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面包车在山路上疯狂颠簸,竹安把墨竹的身体平放在后座,用毯子裹好。少年的皮肤依旧带着温度,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若不是胸口没有起伏,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
安槐坐在旁边,银镯贴在墨竹的手腕上,微弱的光芒一点点渗透进去,像在给枯萎的植物浇水。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是眉宇间的忧虑越来越重。
“守痕人说墨竹的意识被困在网络里,那主脑会不会伤害他?”安槐的声音有点发紧。
竹安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窗外扭曲的树影:“主脑需要他的意识。墨竹是唯一能同时承载归墟和混沌力量的容器,主脑不会让他彻底消失。”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没底。研究分支这帮疯子,为了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万一主脑觉得墨竹没用了,直接抹除他的意识……
“别担心。”竹安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安槐的肩膀,“墨竹能在核心过载时护住自己的意识,说明他比我们想的要强大。”
陈墨在后座哼哧哼哧地摆弄着钢管,把它敲成了个简易的担架:“等会儿到了安家村,咱分工明确。我扛着墨竹的身体,你俩负责打怪,争取速战速决。我这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
竹安没接话,注意力全在前方的路况上。离安家村越近,周围的时间扭曲就越严重。刚才还在路边吃草的羊,眨眼间就变成了小羊羔,再眨眼又成了老死的枯骨,像在播放快进的幻灯片。
“时间线崩得更快了。”安槐看着窗外,银镯的光芒忽明忽暗,“主脑在加速抽取归墟的力量,它想在我们赶到前完成意识网络的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
竹安想起青禾奶奶笔记里的“意识提取器”,还有时钟提到的“重启时间”。难道主脑的目的,是把所有人的意识都抽出来,装进新的时间线里?
就像……给电脑重装系统,只保留想要的文件。
“坐稳了!”竹安猛踩油门,面包车像头疯牛似的冲过最后一个弯道,安家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村子里静得可怕。之前还在循环做事的村民们,全都站在自家门口,面无表情地朝着老槐树的方向看,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他们的左眼角,都有一个淡淡的痣痕,和时钟、老鬼一模一样!
“他们……被主脑控制了?”陈墨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握紧了钢管。
竹安把车停在村口,推开车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腥气——不是原始虫卵的味道,也不是混沌体的味道,而是……槐花香,却带着股铁锈般的腥甜,像槐花里掺了血。
老槐树下,槐花正落得纷纷扬扬,却不再是白色,而是诡异的暗红色,像无数滴凝固的血珠。树干上布满了金色的纹路,和归墟之源的纹路一样,却在缓慢地蠕动,像有生命的血管。
树下站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梳着花白的发髻——是青禾奶奶!
竹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不是三年前就去世了吗?
青禾奶奶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熟悉的慈祥笑容,左眼角的痣在暗红的槐花落英中异常清晰。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像两潭死水,嘴角的笑容也僵硬得像面具。
“竹安,安槐,你们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柔,却带着种机械的卡顿,像老式收音机在调频,“主脑说,等你们很久了。”
“你不是青禾奶奶!”安槐的银镯突然发烫,“你是谁?主脑在哪?”
“我是青禾。”老妇人笑了笑,抬手抚摸着老槐树的树干,树干上的纹路突然加快蠕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线,像无数根神经,“我也是主脑的一部分。意识网络,从老槐树的根须开始,延伸到每个安家村人的脑子里,包括我,包括墨竹,包括……你小时候见过的每一个人。”
竹安终于明白了。
青禾奶奶根本不是自然死亡,她是主动把自己的意识接入了网络,用自己的身体和老槐树作为意识核心的载体!她不是在保护竹安和墨竹,而是在看管他们,像看管两个珍贵的实验品!
“为什么?”竹安的声音有点发哑,“你明明那么疼我们……”
“疼?”青禾奶奶(或者说主脑)的笑容变得诡异,“那是程序设定的情感模块。研究分支需要你们信任我,才能顺利完成实验。归墟之子和混沌容器,缺一不可。”
她抬手对着老槐树一指,树干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景象——无数根透明的管子缠绕在一起,管子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液体里漂浮着无数个透明的光点,像被困住的萤火虫。
“这是……意识?”安槐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是安家村所有人的意识。”主脑的声音带着炫耀的语气,“等新的时间线启动,这些意识会被重新植入新的身体,成为完美的‘时间居民’,再也不会有混乱,不会有意外。”
“疯子!”陈墨忍不住骂道,“人不是机器!哪能说改就改!”
主脑没理他,只是看向竹安怀里的墨竹:“容器的身体还在,意识却在抵抗融合。竹安,你是唯一能劝他的人。把他的身体放进树洞里,让意识归位,我们还能按原计划进行,让你成为新时间线的主宰。”
“原计划?”竹安冷笑,“是你们研究分支的计划,还是沈青山的计划?”
主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沈青山太急功近利,毁了混沌容器的雏形。我们只是在完善他的研究。”
“完善?”竹安的光刃突然亮起,“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意识碎片,这叫完善?”
“这叫必要的牺牲。”主脑的声音冷了下来,老槐树上的纹路突然暴涨,像无数条鞭子朝着他们抽过来,“既然你不肯合作,那就一起变成意识碎片吧!”
竹安赶紧把墨竹的身体塞给陈墨:“带他走!去矿洞!那里的时间尽头能暂时隔绝网络!”
“那你咋办?”陈墨急了。
“我拖住它!”竹安光刃横扫,斩断抽过来的纹路,金色的光芒在暗红的槐花雨中炸开,“安槐,跟我一起!”
安槐立刻点头,银镯的光芒化作盾牌,挡住从侧面袭来的纹路。她和竹安背靠背站着,一个主攻,一个防御,配合得默契十足。
但老槐树的纹路源源不断,斩断一根又长出十根,像杀不尽的潮水。更可怕的是,周围的村民们动了,他们面无表情地朝着竹安和安槐围过来,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被操控的傀儡。
“别伤着他们!”安槐急道,银镯的光芒只能暂时逼退村民,却不能真的伤害他们。
竹安的压力越来越大,林墨的身体对归墟之力的排斥越来越明显,每次挥出光刃,骨头缝里都像有针在扎。他看向树洞里的意识光点,突然想起墨竹说过的话——混沌之力,能修复时间。
如果……用归墟的力量刺激那些意识光点,能不能让村民们暂时清醒?
“安槐,用银镯的力量连接树洞里的光点!”竹安大喊。
“啥?”安槐一愣,“那不是把自己也接入网络了吗?”
“相信我!”竹安的光刃逼退一波纹路,“归墟的力量能净化混沌,说不定能冲散主脑的控制!”
安槐咬了咬牙,没有犹豫。银镯的光芒化作一道金线,钻进树洞,连接上最边缘的一个光点。那光点是绿色的,像颗小小的种子,连接的瞬间,安槐的身体猛地一颤,无数混乱的画面涌进她的脑海——
是张婶在给孙子喂奶,是李叔在田里插秧,是孩子们在槐树下追逐打闹……都是村民们最普通的记忆,却带着温暖的温度。
“有用!”安槐惊喜地喊道,“他们的意识还在挣扎!”
主脑显然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做,老槐树剧烈地摇晃起来,树洞里的光点疯狂闪烁,像在反抗。青禾奶奶的脸变得扭曲,左眼角的痣开始发黑:“住手!你在破坏网络!”
她操控着更多的纹路袭来,这次的纹路带着黑色的混沌之力,显然是动了真格。竹安的光刃被缠住,金色的光芒一点点被黑色吞噬,手臂上开始出现黑色的纹路——和墨竹之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竹安!”安槐赶紧调动银镯的力量帮他,却被村民们缠住,根本抽不开身。一个村民举着锄头朝她砸过来,她只能侧身躲开,肩膀还是被划开了道口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墨突然扛着墨竹的身体冲了回来,手里的钢管上缠着根燃烧的布条——是他从面包车里翻出来的酒精棉。
“让开!”陈墨大吼着,把燃烧的钢管插进老槐树的树洞里。
“轰”的一声,火焰猛地窜起,树洞里的液体被点燃,无数意识光点在火焰中剧烈闪烁,发出“滋滋”的响声。老槐树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像是痛苦,又像是愤怒,缠绕着竹安的纹路瞬间缩回,黑色的混沌之力也消退了不少。
“你个老东西!居然敢烧我!”主脑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青禾奶奶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要消散。
“烧的就是你这害人精!”陈墨扔掉钢管,拉起安槐,“快跑!这火撑不了多久!”
竹安也趁机挣脱束缚,一把抱起墨竹的身体,跟着他们往村外跑。身后传来老槐树的嘶吼和村民们的尖叫,暗红的槐花像下雨似的砸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作黑色的灰烬。
跑到村口时,竹安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树干正在燃烧,青禾奶奶的身影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左眼角那颗黑色的痣,像颗烧焦的种子,落在灰烬里。
安家村的村民们站在火焰前,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脸上露出茫然和恐惧,显然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们……醒了?”安槐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惊喜。
“暂时的。”竹安的声音很沉,“意识网络的核心还在,只要老槐树没彻底烧完,主脑就有可能卷土重来。”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墨竹,少年的眉头突然皱了皱,胸口的位置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呼吸。
“他动了!”安槐赶紧凑过来,银镯贴在他胸口,“有心跳了!很弱,但真的有!”
竹安的心里一松,却又升起新的疑问。
墨竹的意识回来了?
还是……主脑的意识钻进来了?
三人没敢停留,沿着山路往矿洞的方向跑。身后的安家村,火焰越来越大,映红了半边天,像个正在燃烧的巨大祭坛。
跑到半山腰时,墨竹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嘴里发出模糊的呻吟,胸口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像有只虫子在里面爬。
“咋回事?”陈墨吓得差点把担架扔了。
竹安赶紧停下,掀开毯子——墨竹的胸口,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印记,像朵黑色的花,和青禾奶奶左眼角的痣一模一样!
“是主脑的意识!”安槐的银镯突然发烫,“它没消散!钻进墨竹的身体里了!”
墨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声音变成了主脑的,带着青禾奶奶的语调,却充满了疯狂:
“你们跑不掉的……混沌容器,本就是为主脑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