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身形在乱流层中疾掠。
星力在脚下凝成断续的光阶,托着两人越过一道道翻涌的粒子湍流。
凌雪走在侧前方,指尖垂着一缕寂灭道质,沿途撞过来的零散崩解粒子一碰到道质便悄无声息消融,连半点余波都没溅起。
身后深处的震动渐渐远了。
可那种被什么东西隔着岩层盯住的不适感,始终没散。
林舟回头扫了一眼。
乱流带深处的灰雾比来时浓了数分,原本清晰的岩层轮廓都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慢慢涨起来,要把整片区域都吞进去。
他收回目光,没再多看。
这事不是他们两人能摁得住的。
一路疾行,没做半分停留。
沿途原本零散游荡的律骸全都僵在原地,躯壳上的律纹彻底熄灭,只剩金属冷光。
三角阵一破,整片区域的律骸都成了废铁。
凌雪路过一具律骸身侧时,指尖道质轻轻扫过它的核心舱。
舱体应声裂开。
里面的阵核已经彻底碎成了粉末,连半点能量波动都没剩下。
中枢一断,所有次级阵核同时自毁。
她收回手。
做得干净。
林舟嗯了一声。
本来就是一次性的控制阵,中枢崩了,底下的自然撑不住。
两人再往前掠出数里。
乱流带的粒子浓度渐渐降了下去。
风里的崩解气息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岩地的干燥尘土味。
终于踏出乱流带边界的那一刻,身后的嗡鸣彻底隔绝在身后。
两人同时落向地面。
脚下是坚实的灰褐色岩地,远处能看到连绵的低矮岩丘,再往南便是外城的轮廓。
凌雪收了道质。
指尖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麻痹感。
那黑影的侵蚀力比崩解粒子强得多,沾到一点,道质都要耗损三分才能化掉。
她活动了一下指节。
短时间内,不想再碰第二回。
林舟摸出腰间的定位晶牌。
晶牌上的指针稳定下来,指向城南方向。
离驻点还有四十里。
他开口道。
先回去。
具体情况,到了驻点再上报。
两人刚走出百步。
凌雪忽然停下脚步。
她侧耳听了半秒。
左前方岩坡后面,有人。
三道气息,星力很规整,是制式修炼法。
林舟也察觉到了。
他周身星力微微绷紧,却没显出攻击性。
应该是城防司的巡查队。
乱流带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不可能没察觉。
话音刚落,左侧岩坡后转出三道灰甲身影。
三人腰间都佩着统一制式的短刃,肩甲上刻着外城防的纹印,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看到两人时,抬手按住了腰间的刃柄,却没拔出来。
站住。
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是什么人。
为什么从乱流带里出来。
林舟没动。
他抬手亮出一块暗色令牌。
令牌表面浮着细碎的星纹,是任务凭证。
总署特派,查律骸异动。
中年男人眼神一凝。
他上前两步,仔细核对了令牌上的纹印,神色稍缓,收了手。
原来是总署的人。
他拱了拱手。
外城防第三巡查队,周峰。
我们半个时辰前监测到乱流带深处有大规模能量震荡,正准备进去查探。
里面情况怎么样。
律骸源头已经清了。
林舟开口道。
但底下的维壁裂隙崩了。
壁外有原生能量体,能吞星力和道质,普通修士挡不住。
你们立刻上报皇城,加派高阶人手封堵乱流带外围,别让东西跑出来。
周峰脸色瞬间变了。
维壁裂隙。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外城防代代都有记录,乱流带底下钉着一道古裂隙,是百年前的遗留隐患。
他本以为那只是个快要平息的旧隐患,没想到居然崩了。
有多严重。
他追问。
三枚锚钉碎了。
凌雪淡淡开口。
按现在的扩张速度,最多三天,裂隙会扩到晶池位置。
晶核一炸,整片乱流带都会被灰雾铺满。
原生体跟着出来,首当其冲就是外城。
周峰后背瞬间凉了半截。
他不敢耽误,立刻转头对身后一人道。
你立刻回防司,发一级急报往皇城总署,把原话传上去。
是。
那名队员应声,转身就往岩坡下掠去,星力全开,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周峰再转回头时,神色郑重了许多。
二位要不要跟我们回防司暂歇。
也好等总署的指令。
不用。
林舟摇头。
我们有自己的驻点。
你们守好边界就行,别让人随便进去送死。
说罢他也不多留,示意凌雪一声,两人继续往南走。
周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岩丘后面,才收回目光,转身带人往乱流带边界去布防。
半个时辰后。
两人进了外城。
城内依旧是寻常模样,街面上行人往来,商铺的幌子飘着,没人知道几十里外的乱流带已经变了天。
他们的驻点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个不起眼的两进小院。
推开门进去,院子里落着点灰尘,看得出没人来过。
凌雪反手关上院门,指尖一道道质掠出门缝,在门栓上缠了一圈,算作警戒。
林舟径直进了堂屋。
他取下墙上挂着的传讯晶板,指尖星力注入,晶板表面浮起淡蓝色的光面。
他把乱流带里的发现一一录入,从三角阵中枢到地下岩台,从原型机骸体到裂隙崩决,连碎晶板上的残句也一并记了进去。
凌雪跟着走进来。
她把那块从原型机脚边捡来的碎晶板放在桌上。
晶板边缘凹凸不平,断面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光录入残句没用。
她开口道。
里面还藏着点东西,刚才赶路没来得及看。
林舟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那块碎晶板。
能读出来。
试试。
凌雪点头。
她指尖覆在晶板断面上,寂灭道质压得极薄,小心翼翼渗入晶板纹路里。
道质没有破坏纹路,只是顺着缝隙一点点拓印下残存的信息。
林舟坐在对面,星力凝成细针,也跟着探入晶板。
两人合力之下,晶板表面浮起断断续续的光纹,一行行字迹慢慢显出来。
比之前读出的多了不少。
“第七次适配实验,道质载体与本源律力排斥率百分之七十二。”
“原型机核心过载,自行崩解。”
“壁外原生体受律力吸引,持续撞击维壁。”
“锚钉损耗速度超出预期,封存方案不可长久。”
“总署下令,撤离所有人员,销毁全部实验数据,仅留锚钉维持裂隙稳定。”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再往后的纹路已经彻底碎掉,什么都读不出来。
凌雪收回手。
原来是总署自己做的实验。
她语气没什么起伏。
搞出了烂摊子,拍屁股走人,钉住裂隙就当没事了。
林舟指尖敲了敲桌面。
百年前的总署,和现在不是一批人。
他顿了顿。
但原生体是被律力吸引来的。
晶池的本源能量一直在漏,等于不停给它们送食物。
现在裂隙崩了,它们只会越来越多。
凌雪抬眼。
所以总署早晚会再派人下来。
要么重新钉住裂隙,要么彻底封死。
林舟没接话。
他把刚读出来的内容补进传讯晶板里,指尖一送,整份讯息便化作一道微光,消失在晶板里。
发出去了。
他道。
等回复吧。
堂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巷子里的脚步声,还有远处街边的叫卖声,和乱流带里的死寂判若两地。
凌雪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人。
她放下窗帘。
你说总署会不会让我们留下来处理后续。
不好说。
林舟靠在椅背上。
律骸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
裂隙的事本来就不在任务清单里。
话音刚落。
桌上的传讯晶板忽然亮了一下。
是回复来了。
林舟拿起晶板。
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凌雪转头看他。
怎么说。
让我们暂留驻点。
林舟放下晶板。
总署的人已经在往这边赶,明天到。
到时候要我们当面汇报所有细节,还要带他们去看现场。
凌雪皱了下眉。
还要回去。
林舟摊了摊手。
估计是。
毕竟我们是唯一进去过还出来的人。
两人正说着话。
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至少四道。
脚步放得很轻,星力收敛得极好,若不是凌雪道质布在门栓上有感应,几乎察觉不到。
凌雪眼神微沉。
她抬手示意林舟噤声。
袖口的道质悄无声息漫出来,顺着地面往堂屋门口蔓延。
林舟也收起了随意的姿态。
他指尖搭在身侧,星力凝成细刃,藏在袖中。
来人停在了院门外。
没有敲门。
也没有说话。
就静静地站在外面。
像是在确认院里的情况。
过了三息。
门外的人终于动了。
一只手落在了院门上。
没有推。
指尖有极淡的异力顺着门缝渗进来,碰到凌雪布下的道质警戒的瞬间,猛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二位不必紧张。”
“我们不是城防司的人。”
“有笔交易,想和二位谈谈。”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两人耳中。
凌雪和林舟对视一眼。
交易。
他们刚回驻点不到半个时辰,讯息刚发出去。
这些人就找上门了。
消息灵通得过分。
林舟站起身。
他走到堂屋门口,目光落在院门方向。
什么交易。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
“关于乱流带底下的东西。”
“你们刚从里面出来,应该很清楚。”
“我们要里面的一样东西。”
“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二位的。”
凌雪走到林舟身侧。
她指尖的道质已经凝成了数根细针,悬在袖边。
不是总署的人。
也不是城防司的。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星力很杂,不像官方的修炼路数。
林舟微微点头。
他抬声对着门外道。
我们是总署特派人员。
私下交易,不合规矩。
门外的人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规矩。”
那人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
“百年前的烂摊子,总署捂了一百年,也没见他们讲什么规矩。”
“二位不妨再想想。”
“等总署的人到了,你们查到的所有东西,都会被封成绝密。”
“你们什么都得不到,还得被抹掉部分记忆。”
“不如跟我们合作。”
“大家各取所需。”
林舟没接话。
他给凌雪递了个眼色。
凌雪会意。
道质顺着地面,悄无声息往院墙根下蔓延。
先摸清楚对方有多少人,什么路数。
就在道质即将碰到院墙的瞬间。
院墙外忽然爆起一道淡紫色的光罩。
道质撞在光罩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滋响。
对方居然提前布了警戒。
“啧。”
门外的人啧了一声。
“这位小姐的道质,倒是挺灵动。”
“不过我劝二位别乱动。”
“这院子已经被我们围了。”
“好好谈,大家都省事。”
林舟脸色冷了下来。
他周身星力缓缓铺开。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沉了几分。
围了。
他重复了一遍。
那就试试。
看是你们的罩子硬,还是我的星力快。
气氛瞬间绷紧。
院门外的人沉默了两秒。
“别这么大火气。”
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
“我们没有恶意。”
“只是想请二位帮个小忙。”
“乱流带底下的原型机核心,我们要了。”
“其他的东西,我们一概不碰。”
林舟眼神微凝。
原型机核心。
那些人知道原型机。
还知道核心被带走了。
不对。
他们以为核心还在里面。
林舟瞬间反应过来。
这些人不知道实验人员撤离时带走了核心。
他们以为核心还在地下岩台。
他刚要开口。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是大批星力高速移动的动静。
方向直奔这条巷子而来。
院门外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们顿了一下。
“算你们运气好。”
那人的声音带着点不快。
“今天先到这。”
“我们还会再来找二位的。”
话音落下。
院墙外的气息迅速退去。
几道身影飞快地撤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尾。
凌雪的道质追出去一截,没追上。
她收了回来。
跑了。
林舟点头。
他走到院门边,拉开门栓。
巷子空空荡荡。
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墙角留着一点淡紫色的粉末,是刚才光罩残留的痕迹。
凌雪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点粉末。
粉末一碰到道质就化了。
是隐律粉。
她开口道。
用来屏蔽星力探查的,路子很偏,不像正经宗门的东西。
林舟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巷子尽头。
刚才的破风声已经近了。
很快,十几道灰甲身影落在巷子口。
为首的人穿着深色官袍,肩甲上绣着总署的纹印,比周峰那个级别高得多。
他看到站在院门口的林舟和凌雪,快步走了过来。
二位就是执行律骸任务的专员。
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促。
我是总署外事科的沈墨。
接到急报,我们连夜赶过来的。
刚才这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林舟看了他一眼。
是。
他淡淡道。
来路不明,想要乱流带里的东西。
刚走。
沈墨脸色一变。
果然是他们。
他咬了咬牙。
这群人跟了我们一路,没想到还是先摸到这了。
凌雪抬眼。
他们是什么人。
沈墨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沉声道。
二位先进屋。
乱流带的事,还有这群人的事,我们得好好聊聊。
情况,比你们想的要严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