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的雨,落在后半夜。
细得像一层灰。
雨丝飘过皇城宫墙,打在青瓦上,连声响都显得压抑。
奉天殿前的血迹早已洗净。
葛玄的人头,也已经入棺。
可这座皇城里,没有人真觉得那一夜过去了。
只要天一黑。
很多人便会下意识看向北方。
像怕那道金色长虹,再一次从天边落下来。
长公主府内,灯火未熄。
姬幼微站在廊下。
她已经换下银甲,只穿一身玄色窄袖武袍。
袖口束得很紧。
腰间压着一柄长刀。
雨水从檐角落下,砸在她面前的石阶上。
一滴一滴。
像在替人计时。
府门外,有马车无声停下。
车轮裹了厚布。
马蹄也套了软皮。
随车而来的,不是宫中仪仗,也不是兵部的人。
只有十二名黑衣内侍。
他们抬着三口铁箱,从雨里走进来。
铁箱没有纹饰。
也没有官印。
可每一口箱子落地时,整座前庭的地砖都轻轻震了一下。
姬幼微没有问。
她知道这里头是什么。
第一口箱子里,是父皇给她的暗册。
第二口箱子里,是五百金丹军的调令、名牌和军籍死契。
第三口箱子里,是乌木匣之外的补充。
丹药。
符甲。
毒丸。
以及一份不会出现在大京任何名册上的军饷。
年老内侍撑着伞上前。
他不敢抬头看姬幼微。
只将一枚黑玉令双手呈上。
“殿下。”
“陛下口谕。”
姬幼微伸手接过。
黑玉令入手很冷。
那冷意不是玉石本身的寒,而像是从某个阴暗地底刚挖出来的东西。
老太监压低嗓音。
“陛下说,自今夜起,此军不归兵部,不归玄龙卫,不归京兆府。”
“只听殿下一人。”
“若事成,殿下自有大功。”
“若事败……”
老太监顿了一下。
雨丝顺着伞沿落下来。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把那句话说完。
“若事败,此军从未存在。”
姬幼微低头看着黑玉令。
片刻后,她淡淡道:
“父皇还说了什么?”
老太监忙道:
“陛下还说,殿下是姬家的女儿。”
“姬家有些事,皇子做不得,臣子做不得。”
“可殿下做得。”
姬幼微终于抬眼。
那一眼,让老太监背后寒毛微微一竖。
他忽然意识到。
陛下这句话,不一定是赏识。
可能是试探。
皇子做不得。
臣子做不得。
所以让她这个长公主来做。
成了,她是姬家补威的刀。
败了,她便是姬家切出去的那块肉。
姬幼微没有生气。
也没有表现出失望。
她只是轻轻摩挲着黑玉令的边角,像在确认她这把刀够不够锋利。
“本宫知道了。”
老太监如释重负。
“奴才告退。”
他退下后,府门重新合上。
前庭里,只剩雨声。
很快,府后演武场中,五百人无声列阵。
他们穿的是灰色法袍。
袍下套软甲。
每个人腰间都悬着符刀,背后负有阵旗。
若只看气息,确实都是金丹。
五百金丹。
放在任何宗门,都是足以改换山门气运的底蕴。
可姬幼微只看了一眼,便看出了问题。
修为太齐了。
齐得不像修出来的。
他们站姿一样。
吐纳一样。
连呼吸停顿的间隙,都像是被同一只手捏出来的。
真正凭自己一路修上来的金丹,绝不可能如此。
修士不是木偶。
每个人的法力、神魂、心性、根基,都该有自己的痕迹。
而眼前这五百人,像是一炉丹药里倒出来的五百粒废丹。
能吃。
也有药力。
只是吃下去后,谁都不知道会不会伤身。
姬幼微走下台阶。
五百金丹军同时低头。
“拜见殿下。”
声音整齐得有些瘆人。
姬幼微没有让他们起身。
她沿着队列往前走。
走到第一个人面前时,抬手按住对方脉门。
那人脸色没有变化。
任她查探。
半晌后,姬幼微松手,又查第二人。
第三人。
第四人。
直到第十人。
她终于停下。
“几成是真金丹?”
队列前方,一名中年法修出列。
他是这支金丹军暂时的教令。
名叫罗敬。
原本是皇城供奉院的人。
罗敬低声道:
“三成。”
姬幼微看向他。
罗敬额头见汗。
“若按殿下眼光,怕是只有两成。”
姬幼微点了点头。
“剩下八成呢?”
“以昆仑秘丹催出丹胎,再以国库灵石填法力,以阵旗定神魂。”
罗敬声音越发小。
“短时能战。”
“但不可久战。”
“不可远战。”
“不可散战。”
“若独自对敌,七成会被同阶真金丹杀死。”
这话很难听。
罗敬没有替这支军遮丑,那种行为无疑很蠢。
姬幼微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那为何还叫金丹军?”
罗敬苦笑。
“因为他们能结阵。”
他抬手一挥。
五百人背后的阵旗同时亮起。
灰黑色法光在雨里交织。
片刻之间,整座演武场上空,竟凝出一柄巨大的法剑虚影。
法剑未落。
地面石砖便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姬幼微仰头看着那柄剑。
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单个废。
成阵能用。
这才是姬渊敢拿出来的真正原因。
父皇要的,不是五百个修士。
是一把能在短时间里劈开局面的法修军刀。
而她,就是握刀的人。
“能斩真阳吗?”
罗敬沉默片刻,如实说道:
“若是真阳境初期,且对方入阵,有一定几率。”
“若对方不入阵呢?”
“难。几乎不可能。”
“能困镇岳吗?”
罗敬脸色一白。
“殿下说笑了。”
姬幼微笑了一下。
笑意里没有温度。
“倒也是。镇岳境,何等伟岸,要是靠你们五百金丹,还多数是伪丹给困住,那就不叫镇岳了。”
“是的,殿下,”罗敬抱拳道,“不过,如果是普通灵台境,我等还是有相当把握阵斩敌首的。”
“灵台境……”
姬幼微收回目光。
“所以这支军,几乎是给那陈一天专人定制的。”
罗敬低头。
“陛下的意思,也是如此。”
姬幼微没再问。
她从演武场一侧走到另一侧。
雨落在她肩上。
很快打湿了玄袍。
可她没有启动玄袍的避水能力,像没感觉到。
五百金丹军之外,还有十二人立在阴影里。
十名灵台境后期武修。
两名真阳境中期武修。
这些人没有穿官服,也没有佩大京军牌。
他们像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沉默。
无声。
连眼神都不带多少人味。
姬幼微停在他们面前。
“报姓名。”
最前方的真阳境武修抬头。
“无名。”
姬幼微皱眉。
另一人道:
“我等无名。”
“只有编号。”
姬幼微看着他们。
“编号不是姓名。”
那人平静道:
“姓名会牵连家人。”
“编号不会。”
姬幼微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明白,这些人为何可保绝对忠诚。
不是因为他们真对姬家多么死心塌地。
而是因为他们的家人、出身、过往,全都握在父皇手里。
利也好。
名也好。
命也好。
只要握得足够紧,就能让人看起来像忠诚。
这就是帝王术。
姬幼微以前懂。
今日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
她转身上台。
五百金丹军,十二名暗武修,同时望向她。
“本宫不管你们从前是谁。”
“也不管你们心里服不服。”
“从今夜起,你们只做三件事。”
“一,练阵。”
“二,藏锋。”
“三,等本宫命令。”
她拔出腰间长刀。
刀锋出鞘时,雨丝被切开一线。
“这一次,不是去北境送死。”
“也不是去替谁争口舌之快。”
“我姬家的脸,被申定北踩碎了。”
“父皇要本宫拿血补回来。”
她看向北方。
“可本宫不喜欢蠢补。”
“陈一天是诸王的第一面旗。”
“旗必须要倒。”
“但怎么倒,倒在谁手里,倒得像不像朝廷做的,都要算清楚。”
演武场上没有人接话。
姬幼微也不需要他们接。
她握着刀,慢慢道:
“明日出京。”
“分三路。”
“一路去北境边市。”
“一路去西境暗道。”
“一路留在京畿。”
“本宫要先知道黑石关有多少眼睛,多少刀,多少能替陈一天死的人。”
按理说,她现在手里的战力,斩杀五十个陈一天都足够了。
但是。
陈一天作为诸王第一人,他手里握着的底牌,应该也不少,此行任务 ,不会那么轻易就能成功。
她必须谨慎,必须大胆!
罗敬犹豫了一下。
“殿下,若黑石关那边已经知道呢?”
姬幼微看了他一眼。
“知道又如何?”
她收刀入鞘。
“申定北压我姬家一头,本宫认。”
“陈一天还躺在床上,凭什么也要我姬家低头?”
雨声忽然大了些。
远处皇城方向,有钟声沉沉响起。
姬幼微抬头。
她知道。
从今夜开始,她手里拿的,已经不是公主府的刀。
是姬家不敢摆上台面的刀。
这把刀若染血,她不能喊冤。
若折了。
也不能喊疼。
可她还是接了。
因为她是姬幼微。
也是姬家的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