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珠子被竹安用红藤布缠了三层,塞进铜剑的夹层里。剑鞘一合,倒也听不见啥动静,只是夜里总觉得剑在“嗡嗡”颤,像有东西在里头磨牙。
入了冬,头场雪下得急,村里的烟囱刚冒起烟,就被风卷成白絮。竹安正帮张婶修补漏风的窗棂,望儿举着共生珠跑过来,珠儿的光暗得像蒙了层冰:“哥,守林爷爷的坟不对劲,雪落在上面不化,还往上冒白气!”
俩人踩着雪往坟地走,离着老远就看见老爷子的坟头周围空出一圈,雪落上去“滋啦”一声就没了,露出的黑土上爬着细小红藤,藤叶上的银点在雪光里亮得刺眼。坟前的石碑被冻裂了道缝,缝里渗着的不是水,是黑珠子里那种凉气,摸上去能冰透骨头。
“是黑影的魂息在往外渗。”竹安摸出铜剑,剑鞘里的黑珠子突然发烫,烫得他手指发麻,“它想借着坟里的阴气破锁,这红藤是它的根,往地脉里钻呢。”望儿往珠儿里看,红藤王的魂息缩成个小团,抖得像筛糠:“它说这锁只能困黑影七七四十九天,今儿正好是第四十九天。”
话音刚落,坟头突然“轰隆”塌了块,黑土里滚出个木盒子,正是之前老爷子拿的那个吞魂匣。匣子盖开着,里面的黄纸地图被血浸透了,上面的红圈变成了黑圈,圈住的不是祖坟,是整个村子。
“它早就算好了日子。”竹安捏碎黄纸,纸屑里飘出的灰气在雪地上画了个“门”字,“吞魂匣是钥匙,坟是门,等会儿子时,这门就会开,黑影能借着地脉气钻出来。”望儿往村里跑:“我去叫人来填坟!”竹安一把拉住她:“填不住的,这坟通着黄泉眼,越填它钻得越快。”
他从怀里摸出锁魂钥,钥匙上的红藤纹结了层薄冰,冰下的纹路在慢慢转,像在倒计时。“太爷爷日记里说,破这种门得用‘血亲引’,找跟黑影有过魂息纠缠的人,用他的血画圈,能把黑影困在门里。”竹安往自己手腕上看,紫黑纹路的淡痕还在,“咱俩的血都能引它。”
望儿往手心划了道口子,血珠刚冒出来,坟里突然传出“咔哒”声,像锁开了。黑珠子在剑鞘里疯狂乱撞,剑身上的红藤纹亮得发烫,竹安赶紧把钥匙按在坟头裂缝上,钥匙的红藤纹和裂缝里的红藤缠在一块儿,发出“滋滋”的响。
“还差你的血。”竹安往望儿手心里滴了滴血,双生血顺着红藤往坟里流,裂缝里突然传出黑影的惨叫,像被烫着了,“竹安!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你忘了,你的魂息里还有我的一半!”
雪突然下得更大了,坟头周围的红藤疯长起来,往村里蔓延,藤叶上的银点全变成了人脸,张婶的、李叔的,还有那些被黑影缠过的娃子,个个都在哭,声音钻进耳朵里,能让人心里发慌。
“它在借村里人的魂息壮胆。”竹安往红藤上撒黑叶粉,粉子落上去“噼啪”烧起来,可烧断的地方立刻又长出新藤,“得让村里人往藤上泼共生泉的水,泉水能冲掉魂息。”望儿点点头,转身往村里跑,刚跑没两步,突然被红藤绊倒,手腕上的银点又冒出来了,亮得像星星。
“望儿!”竹安想去扶,坟里的红藤突然缠住他的脚,往土里拖。他举剑砍断藤条,剑鞘里的黑珠子“啪”地撞开条缝,黑影的魂息顺着缝钻出来,像条小蛇,往他左眼角爬。
“你看,你护不住她。”黑影的声音钻进脑子里,“她的银点就是我的眼,你的痣就是我的门,等我钻进去,你俩都会变成我的傀儡,多好。”竹安往眼角抹了把血,血珠落在黑影的魂息上,“滋”地冒起白烟,“我就算变成傀儡,也不会让你祸害村里人。”
他把锁魂钥狠狠插进裂缝,钥匙柄上的红藤突然爆开,缠成个网,把坟头罩住。黑影在网里尖叫,红藤网却越收越紧,把它的魂息往黑珠子里挤。竹安趁机拽起望儿往村里跑,身后的坟头“咔嚓”裂成两半,黑珠子从裂缝里滚出来,落在雪地上,竟长出条腿,往谷里跳。
“它想跑回黄泉眼!”竹安举剑就追,黑珠子突然停下,转过身,竟长出张脸,是守林人老爷子的模样,左眼角的痣淌着黑泪:“安小子,放过我吧,我只想回家……”竹安的手顿了顿,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黑珠子“嗖”地钻进雪里,没影了。
“哥,你咋停了?”望儿揉着被红藤勒红的手腕,银点已经淡了些,“红藤王说那是它变的,想骗你放它走。”竹安往雪里戳了剑,剑刃带出的冰碴里裹着根红丝,“它没走远,红藤还在往谷里爬,跟着藤就能找到它。”
红藤在雪地里留下道红线,一直往红藤谷深处延伸。离黄泉眼还有几十步远,红线突然断了,雪地上留着个黑珠子,珠子里的黑影正啃着锁魂钥,钥匙上的红藤纹被啃得坑坑洼洼。
“你果然来了。”黑影从珠子里钻出来,这次变成了个孩子,左眼角的痣小得像颗芝麻,“我知道你心软,见不得孩子受苦,对不对?”竹安举剑要劈,孩子突然往地上一跪,“我就是当年被你救的那个娃子啊,你忘了?你还给过我块糖呢!”
竹安心里一颤,还真有这回事。那年他在谷口救过个迷路的娃,左眼角确实有颗痣,只是后来娃子被家人接走了,再没见过。“你不是他。”竹安的剑没落下,“他眼里有光,你没有。”
黑影突然笑了,笑得脸都变了形:“算你厉害。”它往黄泉眼里跳,“但你抓不住我,锁魂钥被我啃坏了,再也锁不住我了!”竹安跟着跳下去,却发现脚下不是黄泉眼,是片空地,地上摆着个阵,阵眼正是那把被啃坏的锁魂钥。
“这是‘回魂阵’。”黑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能把你魂息里的我勾出来,到时候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咱俩合为一体,多好。”竹安往阵外跑,可四周突然升起红藤墙,把他困在里面。
阵里的红藤往他身上缠,藤叶上的银点全变成了他的脸,左眼角的痣一个比一个清晰。“你看,这些都是你心里的我。”黑影的声音越来越近,“你恨过村里人不理解你,恨过望儿总跟着你添麻烦,恨过自己甩不掉这破事,这些我都知道,因为我就是你。”
竹安的头越来越晕,手腕上的紫黑纹路又亮了,左眼角的痣烫得像火。他看见阵外的望儿举着共生珠,珠儿的光越来越暗,红藤王的魂息快撑不住了。“我不是你。”竹安往自己心口刺了剑,血溅在红藤上,藤叶突然枯萎了,“我护着他们,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想护着。”
红藤墙裂开道缝,竹安冲出去,看见望儿正被黑影缠住,黑影变成了假竹安的模样,正往她嘴里塞黑珠子。“望儿!”竹安一剑劈过去,假竹安的脸裂开了,露出里面的黑影本体,一团黑雾,左眼角的痣红得像血。
“你果然还是选了她。”黑影往黄泉眼里退,“但我不会走,我就在你魂息里住着,等你哪天累了,想通了,咱再好好聊聊。”它钻进泉眼,黑珠子落在地上,裂开道缝,缝里钻出的红藤缠上竹安的脚踝,慢慢往他皮肤里钻。
竹安没管红藤,先去扶望儿。望儿的脸白得像纸,嘴角挂着黑沫,手里的共生珠暗得快要看不见:“哥,红藤王……它用魂息护住了我,自己……”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等望儿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竹安守在她床边,眼圈黑得像熊猫,手腕上的红藤没了,紫黑纹路却深了些,像在皮肤里生了根。“哥,红藤王呢?”望儿摸了摸珠儿,珠儿凉冰冰的,没了之前的暖意。
竹安往窗外看,共生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叶背的纹路还在亮,只是淡得像快熄灭的灯:“它还在,只是魂息弱了,得养阵子。”他没说的是,红藤王为了救望儿,把大半魂息渡给了她,现在只剩点残魂附在珠儿里。
雪还在下,村里静悄悄的,张婶和李叔轮流来送吃的,谁都没提黑影的事,可竹安知道,他们心里都犯嘀咕,怕那东西哪天又冒出来。守林人老爷子的坟被重新填好了,竹安在坟前种了圈黑叶苗,苗长得挺旺,叶背的银点闪闪烁烁,像老爷子在笑。
夜里,竹安又做了梦。梦里他站在黄泉眼边,黑影坐在他旁边,递给他块糖,是当年他给那个娃子的牌子。“尝尝?”黑影笑得挺温和,左眼角的痣淡得快要看不见,“其实咱挺像的,都想护着点啥,只是法子不一样。”
竹安没接糖,往他脸上看:“你到底是谁?”黑影指了指他的左眼角:“我是你啊,是你不敢承认的那部分。”它往泉眼里跳,“记着,别总绷着,弦太脆,容易断。”
惊醒时,竹安摸了摸眼角,那颗痣又出来了,淡红色的,像颗刚点上去的朱砂。他往剑鞘里摸,黑珠子还在,只是没了之前的邪气,倒有点温乎乎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望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哥,珠儿……珠儿亮了!”竹安跑出去,只见望儿举着共生珠,珠儿里的微光慢慢变亮,红藤王的魂息在里面转了圈,像在伸懒腰。更奇的是,珠儿的光落在竹安左眼角,那颗痣竟淡了些。
“红藤王说,它知道黑影是谁了。”望儿的声音带着颤,却透着股兴奋,“它说黑影是太爷爷当年斩掉的另一半魂息,因为太爷爷觉得那部分太狠,会祸害人,就把它封进了黄泉眼,没想到……”
竹安心里像被啥东西砸了下,难怪黑影总说跟他是一体,难怪它知道那么多太爷爷的事,原来它是太爷爷的另一半魂息,跟他的魂息本就同源。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钻出来,照在共生树上,枝桠的影子在地上晃,像太爷爷在招手。竹安握紧铜剑,剑鞘里的黑珠子“嗡”地颤了颤,像在回应。
他知道,黑影不会真的走,就像他不会真的忘了太爷爷的事。这场纠缠,怕是得跟着他一辈子了。但他不怕,望儿醒了,红藤王还在,村里的人也还在,他手里的剑,也还在。
只是他没告诉望儿,梦里黑影递给他的那块糖,他好像真的尝出了点甜味,像小时候娘给的麦芽糖,甜得能让人想起好多暖和的事。
雪地里的黑叶苗又长高了些,叶背的银点映着月光,亮得像星星。竹安知道,春天快来了,等冰雪化了,红藤谷的红藤会重新发芽,共生树也会长出新叶,而他和黑影的故事,大概也会跟着长出新的枝桠,缠缠绕绕,没完没了。
但那又咋样?日子不就是这样吗?有暖有凉,有笑有泪,只要心里那点念想还在,就能一步步往前走,走到天亮,走到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