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业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苏禾的逻辑链条很清晰，拿出来的数据也扎实，展现出的视野，远超一般处室干部的格局。
可这步子实在迈得太大了，直接打破了多年来的采购惯例和思维定式。
这哪儿是简单买个东西？背后牵涉到国家外汇的使用策略、对国际市场的精准预判，甚至可能要承担的政治责任，半点马虎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凝重：“小苏，你的想法很大胆，论证也下了真功夫，确实有道理，点出了我们工作里长期存在的痛点。”
话锋一转，他加重了语气，“但这事儿，需要极其精准的市场判断、复杂的国际商务谈判能力，还有……承担风险的勇气和魄力。
万一，我是说万一，判断出现重大失误，导致国家外汇受损，这个责任，可不是你我能轻松扛下来的。部里，甚至更上面，都会追问。”
“我明白，处长。”苏禾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闪躲，“正因为责任重大，我们才不能纸上谈兵，更不能盲目决策。
我的建议是，不急于全面铺开，先搞小范围、严谨的试点。但试点之前，我们得做更深入、更全面、更有说服力的可行性论证。”
为了说服领导，也为了打消部里可能存在的质疑，苏禾主动请缨，带着李卫冬和沈蔓，一头扎进准备工作里。
不光深入分析了国内过去十年的化肥需求波动规律、库存周期，还广泛搜集各类国际经济数据，搭建数学模型反复推演模拟。
如果过去五年就用这种远期合约模式，理论上每年平均能为国家节省多少百分比的外汇？
成功的概率置信区间有多大？
最大可能的单次损失额度又是多少？
苏禾还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和海外关系，找来了几家主要国际化肥供应商近几年的年度财报，带着小组逐一分析这些行业巨头的产能利用率、固定成本摊销方式、季度销售策略。
最终，拿出了有力论据，淡季，这些巨头同样迫切希望锁定未来的大额订单，以此维持生产线稳定运转、平滑营收曲线。
这不是华国单方面的诉求，而是双赢的基础。
密密麻麻的图表、严谨的数据模型、详尽的对比分析、全面的风险收益评估报告……
最终汇总成一份近百页厚、论据扎实到无可挑剔的《关于在化肥进口中试行远期合约采购模式的可行性研究与试点方案》。
二处内部讨论会上，虽还有部分同志持保留态度，觉得“太过冒险”“不符合一贯的稳妥作风”，但周建业反复研读方案、权衡利弊后，最终拍板支持苏禾团队，决定以二处名义将方案提交部里，并申请开展小范围、可控的试点。
方案在部里过了好几轮研讨和质疑，总算拿到了试点许可。
方案定了，接下来就是和外国厂商的谈判拉锯。
这事儿急不得，得靠耐心、韧性，还有专业的博弈技巧。
苏禾心里门儿清，稳扎稳打才是关键。
这天，她把李卫冬和沈蔓叫到自己办公室，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最近为了前期调研和方案，大家都熬坏了。
现在项目总算迈出关键一步，后面还有硬仗要打。这样，中午我请客，咱们去‘老莫’改善下伙食，也算小小庆祝一番，给大家鼓鼓劲。”
“老莫”就是莫斯科餐厅，那会儿在京市算得上有名的西餐厅，价格不便宜，环境也讲究。
李卫冬和沈蔓眼睛一亮，也没客气，笑着应下：“那先谢谢苏副处长破费啦！”
三人暂时抛开工作，在充满异国情调的餐厅里边吃边聊，话题轻松，气氛融洽。
红菜汤的酸甜、罐焖牛肉的醇厚、奶油烤杂拌的香浓……可口的食物下肚，连日伏案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吃完饭回部里，刚走到大院门口，苏禾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婆婆文佩和家里请的赵阿姨，正一人推着一辆婴儿车，站在门卫室旁边的树荫下歇着。
婴儿车里，两个穿同款淡蓝色小连体衣的小团子，正不安分地蹬着小短腿。
“妈？赵阿姨？你们怎么来了？”苏禾又惊又喜，快步走了过去。
文佩看见她，脸上绽开笑容，指了指婴儿车：“在家待着，这两个小东西老朝门口望，估摸着是闷坏了。今儿天气好，我就想着带他们去附近公园转转晒晒太阳，走着走着发现离你们单位不远，索性过来看看，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没有，我刚吃完饭回来。”苏禾弯腰凑近婴儿车，温柔地唤了声“团团，圆圆”。
两个小家伙像是闻到了妈妈的气息，原本有些倦怠的小脸瞬间鲜活起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朝着苏禾的方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欢快声响。
“你瞧这俩小机灵鬼，一看见你就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文佩乐呵呵地笑着。
李卫冬懂事地上前打了招呼：“阿姨好！那苏副处、沈蔓，你们先聊着，我先上去了。”
沈蔓也亲热地喊了声“妈”，凑过来逗弄孩子。
苏禾和沈蔓一人抱一个，小心翼翼地把团团和圆圆从婴儿车里抱了出来。
小小的身子带着阳光的暖意和淡淡的奶香，软乎乎地趴在肩头，小手还好奇地抓挠着妈妈的衣服和头发。
苏禾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连带着眼眶都有点发热。
她抱着孩子，看着文佩和赵阿姨，她们推着两辆婴儿车过来，肯定不容易。
这会儿出门主要靠公交车，上下车要搬婴儿车、抱孩子，想想都麻烦。
自己生孩子出院、后来出门，都是顾淮安或者公公顾巍山托关系借吉普车帮忙，才省了不少事。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家里是不是该考虑买辆车了？
有车的话，带孩子出门多方便，以后孩子大了，接送上学、出去玩也省心。
顾淮安虽说能借到车，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只是，这年头私家车还是稀罕物，不知道好不好买，手续又该怎么走……
她正琢磨着，怀里的小圆圆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小脑袋软软地靠在她颈窝，一副依赖的模样。
沈蔓怀里的团团倒是精力旺盛，一个劲扭着身子往妈妈这边够。
“走，先到我办公室坐会儿，喝点水，让孩子也歇歇。”苏禾暂时压下买车的念头，笑着招呼文佩和赵阿姨。
进了办公室，苏禾和沈蔓陪着两个小家伙玩了会儿简单的小游戏，捏捏小手、做做鬼脸。
一时间，办公室里满是婴儿咯咯的笑声和大人温柔的逗弄声。
玩了没多久，两个小家伙就困了，渐渐闭上眼睛睡熟了。
文佩起身：“好了，不耽误你工作了，我们带他们回去睡午觉。”
苏禾依依不舍地亲了亲两个宝贝的额头，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放回婴儿车：“路上慢点，妈，赵阿姨，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看着他们高兴，我们就高兴。”文佩笑着摆摆手，和赵阿姨一起，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