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又黑又窄,勉强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往前爬。潮湿的土腥味呛得人鼻子发紧,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槐花香——那是共生树的根须在暗中引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牵着他们往前走。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透出一片惨白的亮光。
竹安撑着地面,微微探出头,心瞬间凉了半截。
果然是忘川坡。
月光白得瘆人,像一层寒霜铺在荒坡上,照得那些乱石泛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邪之气,连风刮过都带着刺骨的冷。
“哥,冷。”
竹望往他怀里缩了缩,小身子微微发抖。怀里的共生珠光芒暗了下去,珠内封存的魂息,像是被这森冷月光压得喘不过气,连光晕都在微微颤抖。
竹安刚把孩子抱出洞口,身后就传来一阵“簌簌”的异响。
他猛地回头。
影子带着一群红藤怪追了上来,为首那只红藤怪高举着一只黑匣子,里面银光狂涌,几乎要破匣而出。
“冢主!月光正好!快破珠!”
话音刚落,坡顶忽然炸响一声沉闷的低吼,如同山崩地裂前的预兆。
“总算等到了……”
竹安猛地抬头。
坡顶立着一道高大黑影,背对着他们,一身缠绕的红藤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金属般的光,后颈那几道银纹红得发紫,几乎要渗出血来。
是藤冢主!
他果然一直藏在忘川坡!
“竹家小子,别挣扎了。”
藤冢主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是人面,一半却已经藤化,树皮般的纹路爬满半边脸颊,眼神阴鸷得吓人。
“你珠里的银纹,本就是我布下的局。月光煞气一冲,它们就会反噬,啃噬红藤王的魂息。到时候,这颗共生珠,就是我的。”
竹望忽然小手一扬,将共生珠往空中一抛。
珠子在惨白月光下轰然炸开。
红、金两色强光冲天而起,两道虚影缓缓飘出——正是红藤王与第一代共生体的残魂!
他们在光芒中对着竹安温和一笑,随即同时指向藤冢主的脚下。
竹安顺着方向一看,惊得心脏猛地一跳。
藤冢主的脚踝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根带着金边的细藤——那是共生树的主根须!根须上还挂着一片新鲜槐树叶,正一点点往他的红藤甲缝隙里钻。
“红藤王!初代!”
竹安瞬间明白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那片槐树叶,狠狠朝藤冢主甩了过去,声嘶力竭地吼:“用共生力!”
树叶一触到那根金藤,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
根须“唰”地一下疯狂暴涨,眨眼间就将藤冢主层层缠住,勒得他动弹不得。红藤甲上冒起滚滚黑烟,发出凄厉刺耳的惨叫。
“不可能!银纹怎么会反水——!”
“因为银纹早就认主了!”
竹安抱着竹望迅速往坡下退,眼睁睁看着红藤王与初代共生体的虚影融进根须之中。漫坡之上,瞬间开出大片大片洁白槐花,层层叠叠,将藤冢主裹成一个巨大的花茧。
“太爷爷早就说过,你不懂共生的真意,永远成不了事!”
藤冢主在茧中疯狂挣扎,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我还会回来的……银纹的母核……”
话音未落,便彻底沉寂。
巨茧缓缓收缩,最终凝成一颗圆润红珠,自动飞入共生珠内。珠子原本狂暴的红金光华瞬间变得柔和,像一只温顺的灵物,轻轻飞回竹望怀里。
影子和那群红藤怪见大势已去,转身就要逃。
可刚跑出几步,一道苍老身影横空拦在前方。
是真正的守林人!
老爷子手持一柄槐木剑,剑光一扫,所过之处红藤尽数化为飞灰。
“小兔崽子,让你别往这边跑,偏不听!”守林人吹了吹剑上不存在的灰,一脸恨铁不成钢,“要不是共生树顺着根须摸到这儿,你们娘俩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竹安抱着竹望走到坡边,望着月光下愈发茂盛的共生树。无数根须顺着坡壁蔓延,将那颗红珠茧裹得严严实实,仿佛在孕育什么新的生命。
“老爷子,藤冢主……真的没了?”
守林人瞥了那茧一眼,淡淡道:“魂核被共生树锁住,暂时翻不了天。”他又指向竹望怀里的共生珠,“但他刚才说的银纹母核,还没找到。那才是最大的隐患——据说母核能让银纹重生,比从前更凶。”
竹望忽然抬起小手指着共生珠,眼睛瞪得圆圆的。
“核、核在这!”
竹安低头一看,心头猛地一震。
珠心深处,果真藏着一粒芝麻大小的银点,正微微闪烁。
他刚要开口,守林人忽然“哎哟”一声,指着他的袖口:“那是什么?”
竹安低头,只见袖口沾到的一点银粉忽然亮了起来,凝成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笔直朝共生珠钻去。可在离珠半寸之处,却被一股柔和金光狠狠弹开,瞬间化为一滩水渍。
“是银纹的碎片!”
竹安猛地想起影子之前说过的话。
“银纹怕共生光,可这碎片……”
守林人摸着下巴,脸色凝重:“怕是银纹母核的魂息附在上面,想趁机钻进珠里,吞掉那粒银点。”他看向坡上的红珠茧,“藤冢主、银纹母核、红藤王……这颗珠子,怕是成了个聚宝盆,什么邪门玩意儿都想往里钻。”
竹安抱着竹望转身往家走。
共生珠贴在怀里,温温软软,像一小团暖火。珠内那粒银点依旧安静闪烁,他心里清楚,这事远远没有结束。
银纹母核为什么会在珠子里?
藤冢主那句“我还会回来的”,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越想越发毛。
竹望忽然把小脸贴在共生珠上,咯咯地笑出声。
“红藤王说,核儿乖,不闹。”
竹安轻轻摸了摸温热的珠子,能清晰感觉到,里面的红珠与槐树叶正轻轻包裹着那粒银点,像在安抚一个哭闹不休的孩子。
他抬头望向天边。
月亮快落了,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共生树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金光,让人看着心里踏实。
路还长,麻烦肯定少不了。
可怀里的珠子是暖的,身边的孩子是笑的,红藤王和初代的魂息就在珠里陪着。
怕什么?
竹安抱紧竹望,脚步加快。
不管后面藏着多少妖魔鬼怪,他都接着。
只是他没有看见,红珠茧的缝隙之中,悄悄钻出一根极细的银线,尖儿上沾着一点金光,若有若无地朝着共生树深处爬去,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竹安揣着共生珠往家赶。
竹望趴在他背上,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哈欠。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成浅粉,路边草叶凝着露水,沾在裤脚上凉丝丝的,反倒让他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爷爷蹲在石阶上。
手里捏着一截红藤枝,正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皮。
刮下来的红藤屑堆在脚边,像一堆细碎的干木屑。
“醒了?”爷爷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有些反常,“共生树的根须昨晚疯长,把后院墙都顶塌了,你去瞅瞅。”
竹安心里“咯噔”一下。
共生树向来生长缓慢,沉稳如石,怎么可能一夜之间疯长到顶塌院墙?
他不动声色地把竹望放下,目光不经意扫过爷爷的手。
左手小指第二节,那道弯疤不见了。
那是爷爷年轻时被毒蛇咬伤留下的印记,几十年了,深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可眼前这只手,光光滑滑,连一点印记都没有。
“您刮这红藤干什么?”竹安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步,后背抵住门框,手悄悄摸向腰间的藤杖,“太爷爷日记里写过,红藤枝沾魂息,轻易碰不得,会缠人。”
假爷爷手里的藤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人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皱纹忽然僵硬、扭曲,像一张被吹胀的人皮,“刺啦”一声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蠕动的暗红藤条。
竟是一只红藤怪!
额头上的银纹比之前遇到的那只“忆”更亮,像嵌了一片碎银,冷光逼人。
“算你眼尖!”它甩了甩藤条组成的胳膊,声音尖锐刺耳,“‘忆’没能把你们引去忘川坡,现在轮到我‘念’了!”
竹望小手一扬,又将共生珠抛向空中。
红金光华“唰”地炸开,照亮整个小院。那只红藤怪被光一照,身上藤条立刻往下滴水,像是被烈火烫到,疼得连连后退。
“坏蛋!又装爷爷!”
“念”恼羞成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狠狠往地上一撒。
里面滚出无数米粒大小的银珠,一落地就化作细小银虫,密密麻麻朝着竹望脚边爬去。
“这是银纹母核的碎沫!沾上一点,魂就被母核控住!”红藤怪尖声大笑,“藤冢主说了,只要把你们的魂息喂给银虫,母核就能在共生珠里彻底扎根!”
竹安瞬间想起守林人的警告,心头一紧。
他手中藤杖重重一顿地面,杖头那枚小太阳旋即亮起。金光暴涨,无数共生树须从地底疯狂窜出,瞬间织成一张巨大绿网,将所有银虫挡在外面。
“就这点能耐?”
他抓起脚边一块碎砖,甩手砸了过去。
正中“念”的膝盖。
红藤怪踉跄着摔倒,气急败坏地骂:“小兔崽子,敢偷袭!”
“念”往院墙外吹了一声尖锐口哨。
刹那间,墙外传来“哗啦啦”一阵巨响,无数粗壮红藤如同狂蛇,从墙头疯狂翻涌进来,朝着院内席卷而至。
竹安一把将竹望往屋里推,自己举着藤杖挡在门口。红金光华与根须交织,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厚重光盾。红藤一碰上去,便“滋滋”冒起白烟,瞬间枯萎。
“邪门了!”
“念”被逼得退到墙根,忽然伸藤一指屋顶,故意大喊:“你看那是谁!”
竹安下意识抬头。
房梁上趴着一道黑影,穿着守林人那件标志性青布衫,正一点点往房檐下爬,后颈银纹在晨光中刺目异常。
“老爷子?”
他心头一慌,手上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
就这一瞬的空隙。
“念”猛地甩出一根细长藤条,如毒蛇出洞,直缠竹望怀里的共生珠!
竹望吓得往后急躲,却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着摔倒在地。藤条呼啸而至,眼看就要缠住珠子——
“砰!”
房梁上的黑影忽然直挺挺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念”身上。
那黑影一骨碌爬起来,哪里是什么守林人,分明又是一只红藤怪!手里还攥着半块扯下来的青布衫,额头上银纹歪歪扭扭,像是临时刻上去的。
“你怎么回事?”它扯着“念”的藤条破口大骂,“不是让你装爷爷,把他们引出门吗?”
“念”被压得龇牙咧嘴:“你咋才来?这小子精得像猴!”
竹安趁它们内讧吵架,一把拽起竹望,转身就往灶房冲,反手“哐当”一声闩死了门。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余烬中埋着一只黑陶碗,碗沿那道豁口,他一眼就认出来——是爷爷昨晚盛药的那只。
他刚要伸手掀开地窖盖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竹安猛地回头。
灶台上的油罐不知何时倒了。
油顺着台面缓缓流下,在地上积成一小洼。
水面平静,却清晰映出一个人影。
那影子正贴在房梁上,身上,披着一件他再熟悉不过的蓝布衫。
是他娘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