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72年,唐代宗大历七年,安史之乱结束第九个年头。
偌大唐王朝表面恢复了太平,可藩镇割据的隐患已经深深扎进帝国肌体,江淮江南虽然远离北方战火,苛捐杂税依旧层层叠加,普通百姓依旧活得十分艰难。就在这一年,李绅降生。
李绅字公垂,祖籍亳州谯县,也就是今天安徽亳州。李家并非普通平民,往上追溯,他的高祖父李敬玄,在高宗、武后时期官至中书令,是堂堂当朝宰相,封赵国公,算得上曾经显赫的名门望族。只是世家荣光早已时过境迁,到李绅祖父、父亲一辈,已经慢慢衰落。父亲李晤辗转做过金坛、乌程、晋陵几地的县令,品级不高,全家便随着父亲的任职,迁居润州无锡,也就是如今江苏无锡一带定居下来。
可惜安稳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李绅年仅六岁,父亲便撒手人寰,家道骤然中落。
一个失去男主人的官宦家庭,没有了俸禄来源,日子迅速陷入窘迫。抚养教育李绅的重担,全部落在母亲卢氏身上。卢氏知书通经,家中条件再艰难,也不肯荒废儿子的学业,亲自在家教授李绅儒家经义,诵读诗书典籍。
失去父亲庇护,少年李绅过早见识人间冷暖。家族旧日的光环已经起不到多少庇护作用,人情世态的炎凉,小小年纪的他便已经体会。等到十五六岁,家中供给愈发拮据,为了安心读书,李绅跑到无锡惠山寺,借寺院的环境刻苦研习经史诗文。
惠山寺山林清幽,泉水潺潺,却是清苦的读书场所。他没有充足钱财,有时候读书缺少书卷,只能悄悄翻阅寺院里面的佛经典籍,借着上面的文字磨炼文笔,还曾经因为私自翻看藏书遭到寺中管事僧人的斥责羞辱。
后世史书形容李绅的外貌,写他身形矮小,但是为人精明强悍,气度刚毅,时人还给了他一个外号,唤作“短李”。个子不高,胸中却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锐气。少年的他常常走出寺院,走到无锡乡野田间。江南水田劳作辛苦,盛夏烈日之下农夫躬身耕耘,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耕耘却未必能够吃饱肚子。
这些田间亲眼所见的画面,深深烙印进少年李绅的脑海,为后来那两首震动千古的《悯农》,埋下最早的种子。
读书之余,李绅也四处漫游江南。太湖沿岸的村落,水乡百姓的悲欢,官府赋税带给农户的重压,他都一一看在眼里。他不是养在深宅大院不知民间疾苦的贵家子弟,苦难的现实,实实在在撞进他的眼睛。可此时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纵然心中满怀感慨,也只能落笔于诗文,没有改变现实的力量。
唐代寒门士子,想要实现抱负,科举几乎是唯一出路。惠山寺数载苦读之后,青年李绅收拾行囊,踏上奔赴科举的漫漫长路。唐代科举艰难无比,每年应试者数千,能够登科者寥寥数十人。李绅多次奔赴考场,接连落第,在京城与江南之间来回奔波,饱尝举子的困顿。
漂泊的岁月里,他见过京城权贵的奢华宴游,转头又看见街头百姓的饥寒流离,巨大的落差不断冲击着他的内心。漫长的等待,一直熬到元和元年,公元806年,三十五岁的李绅,终于进士及第,拿到了进入官场的入场券。
考中进士之后,朝廷最初授予他国子助教一职。国子监助教,负责教导生员,工作安稳清闲。可李绅志不在教书,他渴望到更广阔的地方施展自己的抱负,于是毅然辞官,向东返回金陵,也就是今天的南京,打算在江南寻找机会。
当时镇海节度使李锜驻守金陵。李锜手握一方兵权,为人骄横跋扈,心中早有割据谋反的野心。他听说新科进士李绅才名在外,便将李绅召入自己幕府,聘为掌书记,负责为自己草拟文书奏章。
刚刚踏入仕途的李绅,立刻撞上一场生死危机。
李锜一心图谋反叛,打算脱离朝廷管制,便逼迫李绅为自己起草对抗朝廷的檄文。刀就架在脖子边上,李锜以死亡相威胁,逼迫他执笔。生死关头,李绅没有屈服,坚决不肯动笔。李锜反复威逼利诱,李绅始终严词拒绝,几番激怒李锜,直接把他投入牢狱,准备寻机将他处死。
幸运的是,不久之后朝廷发兵讨伐李锜,李锜叛乱迅速失败伏诛。身陷囚牢的李绅得以获救。面对朝廷的嘉奖,李绅没有刻意夸耀自己宁死不屈的气节,淡然把这一切归结于读书人的本分。这件事传到长安,朝廷十分欣赏他的风骨,征召他前往京城,授予右拾遗,李绅正式踏入中央朝堂。
从惠山寺苦读的孤苦少年,到刀架脖颈不肯附逆的幕僚,青年时代的李绅,身上满是读书人的刚烈与理想主义。他带着江南田野赋予他的悲悯,带着一腔想要匡扶世道的热血,走进风云诡谲的长安。只是他还不知道,这座辉煌帝都的朝堂,远比刀架脖颈的威胁更加复杂,持续数十年的牛李党争,正张开巨大漩涡,将要裹挟他往后全部的人生。
元和三年,李绅来到长安任职右拾遗。拾遗官职品级不高,却拥有直接向皇帝上书谏言的权力。李绅恪尽职守,频频上书议论朝政得失,针砭时弊。
此时的中唐诗坛,正在酝酿一场重要的诗歌变革。安史之乱之后,很多文人写诗,一味追求辞藻绮丽,堆砌典故,通篇写风花雪月,却对民间现实视而不见。一部分有良知的读书人对此深感不满,希望诗歌重新回归现实,记录世间疾苦,以此讽谏朝政。
李绅就是这场变革当中走在最前面的人物。
在京城,李绅和元稹交往密切。他有感于当下社会种种弊病,率先创作二十首《乐府新题》,全部以现实社会为题材,写农夫劳作、赋税盘剥、征戍离别、市井悲欢,这是历史上第一次直接以“新题乐府”命名的一组诗作,开启新乐府运动的源头。可惜这二十首《乐府新题》后来全部散佚,没有完整流传到今天。
他把这二十首诗拿给元稹阅读。读完李绅的作品,元稹深受触动,当即跟着写了十二首和诗。后来白居易接过这面旗帜,扩写五十首,定名《新乐府》,响亮提出“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新乐府运动就此轰轰烈烈铺开,张籍、王建等大批诗人纷纷响应,汇成中唐文坛一股浩浩荡荡的现实主义洪流。
换句话说,李绅是新乐府运动最早的发起者。我们后世大多记住元稹、白居易,却常常忽略,这场影响文学史的诗歌革新,最早的火种,出自李绅之手。
也是在这一段时期,李绅写下流传千古的《悯农二首》。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文字朴素到近乎白话,没有晦涩典故,没有华丽修饰。千百年之后,几乎每一个孩童都会诵读。可很少有人仔细读懂诗句背后的残酷现实。天下的田地全部耕种,没有一寸土地闲置,年年都有收成,依旧还有农夫饿死。不是土地不产粮食,是沉重赋税,夺走了劳动者全部收获。
这不是凭空想象的感慨,是少年时代行走江南乡野,亲眼目睹的人间现实。写下这两首诗的时候,李绅身在繁华京城,心中挂念的依旧是烈日之下耕耘的农人。
元和十五年,唐穆宗登基。穆宗欣赏李绅的才学与风骨,将他召入翰林院,担任翰林学士。同一时期,李德裕、元稹也同在翰林院中任职。三个人才学出众,政见相近,彼此惺惺相惜,朝堂之上,世人将他们三人并称为“三俊”。
翰林院是皇帝近臣,身处权力核心,掌管草拟内廷诏书,距离皇权极近,是朝堂官员进阶的快车道。
只是荣耀背后,风险随之而来。此时牛李党争已经愈演愈烈。一派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首,后世称为牛党;一派以李德裕为首,后世称为李党。两派官员互相倾轧,人事任免、政策取舍,处处带着派系烙印,几乎整个朝堂官员,都被卷入派系斗争的漩涡当中,想要完全置身事外,几乎不可能。
李绅和李德裕私交极好,政治立场高度一致,自然而然归入李党阵营。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升沉荣辱,便和党争紧紧捆绑在一起。
长庆元年,李绅升任司勋员外郎、知制诰。长庆二年,越级提拔为中书舍人,依旧保留翰林承旨学士的身份,皇帝诏书,很多都出自他的手笔,圣眷正浓,仕途一路走高。
风光无限的同时,政敌的算计已经悄然布局。当时牛党领袖李逢吉一心想要把李德裕、李绅排挤出中央。他想方设法构陷元稹,先把元稹罢去宰相职位,赶出京城,接着把矛头对准李绅。
长庆四年,唐穆宗骤然驾崩,唐敬宗继位。敬宗年纪尚轻,刚刚登基,根基不稳。李逢吉抓住机会,编织一套说辞,在新皇帝面前诬陷李绅,说李绅当初并不支持拥立敬宗为太子,甚至上书建议改立其他藩王。年轻的敬宗信以为真,心中对李绅生出极大嫌恶,一道诏令,将李绅贬为端州司马。端州,就是今天广东肇庆,在当时属于偏远蛮荒的岭南之地。
一纸贬书,昨日还在翰林院内草拟圣旨的近臣,转瞬就被驱赶到万里之外的岭南。没有辩驳的机会,来不及向皇帝当面解释,李绅只能收拾行装,踏上南下贬谪之路。
岭南路途遥远,瘴气弥漫,贬官至此,很多人往往再也不能回到中原。李绅这一贬,几乎就是灭顶之灾。
命运的转机来得充满戏剧性。过了一段时间,唐敬宗整理穆宗旧物,在皇帝从前的密匣当中,翻到大量封存的奏折。其中就有李绅当年的奏章,奏章之上,李绅前后三次上书,极力主张拥立如今的敬宗继承大统,字字恳切,和李逢吉口中的说辞完全截然相反。
真相摆在眼前,敬宗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被大臣蒙骗,心中对李绅生出愧疚。但朝堂之上牛党势力强盛,也不可能立刻就把李绅召回京城,只能慢慢等待时机,慢慢改善他的处境。
身处端州的李绅,没有沉溺于怨天尤人。岭南的风土,底层百姓的生存状态,同样被他写进诗文。他写下不少记录岭南风物的诗篇,收录进自己的诗文集《追昔游集》。
之后朝廷慢慢量移,先迁为江州长史,后来先后出任滁州刺史、寿州刺史。在地方刺史任上,李绅实实在在处理地方政务,督促农耕,处理州县积弊,救济受灾百姓,在地方上留下不少实实在在的政绩。
离开京城的数年,远离朝堂刀光剑影,辗转江淮各州。只是党争不会放过他,只要朝堂派系斗争不停,他的命运,就始终被无形丝线牵动。
大和七年,局势出现变化,李德裕短暂拜相。在李德裕的举荐之下,李绅得到提拔,授检校左散骑常侍、越州刺史,充浙东观察使,执掌浙东数州军政大权,成为一方封疆大吏,坐镇越州,也就是今天的绍兴,管辖浙东大片土地。
在浙东,他巡行州县,体察民情,修缮水利,整顿地方吏治。可好景不长,没多久李德裕在朝堂失势被罢相,牛党再度掌权,李绅又一次受到牵连,被调回东都洛阳,担任太子宾客,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
开成元年,李绅改任河南尹,镇守东都洛阳。河南尹责任繁重,管辖洛阳周边,治安、民政、赋税全部压在身上。李绅办事向来果断强悍,接手之后大力整肃洛阳的风气,打击地方豪强,治理治安,整个洛阳城风气为之一振。同年六月,朝廷又下达任命,他转任检校户部尚书、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奔赴汴州,掌管宣武军藩镇,手握重兵,镇守中原要地。
宣武军地理位置十分关键,管辖汴、宋、亳、颍四州,是中原漕运咽喉,历来容易发生藩镇动乱。李绅到任之后,整顿军纪,安抚百姓,约束骄兵悍将,稳定了宣武军的局面。在汴州数年,地方安定,史书上留下了治理有效的记录。
李绅一生历经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八朝,主要仕途横跨宪宗到武宗五朝。几十年之间,起起落落,一会儿身在京城,做皇帝身边的近臣;一会儿贬往蛮荒岭南;一会儿坐镇一方,手握军政大权;一会儿又被剥夺实权,赋闲做闲散官员。
宦海漂泊大半辈子,亲眼见过太多官场倾轧。年轻时代那个惠山寺读书、宁死不肯附逆、写下悯农诗篇的青年,在数十年权力场的打磨之下,心性也悄然发生改变。他依旧有实干理政的能力,但是身上多了官场官僚的果决甚至刚猛,懂得朝堂的规则,懂得派系之间的博弈,行事不再像年少时期那般纯粹理想化。
开成五年,唐文宗驾崩。唐武宗继位。
唐武宗性格刚毅,一心想要重振大唐国势,十分信任李德裕,将李德裕召入朝中担任宰相,李党迎来全盛时期。会昌元年,李绅被任命为淮南节度使,镇守扬州。淮南乃是大唐最为富庶的藩镇,财赋重地,位置无比重要。
会昌二年,武宗征召李绅回到长安,官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就是正式的宰相。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之后,时年七十一岁的李绅,终于登上大唐权力的顶峰,封赵国公,位极人臣。
少年丧父,屡试不第,刀下余生,几番贬谪流放,兜兜转转,古稀之年拜相,这份仕途,来得太过漫长。
身居宰相高位,李绅协助武宗、李德裕处理朝廷军政事务。对外谋划对抗回纥,对内整顿朝廷吏治。只是年岁已高,长年奔波劳苦,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担任宰相仅仅两年多,会昌四年,李绅中风患病,身体垮掉,无力继续承担宰相繁重的工作,只能向皇帝上书请求辞去宰相职务。武宗十分惋惜,准许他辞去相位,依旧让他以旧宰相的身份,再次出镇淮南,回到扬州继续担任淮南节度使,镇守东南财赋重镇。
重回扬州,已是暮年。此时的李绅,位高权重,威望赫赫。但也正是在淮南节度使任上,一桩案件,成为缠绕他身后千百年最大的争议,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吴湘案。
会昌五年,江都县尉吴湘被人检举揭发,罪名有两项,一是盗用官府的程粮钱,也就是官府给到官吏、客商的路程补贴,属于贪赃;二是强娶民间女子为妻,触犯律法。
案件交到节度使李绅手中。李绅接手之后,审讯结案,判处吴湘死刑。
案子上报朝廷之后,朝中出现巨大争议。不少官员提出质疑,认为案情存疑。于是朝廷派出御史崔元藻前往扬州,重新复核此案。复核之后,崔元藻回奏朝廷:吴湘确实有贪赃行为,但是数额并不大,按照唐代律法罪不至死;所谓强娶民女,经查实并不属实,是女方家中自愿的婚约,属于诬告成分很大。
按道理,复核出现重大出入,就应该重新改判。但此时李德裕在朝中主政,选择袒护李绅,不但没有推翻死刑判决,反而将如实汇报情况的御史崔元藻贬官流放。最终,吴湘依旧被执行死刑,一条人命就此落幕。
后世千年,这件案子争论不休。
吴湘的叔父吴武陵,早年曾经和李德裕的父亲李吉甫结下很深私怨。很多后世史家认为,李绅此举,是在党争背景之下,迎合李德裕,公报旧怨,罗织罪名害死吴湘。也有观点认为,晚唐时期朝廷严打官吏贪腐,武宗时代重刑整肃地方,李绅是从严判案,只是量刑过重。无论如何,案子疑点重重,复核已经发现问题,却依旧维持死刑,这件事,成为李绅一生当中无法回避的重大污点。
至于后世广为流传的故事:李绅生活极度奢靡,一顿饭杀掉三百只鸡只取鸡舌,后院堆积大量鸡尸;还有司空见惯的典故出自李绅宴席,这些故事大多出自后世笔记小说与明清通俗文学,新旧唐书正史当中没有对应的记载,属于后世不断演绎加工出来的传闻,不能直接当作确凿史实看待。
但是不可否认,暮年身居高位的李绅,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悲悯农夫的青年。几十年浸泡在残酷的晚唐官场,权力已经深刻改变了他。
会昌六年,公元846年,七十五岁的李绅在扬州节度使任上重病不起,最终病逝。朝廷接到死讯,追赠太尉,赐谥号“文肃”。在此时,他依旧是朝廷盖棺定论的有功老臣,历经五朝,出将入相,荣耀满身。
可死亡,并不代表一切尘埃落定。属于李绅的风波,在他入土之后,才真正到来。
李绅去世仅仅数月,大唐朝堂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局。
唐武宗驾崩,唐宣宗继位。唐宣宗上台之后,全盘推翻武宗一朝的政策,对长期掌权的李党展开彻底清算。李德裕一贬再贬,一路流放到海南崖州,最后死在贬谪之地。李党一众官员,纷纷遭到打压清算。
已经死去的李绅,同样逃不过政治清算。
吴湘的哥哥不断上书鸣冤,重翻旧案。宣宗下令重新彻查吴湘一案。复查结论认定吴湘属于冤案。大中元年,朝廷正式下诏,追削李绅生前的全部官爵,并且下达处罚,李绅的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出仕做官。
人已经埋入黄土,还要被剥夺全部身后荣衔,子孙也遭到牵连。这在古代,是极为严厉的惩罚。
一个写下“粒粒皆辛苦”的悯农诗人,死后被朝廷定性为制造冤案的罪臣。
巨大的反差,让后世千百年,对李绅的评价始终撕裂。
后世很多人简单把李绅理解成一个彻底的两面人:少年体恤农民,身居高位之后就彻底腐化堕落,初心完全丧失。可如果完整翻开史料,会发现历史人物从来都不是简单非黑即白。
青年时期,他亲眼看见农民苦难,写下悯农诗篇;面对藩镇谋反,刀架脖颈不肯屈服,守住读书人的气节;他是新乐府运动最早的开创者,推动诗歌走向民间现实。中年辗转各地做刺史、观察使、节度使,在不少地方留下整肃吏治、安抚百姓的政绩,并不是从头到尾鱼肉百姓的酷吏。
但是他深度卷入牛李党争。晚唐的党争,早已不是简单政见分歧,夹杂无数私人恩怨、派系报复。在这样巨大的漩涡当中,即便是有理想的士大夫,也很难独善其身。为了自己一派的立场,他做出过重的判决,酿成冤案,留下无法抹去的历史污点。
他不是纯粹的圣贤,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奸恶小人。他是被时代裹挟的晚唐士大夫的缩影。
安史之乱之后,唐王朝中央衰弱,藩镇跋扈,朝堂党争无休止。一代代读书人怀抱理想走进官场,想要济世安民。可真正踏入权力游戏,想要站稳脚跟,就不得不参与派系博弈,理想常常会被现实一点点磨损。
李绅存世的诗文,大多收录于《追昔游集》。这部文集,大半都是他晚年回忆自己一生宦海经历所作。一路回望少年读书、江南漂泊、刀下历险、翰林荣宠、万里贬谪、出将入相。一生大起大落,悲欢荣辱,全部写进诗篇之中。
可惜他最重要的二十首《新题乐府》已经彻底失传。我们今天能够读到的,只有《悯农二首》以及部分酬唱、纪行的诗作。仅仅两首悯农,就足以让他名字流传千年,家家户户口耳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