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酒店的房间门被猛地推开。
“少爷!好消息!”保罗扶着门框,大声喊道,“李醒了!”
弗朗索瓦的大脑空白了。
所有那些极致的恐惧、沉重的负罪、渺茫的期盼,在这一瞬间化作决堤的洪流,冲垮了他的理智。
太好了!上帝保佑!
他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五天来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走了,空气重新涌进了他的肺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拽出了水面。
下一秒,他人直接闪过保罗,冲出了房间。
保罗急了,转身去追:“少爷,我还没讲完呢,少爷!他听不到了——少爷——”
弗朗索瓦已经进了电梯。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把保罗的声音完全隔绝在了外面。
他用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的速度冲进医院大厅,远远地就看见了高付康。
“李醒了,对不对!”弗朗索瓦一把抓住高付康的肩膀,把他转了过来,“我能不能看看他?”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弗朗索瓦愣住了。
他松开手,有些不知所措。
是因为李醒了,所以高太开心了吧?
弗朗索瓦在心里想。
虽然夏国人总是比较内敛,但是开心到极点也会哭。
保罗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拽住弗朗索瓦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少爷!李听不到了……你怎么跑得这么快……我还没说完呢……”
弗朗索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法语是他的母语,可此时此刻,这句话却像一种陌生的语言,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被理解。
保罗是在说,那个在舞台上唱歌能让全世界安静下来的天才,那个在废墟里唱着摇篮曲安抚小女孩的李。
他听不到了??
弗朗索瓦浑身开始剧烈颤抖。
他看向高付康那双通红的眼睛。
原来那根本不是喜极而泣,那是绝望。
“不……”
弗朗索瓦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
弗朗索瓦哭了。
陆宁宣在啜泣。
就连一向最稳重的高付康,也站在床边,眼圈泛红,眼泪安静地往下淌。
完蛋!
全员弗朗索瓦化了!
这是李若荀状况稳定转出icu之后的病房里。
他看着面前的三个人,颇觉无奈。
怎么说呢。
如果他表现出“我没事”,他们会觉得他在逞强,然后更心疼更难过。
如果他表现出“我有事”,那他们直接当场崩给他看。
无解。
于是他想了想,还是在本子上写了那句话。
“我没事的,我会好的。”
因为手上没什么力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刚学写字的时候那样,横不平竖不直。
他举起本子。
然后,三个人哭得更伤心了。
喂!宣姐,还有康哥,你们不觉得你们崩人设了吗?
宣姐你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啊,康哥你一向最稳重最温和了啊!
别这样啊……
你们再这样下去,我也哭了嗷。
李若荀低下头,捂住了脸。
陆宁宣看到他的动作,彻底慌了。
高付康更是急得直接扑到床边。
“不要激动,小荀!你的身体受不住的,医生说你现在千万不能情绪起伏太大,你听话……”
话说到一半,高付康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若没有任何反应,指缝里渗出来的液体依旧在流淌,沾到了手背上输液贴的胶布上。
高付康闭上眼睛,痛苦地仰起头。
他忘了。
李若荀听不见。
他喊得再大声,再焦急,病床上的人也听不见半个字了。
陆宁宣退后了两步,站在那里。她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呼吸很重。
这样不行。
他们不能这样。不能把所有的崩溃和恐惧全部倒给他。
陆宁宣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递到李若荀面前。
“别哭,小荀,一定会好的!宣姐一定帮你看好病!”
“你肯定不知道,你现在很火,全世界都很火,大家都知道了你的事情都在为你祈祷,所以全世界都会有人帮你的。”
“你不要怕,一定会好的!有很多很多人站在你身后。”
李若荀放下捂脸的手,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
看完这段话,他吸了吸鼻子。
然后把便签纸翻到新的一页,慢慢写。
“嗯,我知道,我一定会好的。你们也别伤心,看见你们哭我也想哭。”
陆宁宣看了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又差点没忍住。
但她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李若荀的头发。
就像五年前,她第一次在病房里和他交心时候那样。
李若荀感受到了头顶上那只手的温度,他抬起眼睛看了看陆宁宣,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又轻又浅的笑容。
离开病房,在走廊上,陆宁宣拿出手机拨通了张立心的电话。
鉴于李若荀近期的遭遇,张医生担心他抑郁症复发,或者因为战争场景出现ptSd之类的,所以之前就主动联系了陆宁宣,让她时刻留意李若荀醒来后的心理状态,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她。
“张医生,是我。”
“陆总。”张立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小荀今天状态怎么样?”
陆宁宣把刚才病房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听不见了。”陆宁宣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以为他会崩溃,会发脾气,或者至少会表现出害怕,但他没有。甚至他哭了,好像也并不是因为自己听不到了而哭的。”
“而且……自从醒来,他一次也没有开过口……”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陆宁宣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说出来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的重量。
李若荀醒过来之后,没有说过一个字,可他的声带功能是完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张医生?”
“很不正常。”张立心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就好比一个钢琴家的手废了,一个舞蹈演员的腿断了。”
“对于一个歌手来说,失去听力是毁灭性的打击。当遇到这种事情,一个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愤怒、恐惧、悲伤、否认,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都是正常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害怕。”陆宁宣咬着牙,“他是不是在强撑?”
张立心解释起来:
“这大概率是他无意识启动了‘情感隔离’的防御机制。”
“就好比很多人在亲人离世之后,最初的几天反而是最冷静的。”
“不是因为他们不伤心,正是因为他们太伤心了,所以才不得不把这份无法承受的情感隔离了起来,以免让自己崩溃。”
“短期来看,这是有效的自我保护。”
“可一旦隔离机制崩溃,当他终于不得不去面对现实的时候,他会面临彻底的心理崩盘。”
“还有一点。”张立心继续说。
“小荀这个人,他习惯了自我奉献,习惯了照顾别人的情绪。现在他失去了听力,他第一反应不是为自己悲伤,而是担心你们会难过。所以他才会是那样的表现。”
张立心的声音沉了下去。
“陆总,鉴于小荀的抑郁症病史,在我看来,他现在有很明确的、高危的自杀风险。”
陆宁宣转过头,隔着玻璃,她看到李若荀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慢慢抬起手,摸向了耳边的检测仪器。
陆宁宣的手指猛地收紧。
电话那头传来张立心拿起什么东西的声音,像是钥匙碰撞的轻响。
“我过来先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