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当天下午就备好了东西。
几套灰布短打,两袋干粮,还有一张手绘的城北小路图。
图上标着三处废弃的哨卡,还有两处能翻墙的豁口。
他把图纸摊在矮桌上,指尖点着最北边的那条线。
从镇后废窑穿过去,翻过大坡就是官道岔口。
夜里走的人少,紫纹队的岗哨大多扎在主路上。
这条线偏是偏了点,稳妥。
老陈俯身看着图纸,指尖顺着线条划了一遍。
到城关要多久。
脚程快的话,四更天能摸到城外墙根。
王掌柜捋着山羊胡。
就是老周兄弟这腿……怕是要多耗半个时辰。
老周靠在麻袋上,扯了扯裤腿。
不碍事。
这点伤还拖不了后腿。
沈墨把图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分两路走。
老陈陪着老周走官道旁的田埂,慢一点没关系。
我和林舟、凌雪走小路,先去踩点。
老陈抬头。
不行。
你们三个对城里不熟。
真遇上盘查,连个说辞都没有。
沈墨看他一眼。
正因为不熟,才不容易被认出来。
你们俩是老人,脸熟,走大路反而危险。
他顿了顿。
城西门外三里地,有个破土地庙。
我们在那儿碰头。
老陈还想说什么。
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知道沈墨说得对。
紫纹队手里肯定有他们的画像。
自己和老周常年在站点跑,认得的人太多。
走小路一旦撞上岗哨,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反倒是沈墨三个生面孔,混在赶路的脚夫里,反倒不扎眼。
天擦黑的时候,王掌柜上来敲了敲地窖板。
镇上的搜捕队往南去了。
说是南边码头截住了两个可疑人。
应该是安排的那两个装卸工起作用了。
沈墨点头。
走。
几人顺着梯子爬上去。
后院的门虚掩着。
王掌柜把他们送到后墙根。
掀开墙上的一块活动砖。
从这儿出去,就是巷尾。
万事小心。
几人依次钻出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的主街上,还能听见巡逻队的脚步声。
几人没多话。
按之前分好的路,分头走了。
沈墨走在最前面。
按着图纸的标记,往镇北的废窑走。
凌雪跟在中间。
灰雾顺着脚边漫开,探着前方的动静。
林舟断后。
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巷子里静得很。
只有鞋底蹭过地面的轻响。
穿过两条窄巷,前面就是镇口的废窑区。
满地碎砖烂瓦。
风刮过破窑洞,发出呜呜的声响。
凌雪忽然抬手。
停。
左前方窑洞里,有人。
三个。
带枪。
沈墨立刻侧身躲到断墙后面。
林舟也贴了过来。
指尖红光微闪。
是紫纹队的?
凌雪闭着眼。
气息不对。
不像当兵的。
更像占窑的流民。
沈墨挑眉。
绕过去。
没必要节外生枝。
三人贴着断墙根,绕着窑洞往西边走。
刚走出没几步。
窑洞里忽然传出一声喝问。
谁!
跟着就是拉枪栓的声响。
林舟脚步一顿。
就要动手。
沈墨按住他的胳膊。
别管。
走。
三人加快脚步。
身后的枪声没响。
只听见几声骂骂咧咧。
大概是把他们当成了路过的穷汉。
没追出来。
出了废窑区,就是连绵的土坡。
夜里路不好走。
深一脚浅一脚。
草叶刮着裤腿,沾了满腿的露水。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
前方终于出现了城墙的轮廓。
黑沉沉的,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城墙上挂着风灯。
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岗哨。
比平时严了不止一倍。
沈墨蹲在坡下的草丛里。
望着城门的方向。
城门已经关了。
岗哨比平时多了三倍。
看来陆寻是铁了心要封城。
林舟嗤了一声。
封得住城门,封不住城墙根。
他抬手指了指西侧。
那边有排水口。
能钻进去。
凌雪摇摇头。
排水口那边有岗。
两个人。
守得死。
林舟挑眉。
那你说走哪儿。
沈墨指尖点了点图纸。
走北城墙的豁口。
王掌柜标过。
那儿以前塌过一块,后来补得不牢。
岗哨少。
三人沿着城墙根往西绕。
避开主路的探照灯。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
果然看见城墙上缺了一块。
用碎砖胡乱补着。
下面只有一个岗哨。
正抱着枪靠在墙上打盹。
林舟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去解决。
沈墨点头。
别弄出动静。
林舟猫着腰摸过去。
脚步轻得像猫。
那岗哨睡得沉。
连有人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林舟抬手一掌劈在他后颈。
人哼都没哼一声,软了下去。
他把人拖到城墙根的草丛里藏好。
回头招了招手。
沈墨和凌雪快步走过来。
三人踩着碎砖爬上豁口。
翻身跳进了城里。
城里的街道静悄悄的。
偶尔有巡夜的警丁走过。
都提着灯,懒洋洋的。
显然紫纹队的人手都扎在站点和城门附近。
寻常街巷还没顾上。
三人贴着墙根走。
专挑偏僻的小巷钻。
往总部的方向去。
总部在城北的旧街区。
是栋三层的灰砖楼。
以前是洋人的商行。
后来被站点盘下来,改成了调度总部。
楼外面看着普通。
里面藏着整条线的档案和名册。
离着还有两条街。
沈墨就示意停了。
三人躲在巷口的牌坊后面。
往旧楼的方向看。
楼门口站着四个便衣。
腰里都鼓着。
楼顶上还有人。
影影绰绰的,至少两个。
前后巷口肯定也有暗哨。
林舟压低声音。
阵仗不小。
这是笃定我们会回来?
沈墨没说话。
他盯着楼里的灯光。
二楼调度室还亮着灯。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
凌雪侧耳听了片刻。
二楼有四个人。
三楼两个。
一楼六个。
加起来十二个。
比平时值班的人多了三倍。
林舟吹了声口哨。
看得起我们。
十二个人守着。
沈墨收回目光。
等。
等老陈他们过来。
先摸清楚里面的排班表。
再动手。
三人退进巷子深处。
找了处废弃的裁缝铺。
翻窗进去。
里面落满了灰。
柜台后面还堆着几匹旧布。
林舟扯了块布,擦了擦凳子。
你说内鬼今晚会不会在。
沈墨靠在窗边。
掀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不好说。
要是他够谨慎,今晚就不会露面。
只会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凌雪站在门后。
灰雾顺着门缝漫出去。
守着整条巷子的动静。
老陈他们还有多久到。
沈墨看了看天色。
快了。
再有半个时辰。
就能到土地庙。
话音刚落。
凌雪忽然睁开眼。
有人过来了。
两个人。
往这边走。
沈墨立刻放下窗帘。
闪身躲到窗边的阴影里。
林舟也站起身。
指尖红光一敛。
贴到了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了裁缝铺门口。
跟着是两下轻叩。
三下重,两下轻。
是老陈的暗号。
沈墨冲林舟递了个眼色。
林舟拉开门闩。
老陈扶着老周走了进来。
两人身上都沾着泥。
老周的脸色比白天更白了几分。
腿上的布条又渗了血。
老陈喘了口气。
路上遇上了巡夜的。
绕了点路。
没被盯上吧。
沈墨摇头。
没人跟来。
他扶着老周坐到柜台后面。
先歇口气。
天亮之前,我们不进去。
老陈抹了把脸上的汗。
你打算怎么查。
调度室的值班记录,都锁在三楼的档案柜里。
还有最近半个月的通讯底单。
只要拿到手,谁在出事那天发过额外的电报,一查就清楚。
沈墨说。
后半夜换岗的时候动手。
那时候人最困。
防守最松。
他顿了顿,看向老陈。
你熟楼里的结构。
给我们指一下档案柜的位置。
还有楼里的暗道。
老陈点头。
蹲下身。
用指尖在积灰的柜台上画起了楼里的布局。
三楼最里面的房间,就是档案室。
靠窗户的第三个柜子,锁着调度记录。
钥匙只有调度室主任有。
平时都放在办公桌抽屉里。
林舟挑眉。
撬锁行不行。
老陈摇头。
柜子上有机关。
撬错了会响铃。
整栋楼都能听见。
沈墨指尖敲了敲柜台。
那就先拿钥匙。
凌晨三点换岗。
两点半动手。
先摸进二楼调度室拿钥匙。
再上三楼查档案。
老陈皱起眉。
我跟你们一起去。
楼里的暗线我熟。
沈墨看了眼老周的腿。
你留下照看老周。
我们三个进去足够。
拿到东西就撤。
不在楼里多待。
老陈还想争。
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眼老周惨白的脸。
重重叹了口气。
行。
你们万事小心。
要是遇上麻烦,就往西边的货仓撤。
后院有个暗道能通到城外。
沈墨点头记下。
几人又对着柜台的灰痕,反复核对了两遍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