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二十四史原来这么有趣 > 第259章 吴道子:墨笔扬长风,丹青冠盛唐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259章 吴道子:墨笔扬长风,丹青冠盛唐

永隆元年前后,河南阳翟城郊一户寻常百姓家中,降生了一名男童,父母为他取名吴道子。彼时大唐高宗执政,天下初定,民间烟火平和,可这份安稳并未眷顾吴家幼子。道子尚在垂髫之年,双亲便相继离世,偌大宅院只剩他孤身一人,无田产、无亲眷托底,成了乡间随处可见的孤苦孩童。

寻常孤儿要么寄身远亲,要么入作坊做学徒讨活路,吴道子两样都尝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处处看人脸色,粗茶淡饭是常态,稍有不慎便要受呵斥。他年纪尚小,却天生敏感细腻,旁人一句轻慢的话,都能在心底郁结许久。乡间私塾偶尔开课,他趴在学堂墙外偷听先生讲诗文、论笔墨,看着读书人挥毫写字,心底生出浓烈向往。在他朴素的认知里,书法是体面人的本事,若是能写一手好字,往后便能摆脱寄人篱下的窘迫。

十几岁时,吴道子揣着仅剩的半吊铜钱,一路奔赴东都洛阳。彼时洛阳文风鼎盛,张旭、贺知章两大草书大家常年在此交游,狂草笔墨风靡文人圈子。吴道子辗转托人引荐,终于拜入二人门下,一心苦修书法。张旭笔法癫狂洒脱,落笔如云烟翻涌;贺知章笔墨温润灵动,自带清雅气韵,两位先生倾囊相授,可吴道子苦练数年,始终不得书法精髓。

他下笔要么拘谨呆板,失了狂草的奔放;要么一味求快,线条杂乱无章,少了笔墨里的含蓄章法。张旭曾直言点醒他:“你腕间有奔腾气力,心中藏万千物象,却无文人内敛风骨,书法一道,恐难登顶峰。”贺知章也劝他不必死磕,世间技艺万千,不必困在笔墨书法一隅。

接连数年付出尽数落空,换作旁人或许就此消沉,可吴道子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一日黄昏,他漫步洛阳街头,路过城郊一处破败道观,看见民间画工正在墙壁绘制神仙壁画。画师手持长笔,寥寥数笔勾勒出仙人衣袂,线条起伏婉转,鲜活人物仿佛要从墙面走出来。那一刻,吴道子心头豁然开朗,多年积压的烦闷一扫而空——书法束缚了他奔放的性情,绘画却能容纳他全部汹涌的想象力。

自此,吴道子彻底放下纸笔字帖,一头扎进丹青世界。没有名师引路,他便以天地万物为师:清晨蹲在河边描摹游鱼水鸟,午后观察市井行人的神态身形,深夜借着月光在石板、墙壁上反复练习线条。他没有钱购置颜料绢布,就捡拾木炭、黄土调制成简易墨彩,城墙、石板、废弃门窗,全是他的画纸。

旁人歇息玩乐时,他始终握着炭笔不停练习,手腕磨出层层厚茧,指尖常被木炭磨得破皮流血,依旧不肯停歇。天赋加上极致刻苦,奇迹很快显现。彼时他尚未年满二十,史书称其“年未弱冠,穷丹青之妙”,山川人物、神佛鬼怪,只要入眼,转瞬便能落笔成型,造型、气韵远超常年作画的老画工。

年少成名,可温饱依旧是难题。为了安稳度日,吴道子投奔当朝重臣韦嗣立,在其府中做幕僚小吏。这份差事薪资微薄,每日处理繁杂文书,周旋于官场人情往来,与他热爱的绘画全然相悖。吴道子生性好酒、性情直率,做事随心随性,最厌烦官场繁文缛节,公务之余唯有饮酒作画,才能寻得片刻自在。

韦嗣立赏识他的画技,时常留他绘制府中屏风壁画,可日复一日琐碎公务消磨心性,吴道子渐渐萌生辞官的念头。没过多久,朝廷调派他前往兖州瑕丘担任县尉,掌管地方治安、刑狱小事。原以为换个地方能稍有喘息,谁知县衙规矩更加严苛,每日处理邻里纠纷、抓捕盗匪,完全没有作画的闲暇。

一次乡间办案,他路过山村寺庙,看见破败壁画心生惋惜,忍不住停下脚步提笔修补,耽误了公务时限,遭到上司严厉斥责。这件事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吴道子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再看看袖中随身携带的画笔,当天便递交辞呈,彻底舍弃安稳官职,转身重回东都洛阳,开启浪迹天涯、以画谋生的生涯。

开元初年的洛阳,佛道两教兴盛,全城佛寺、道观多达上百座,家家户户推崇壁画装饰,民间画工供不应求。吴道子凭借一手惊艳画技,迅速在洛阳画坛站稳脚跟。各大寺院住持争相登门邀约,只求他绘制殿内壁画,报酬丰厚,更能让他尽情施展画技,不用再被官场规矩束缚。

那段漂泊岁月,是吴道子艺术积累最关键的阶段。他走遍洛阳大小寺观,前后绘制上百间壁画,每一幅作品人物样貌、神态、场景绝不重复。市井百姓听闻吴道子作画,纷纷结伴围观,他挥笔之时落笔如风,线条一气呵成,围观人群惊叹之声响彻整条街巷。

他作画有个独特习惯,动笔之前必要酣饮数杯烈酒。酒精褪去心底拘谨,笔下线条愈发奔放洒脱,自带狂草流转气韵。早年学习书法的经历,非但没有白费,反而化作独属于他的绘画根基,落笔顿挫起伏,线条兼具书法的筋骨与韵律,和当时市面上呆板均匀的铁线描形成鲜明对比。

彼时民间另有一名绘画奇才杨惠之,与吴道子年少相识,二人一同钻研画艺,交情深厚。后来杨惠之转攻雕塑,成为一代塑圣,民间流传俗语:“道子画,惠之塑,夺得僧繇神笔路。”二人时常结伴游历,吴道子为寺庙作画,杨惠之配套塑造神像,洛阳无数寺院都留有二人合作的作品,成为东都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

吴道子在洛阳声名鹊起的消息,顺着驿道传入长安皇宫,传到唐玄宗李隆基耳中。开元年间正值开元盛世,玄宗酷爱书画乐舞,宫中收纳无数名家画师,却始终没有一人能兼具奔放气韵与传神笔法。听闻洛阳有位民间画师能将神佛人物画得栩栩如生,玄宗当即下旨,召吴道子即刻赶赴长安,入宫任职。

接到圣旨时,吴道子心中五味杂陈。他厌倦官场束缚,可天子征召无法推辞,更何况皇宫拥有数不尽的绢帛颜料、宏大殿宇,能给他提供前所未有的创作舞台。收拾简单行囊,辞别洛阳友人,他踏上前往长安的路途,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去,他将迎来属于自己的艺术黄金时代,彻底奠定“画圣”之名。

踏入长安大明宫,吴道子第一次直面盛唐最顶尖的文艺圈层。彼时诗仙李白、草圣张旭、乐师李龟年齐聚宫廷,文人墨客往来不绝,艺术氛围空前浓厚。唐玄宗初次召见,便让吴道子当场作画测试功底。

殿中铺开丈余绢布,玄宗指定绘制道教天尊神像。侍从刚研磨好墨汁,吴道子举杯饮尽御赐美酒,提笔便落。旁人绘制神像,必先勾勒草稿、测量比例,反复修改数日才能成型,吴道子却全然不用圆规、直尺等工具,佛像圆光、梁柱弯弓,一笔直接勾勒完成,分寸丝毫不差。

墨线流转起伏,衣袂层层舒展,寥寥片刻,威严灵动的天尊神像跃然绢布之上。玄宗站在一旁全程观看,眼见他落笔如风、一气呵成,忍不住连声赞叹,当即下旨封吴道子为内供奉、内教博士,常年留在宫中作画,还特意为他更名“道玄”,以示皇家恩宠。

荣耀之外,一道严苛诏令牢牢束缚住他:“非有诏,不得画。”

简单七个字,划分出宫廷画师与民间画工的天壤之别。民间时期,吴道子想作画便作画,可入仕宫廷之后,除了天子下达旨意,私下不得随意提笔创作。寻常百姓重金求画,一律不能应允;王公贵族私下邀约,也必须上书请示玄宗,未经允许一概拒绝。

这份限制让生性自由的吴道子时常烦闷,可皇家提供的资源无可替代。长安东西两京所有皇家道观、佛寺、宫殿廊壁,尽数交由他主持绘制,海量创作机会摆在眼前,他只能接受这条规矩。没过几年,玄宗再次提拔他为宁王友,伴随宁王日常出行,属于清贵闲散官职,不用处理繁杂政务,只需要陪同皇室游览、随时奉命作画。

入宫之后,吴道子迎来无数流传千古的传奇轶事,第一件便是洛阳三绝相遇。一次玄宗巡幸东都洛阳,吴道子随行,在此偶遇擅长舞剑的将军裴旻,以及旧日书法恩师张旭。

裴旻将军刚遭遇亲人离世,备下重金,请吴道子在天宫寺绘制壁画超度亡亲。吴道子却将金银全数退回,直言:“我久闻裴将军剑法盖世,若能为我舞剑一曲,胜过万千酬金。观将军剑气豪壮,恰好助我挥毫作画,胸中气韵方能尽数释放。”

裴旻当即应允,脱去外衣,身着孝服持剑起舞。剑光环绕周身,时而腾空飞跃,时而剑花翻飞,寒光映亮整座寺院,剑气磅礴激荡人心。一曲剑舞落幕,裴旻收剑而立,气定神闲。吴道子当即起身,大步走到殿内墙壁前,挥毫泼墨,笔下线条裹挟方才所见剑气,顷刻完成大幅壁画。

一旁的张旭看得心潮澎湃,拿起墙壁旁备好的笔墨,顺势写下狂草一幅。短短一日之内,洛阳天宫寺集齐舞剑、绘画、书法三项顶尖绝技,全城百姓争相赶来观赏,后世称这次相遇为“一日三绝”,成为盛唐文艺史上一段无可复刻的盛事。

入宫后的吴道子,创作速度与画技都达到巅峰。长安、洛阳两地皇家寺院三百余间殿宇,内壁壁画几乎大半出自他手,三百余幅壁画,每一间的人物、场景、变相故事完全不重复,造型神态千变万化。他独创“莼菜条描”(又称兰叶描),线条中段粗壮、两端纤细,转折处顿挫有力,富有弹性起伏,用这种线条勾勒人物衣袍,宽袖飘带层层翻卷,哪怕没有绘制一丝微风,也能让人感觉到衣袂凌空飞舞,后世提炼出专属形容词——吴带当风,与北齐曹仲达“曹衣出水”并列,成为古代人物画两大标杆范式。

前代画家作画,习惯厚重重彩覆盖墨线,色彩繁杂浓烈,掩盖线条本身美感。吴道子开创全新设色技法,以焦浓墨线作为画面骨架,勾勒完整人物景物后,只淡淡晕染一层轻薄淡彩,线条依旧清晰突出,素雅灵动,这种画法被世人称作“吴装”。哪怕只用纯墨线白描,不施加任何色彩,人物神韵依旧饱满鲜活,后世白描艺术,根源便来自吴道子的吴家样笔法。

他画人物自有独门诀窍,落笔不拘泥固定顺序,有时从人物足部开始向上勾勒,有时先绘手臂再补面部,无论从何处下笔,人体比例、五官分寸从不出错。画胡须发丝,线条根根分明,仿佛从皮肉之中生长而出,筋骨力量充盈画面;绘制神龙,鳞甲飞动,画面自带云雾氤氲之感,传闻悬挂吴道子龙画的房间,阴雨天会生出朦胧水汽,宛如真龙现世。

赵景公寺《地狱变相图》,是他在长安留下最震撼人心的名作,也最能体现他以画教化世人的力量。当时寺院住持耗费重金,请吴道子绘制地狱题材壁画,旁人画地狱,只会堆砌刀山油锅、狰狞恶鬼,靠血腥恐怖的画面制造威慑。吴道子另辟蹊径,整幅壁画没有一处刻意渲染酷刑,只描绘人死后坠入幽冥的众生百态:屠夫、商贩、渔户、官吏,生前作恶之人坠入地狱后,眉眼间满是恐惧、悔恨、煎熬,细微神态直击人心。

壁画完工对外开放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结伴入寺观画。走出寺院之人无不后背发凉、心生敬畏,城中常年屠宰牲畜的屠夫、常年撒网捕鱼的渔民,看完这幅壁画之后,心中惧怕死后遭报应,纷纷主动转行,不再从事杀生营生。一幅壁画,竟能改变一城市井行当,足以证明吴道子笔下人物传神到何等境地。

天宝年间,玄宗心血来潮,想要观赏嘉陵江山水风光,命吴道子跟随圣驾一同前往蜀地实地写生。一路沿嘉陵江巡游三百余里,两岸奇峰峭壁、流水云烟、林间村落尽收眼底。返程回宫之后,玄宗在大同殿召见吴道子,命他当场绘制嘉陵江全程山水。

吴道子拱手回禀:“臣无需写生底稿,沿途山水尽数藏于胸中。”

大同殿一面巨大墙壁,便是他的画纸。吴道子提笔蘸墨,从头至尾不停歇,仅用一日功夫,三百余里嘉陵江山水尽数铺展在墙面之上,山峦起伏、流水蜿蜒,意境悠远,寥寥笔墨勾勒出蜀地山水磅礴气韵。

当时殿内另有画家李思训,擅长精工青绿山水,玄宗也曾命李思训在另一面墙壁绘制嘉陵江。李思训精雕细琢,层层叠加青绿重彩,耗费数月时间才完成画作。两幅山水并列大殿两侧,风格截然不同,玄宗看完给出极高评价:“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子一日之迹,皆极其妙。”

这次作画,不只是一段趣闻,更在绘画史上留下划时代意义。在吴道子之前,山水只是人物画的附属背景,从未独立成科。他开创山水“疏体”画法,舍弃繁复重彩,只用简练线条勾勒山水意境,以水墨晕染营造远近层次,让山水拥有独立审美价值,直接推动水墨山水发展成熟,为后世王维文人山水画铺下道路。

常年伴随皇室,吴道子还奉命绘制不少纪实皇家画作,《金桥图》便是其中代表。开元十三年玄宗东封泰山,途经金桥,文武百官、各国使臣、仪仗骑兵分列道路两侧,场面恢弘盛大。玄宗命吴道子、韦无忝、陈闳三人联合绘制《金桥图》,陈闳绘制帝王百官人像,韦无忝负责马匹牲畜,所有桥梁、山水、仪仗、器物,全部交由吴道子执笔。整幅长卷结构宏大,人物上万,层次分明,完美还原封禅盛大场面,成为记录盛唐威仪的纪实名画。

除此之外,民间家喻户晓的钟馗形象,源头同样出自吴道子。一次玄宗久病卧床,夜晚梦见小鬼盗取宫中宝物,又看见一名蓬发虬髯大汉捉住小鬼、撕咬吞食。梦醒之后,玄宗将梦中形象告知吴道子,命他即刻落笔还原。吴道子按照帝王描述,画出豹眼虬须、一身正气的钟馗捉鬼图,玄宗看后惊呼与梦境分毫不差,当即赏赐百金。自此钟馗镇宅画像流传民间,千百年间家家户户悬挂驱邪,这个经典Ip,最初便诞生于吴道子笔下。

入宫数十年,吴道子身居宫廷,见过盛唐最繁华鼎盛的模样。长安大明宫灯火璀璨,两京寺院香烟缭绕,文人雅士诗画唱和,四海宾客齐聚帝都,所有盛世气象,都被他收进笔墨壁画之中。可繁华之下,隐患早已悄然滋生,唐玄宗晚年沉溺享乐,荒废朝政,藩镇势力逐步壮大,一场颠覆盛世的战乱正在悄然酝酿,也将彻底改写吴道子晚年人生。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叛乱,安史之乱爆发。数十万叛军一路势如破竹,直逼长安,潼关失守之后,玄宗带着杨贵妃、皇室亲信仓皇逃离长安,奔赴蜀地避难。战乱来得猝不及防,皇宫文武百官、宫廷画师四散奔逃,来不及跟随圣驾出逃的人,尽数滞留长安城中,吴道子便是其中之一。

叛军攻入长安之后,大肆劫掠宫殿寺院,无数精美壁画、绢本画作惨遭损毁。吴道子来不及带走任何画作底稿,只能随百姓躲藏街巷,昔日繁华帝都沦为人间炼狱,火光、哭嚎日夜不绝。安禄山知晓吴道子画名,强行将他掳走,逼迫其为叛军绘制壁画、歌颂叛军威势。

身在叛军掌控之下,身不由己,吴道子只能暂时妥协。内心却始终忠于大唐,每一幅被迫完成的画作,都暗藏隐晦隐喻,不曾真心称颂叛军。一年多后,唐军收复长安,叛乱初步平定,朝廷清算被迫依附叛军的文武、匠人,吴道子也在清算名单之中。

按照当时律法,被迫为叛贼做事之人,大多要流放治罪。好在朝中不少官员、昔日宫廷同僚纷纷为他求情,知晓他是被胁迫作画,并无主动投靠叛军之举,再加上玄宗念及他数十年作画功绩,最终免去流放刑罚,只是除去所有官职,不再召他入宫。

一朝褪去皇家画师身份,吴道子已是年过七旬老人,半生积累的荣誉、安稳尽数消散。两京大量他亲手绘制的壁画,在战火中烧毁大半,无数精心留存的粉本、底稿遗失损毁,毕生心血毁于一旦,巨大打击让老人心力交瘁。

长安已经物是人非,往日友人或死或散,宫殿寺院满目疮痍,吴道子不愿继续停留,独自一人离开长安,再度踏上漂泊之路。他本想前往蜀地寻找太上皇玄宗,一路翻山越岭,长途跋涉抵达四川,却得知玄宗早已退位为太上皇,迁居深宫,再也没有召见他的机会。

蜀地山水是他当年随驾写生之地,旧景仍在,盛世不复,老人独自徘徊江畔,满心苍凉。年轻时浪迹洛阳,虽清贫却心怀憧憬;中年入宫承恩,坐拥无限创作机遇;晚年战乱流离,垂暮之年一无所有。他随身携带画笔,却再也找不到能安心作画的地方,各地战火断断续续,寺院残破,百姓流离,无人再有财力、心思修建壁画。

民间流传两种关于吴道子晚年归宿的记载,其一为终老蜀地寺庙:年迈的他寄居资阳回龙寺,看破世间兴衰,时常静坐殿前,偶尔为寺庙修补残破壁画,不再接受任何酬金,粗茶淡饭度日,直至八十余岁寿终,安葬于川中;第二种说法为战乱平息后辗转返回河南阳翟故乡,隐居三峰山脚下,闭门作画,终老故土,如今禹州仍留存相传的吴道子墓冢。

无论最终归处是川蜀还是河南,有一点确凿无疑:安史之乱之后,吴道子再无大型传世作品问世。动荡乱世碾碎了他的创作舞台,曾经一日画满一壁、三绝惊世的画圣,晚年只能零星绘制小幅白描底稿,大半时光在孤寂漂泊中度过。

更令人惋惜的是,吴道子数百幅壁画、绢本原作,没有一幅完整真迹流传至今。两京寺院壁画随朝代更迭、战火、修缮尽数损毁,宫廷珍藏卷轴在唐末乱世遗失殆尽。如今后世所能见到的吴家样作品,全部为宋元画家临摹复刻版本,其中《送子天王图》摹本流传最广,完整保留莼菜描线条、吴装淡彩特色,后人只能依靠摹本与古籍文字记载,脑补当年满壁风动的盛世丹青。

《送子天王图》描绘释迦牟尼降生故事,画卷之中天王、王妃、侍女、鬼神、瑞兽二十余个人物,神态区分清晰,威严、温婉、凶狠、灵动各不相同,衣袂线条舒展飘逸,完美诠释“吴带当风”的独特气韵。宋代文豪苏轼观赏摹本之后,留下震古烁今的评价:“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有余,运斤成风,古今一人而已。”

苏轼一语道尽吴道子在绘画史上独一无二的地位,古往今来万千画师,唯有他打通绘画法度与自由豪放的边界,将人物、山水、鬼神画法全部革新,开辟全新绘画体系。除苏轼之外,历代书画大家无一不推崇吴家笔法,北宋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直言:“吴生之作,为万世法,号曰画圣,不亦宜哉!”唐代张彦远撰写《历代名画记》,将吴道子列为神品上,称其“国朝吴道玄,古今独步,前不见顾陆,后无来者”,顾恺之、陆探微皆是前朝画坛顶峰,却依旧无法掩盖吴道子的光芒。

吴道子肉身消逝于中唐乱世,可他留下的绘画体系,跨越千年时光,深刻影响中华绘画发展脉络,从宫廷院体到民间画工,从白描人物到水墨山水,处处可见吴家样遗风。

第一重影响,革新人物线描,奠定中式白描根基。

在吴道子之前,魏晋南北朝主流线条为铁线描、春蚕吐丝描,线条粗细均匀,变化微弱,侧重温婉细腻,缺少力量动感。吴道子融合狂草书法笔意,创造莼菜条兰叶描,线条粗细、轻重、顿挫、虚实富有丰富变化,既能勾勒男性筋骨刚健,又能表现女子衣袂柔美,赋予线条独立审美价值。

后世宋代李公麟提纯吴道子墨线,摒弃淡彩,创立纯粹文人白描;元代永乐宫大型道教壁画,所有神仙衣纹、人物造型完全照搬吴家范式;明清水陆画、庙宇神像、民间年画,画工临摹的底稿粉本,全部源自吴道子流传下来的图谱。直至近代国画人物教学,兰叶描依旧是入门必修基础线条,千余年从未更替。

第二重影响,拆分山水依附地位,催生水墨写意山水。

唐代早期,山水仅作为人物背景点缀,必须搭配浓重青绿矿物颜料,绘制周期漫长。吴道子以疏体笔墨简化山水绘制,只用线条勾勒山体轮廓,淡墨晕染层次,不堆砌繁复色彩,寥寥数笔便能营造深远意境。他大同殿一日画嘉陵江的故事,启发后世画家追求写意气韵,王维受其影响,融合山水与文人诗意,开创文人水墨山水分支,后世元四家、明清山水画家,都延续简约水墨的创作思路。

第三重影响,统一宗教绘画标准,成为佛道造像通用范式。

唐代之后,全国佛寺、道观绘制神像、壁画,全部参照吴家样造型标准,世人将吴道子画法称作“吴家样”,与张僧繇张家样、曹仲达曹家样、周昉周家样并称四大人物绘画样式,其中吴家样流传范围最广、延续时间最久。敦煌莫高窟中晚唐壁画,衣纹飘举、人物动态明显借鉴吴带当风;国内各地石窟、古寺留存的古代壁画,都能找到吴道子造型痕迹,甚至古代日本、朝鲜佛教绘画,也遣唐画师带回吴家笔法,影响东亚美术发展。

第四重影响,成为民间画工行业祖师,传承千年香火。

自晚唐开始,天下民间画工自发尊奉吴道子为行业祖师。古代画坊、绘画行会会馆,常年供奉吴道子画像,每逢开工、祭祀节日,画工集体跪拜上香,祈求笔下传神、生计安稳。哪怕到清末、民国,各地民间绘画匠人依旧保留祭拜画圣的传统,这种行业信仰延续一千余年,没有第二位画家能拥有如此长久、广泛的民间认可度。

除去技法革新,吴道子更改变了绘画的精神内核。前代画家作画,要么服务贵族装饰厅堂,要么单纯描摹神像祈福,吴道子首次赋予绘画教化世人、映照人心的作用。

一幅《地狱变相图》劝人向善,纪实《金桥图》记录时代风貌,钟馗画像安抚民间百姓恐惧,他的画作不止追求外形逼真,更擅长捕捉人物内心情绪,以绘画承载人文道理,完美契合中国画“以形写神”的最高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