝十年四月,高仙芝得知大食联合中亚诸国准备进攻安西,决定主动出击,先发制人。他整合安西两万唐军,征召葛逻禄部一万藩属骑兵,合计三万兵力,长途奔袭七百里,直抵大食重镇怛罗斯城。

双方投入兵力差距悬殊,黑衣大食集结本国、中亚联军二十万,将唐军合围于怛罗斯城外。大战持续整整五日,唐军陌刀方阵、强弩数次击溃大食骑兵,战局一度占据上风。

可关键时刻,依附唐军的葛逻禄部临阵倒戈,骑兵突然从唐军后方突袭,大食联军抓住机会正面猛攻,唐军腹背受敌,阵型彻底溃散,数万将士埋骨怛罗斯河畔,高仙芝仅带着数千残兵拼死突围,一路撤回安西。

怛罗斯战败,是大唐向西扩张的转折点,安西精锐损耗大半,中亚诸国彻底倒向大食,丝路西段控制权拱手让人。战败归来的高仙芝,没有受到玄宗重罚,仅仅降职处分,依旧执掌安西兵权,玄宗念及他平定小勃律的大功,对其贪财、冒进的过失一再包容。

此后数年,高仙芝驻守龟兹,整顿安西四镇防务,一边弥补怛罗斯战败的兵力空缺,一边继续威慑西域小国,日子重回平稳,直至天宝十四年,一场颠覆盛唐的叛乱骤然爆发。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于范阳起兵,十五万叛军打着“忧国忧民、清君侧”的旗号南下,安史之乱正式拉开序幕。

大唐承平百年,内地州县百年未见战火,守军毫无作战经验,叛军骑兵一路势如破竹,河北诸州尽数陷落,消息飞速传至长安,唐玄宗从盛世迷梦之中惊醒,朝野上下乱作一团。

彼时高仙芝恰好身在长安述职,玄宗急召入宫,任命其为副元帅,临时在长安、关中募集五万市井新兵,交由高仙芝统领,出镇陕州,抵御安禄山叛军西进。

同时,玄宗起用另一位安西名将封常清,此人是高仙芝一手提拔的心腹,常年跟随高仙芝征战西域,深知其用兵思路。封常清主动请命前往洛阳募兵阻击叛军,可惜洛阳招募的士兵全是商贩、平民,没有甲胄、未经训练,面对安禄山常年戍边的精锐铁骑,根本无力抗衡,几场硬仗接连溃败,洛阳失守,封常清带领残部向西撤退,在陕郡与高仙芝大军会合。

两军会师之后,二人登上陕郡城楼,清点残兵,复盘战局,得出完全一致的判断:叛军士气鼎盛,骑兵战力碾压临时募集的新军,陕郡无险可守,若在此地决战,五万新兵会全军覆没。关中门户潼关依山傍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唯有放弃陕郡数百里土地,全军退守潼关,依靠关隘死守,拖住叛军攻势,等待河西、安西、朔方各镇援军抵达,再伺机反攻。

这个决策,放在纯军事层面毫无差错,是绝境之下唯一可行的自保策略。高仙芝与封常清当即下令,全军收拢粮草器械,百姓愿意随军撤离者一同向西转移,大军连夜撤入潼关,迅速布防构筑工事,短短数日,潼关防线壁垒森严,叛军数次试探进攻,全都无功而返。

可隐患早已埋在军中,随高仙芝出征的监军宦官,正是当年远征小勃律时同行的边令诚。此人格局狭小,私心极重,随军期间屡次插手军务,时常向高仙芝索要财物、举荐亲信谋求官职,高仙芝性格耿直,军务之上绝不妥协,索求财物更是一概回绝,二人矛盾日积月累,边令诚心中早已积攒满怨恨。

退守潼关之后,边令诚借机返回长安面见玄宗,刻意歪曲前线战况,捏造三条致命罪状呈递皇帝:其一,封常清屡次战败,刻意夸大叛军实力,动摇朝廷军心;其二,高仙芝无故放弃陕郡数百里疆土,畏敌避战;其三,高仙芝利用职权克扣军粮、截留朝廷赏赐,私吞物资中饱私囊。

三条罪名,每一条都戳中晚年唐玄宗的心病。玄宗早年英明果决,步入天宝年后日渐昏聩,猜忌武将,安禄山的反叛更是让他对所有手握兵权的将领心存戒备,一听到“克扣军粮、拥兵避战”,瞬间怒火攻心,完全没有派人前往潼关核查实情,当即降下密诏,命边令诚携带百名陌刀手,即刻返回潼关,于军中将高仙芝、封常清二人就地处斩。

一纸夺命诏书,短短几日便送达潼关军营,无人能预料,两位平定西域、为国征战半生的名将,没有死在葱岭冰川、怛罗斯沙场,反倒死于一纸不实诬告。

天宝十五载正月二十四日,寒风席卷潼关军营,边令诚手持密诏,带领全副武装的陌刀士兵进入军营,先将囚禁在营房内的封常清押至校场。

封常清清楚自身难逃一死,没有哭喊求饶,从容跪地,从怀中取出早已写好的《谢死表》,托付旁人务必转呈玄宗。表中字字泣血,如实陈述洛阳战败的根源——所募兵卒皆是市井百姓,无军械无训练,硬抗常年征战的边镇叛军,战败实属无力回天;退守潼关是为守住关中生命线,绝非畏敌;最后恳切劝谏玄宗,切勿轻视安禄山叛军,务必重视潼关防线,勿因一时盛怒斩杀前线大将。

说完遗言,封常清从容受刑,人头落地,尸体搁置在校场一旁。

处决封常清后,边令诚带着陌刀队找到高仙芝,当众宣读圣旨,细数三条罪名,勒令即刻行刑。

高仙芝听完罪状,瞬间明白一切是边令诚挟私报复,他并未慌乱挣扎,翻身下马,对着圣旨躬身行礼,坦然开口:放弃陕郡退守潼关,是我身为统帅做出的决定,若论避战失地,我认罪,死而无憾。但说我克扣军粮、私吞将士赏赐,纯属凭空诬陷,三军将士尽数在此,天地可鉴,边监军日日随军,岂能不知实情?

话音落下,校场数万将士齐声高呼,呐喊之声震彻潼关山谷,所有人亲眼见证军粮、绸缎全数分发士卒,从未有过半分克扣,人人都在为高仙芝鸣冤,人群涌动,几乎引发兵变。

边令诚害怕军心哗变,催促行刑士兵立刻动手。高仙芝转头看向身旁封常清冰冷的尸体,长叹一声,满是悲凉:封常清是我一手提拔,一路跟随我转战西域,后来接替我镇守安西,今日我二人一同蒙冤死在潼关,莫非皆是命中注定?

说完,高仙芝引颈受戮,一代踏破葱岭、威震中亚的传奇名将,就此落幕。

消息传回长安,满朝文武震动,边关将士听闻主将蒙冤被杀,人心涣散,潼关守军士气一落千丈。后来哥舒翰接任镇守潼关,迫于玄宗催促强行出关决战,中叛军埋伏全军覆没,潼关失守,长安门户大开,唐玄宗仓皇出逃蜀地,盛唐盛世彻底崩塌。

后世无数史学家复盘这段历史,无不扼腕叹息。倘若玄宗没有轻信宦官诬告,留下高仙芝、封常清固守潼关,依托险关拖住叛军,朔方郭子仪、李光弼的援军及时抵达,安史之乱绝不会持续八年之久,大唐也不会由盛转衰,陷入百年藩镇割据的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