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贺来城东,荒郊野岭。
鹅毛般的大雪在我们头顶上纷纷扬扬。为了增加沉重肃穆的氛围,一块不算公摊面积,大概一百平米的乌云遮住了天光。
乌云之外,晴空正好。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地上,星星点点,直晃眼睛。
所以,我们都戴上了大墨镜。
当然,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
为了给大师姐和红儿买大墨镜,刚刚又跑了一趟眼镜城。
“大师姐,这只是你的。”
“谢谢小师弟!哈哈哈!”大师姐戴上墨镜,双手捏着眼镜腿,笑道,“小师弟小师弟,我是不是很帅?!当时在弱水的时候我就想要一副了!对了对了,掌门师弟,你这么好看,这么温柔,这么善良,你看能不能把我的工作……”
我:“大师姐,你说山上还有谁合适?”
我一边说,一边把墨镜递给红儿。
红儿:“谢谢公子……”
刚巧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琼鼻上。
“冷不冷?”
红儿嫣然一笑,轻轻摇头:“红儿不冷,公子你冷不……”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红着脸,抿着唇,浅浅一笑戴上了墨镜。
大师姐双手搭在红儿肩膀上:“红儿,抬头,给我们掌门师弟看看!看看!我们红儿好不好看?!”
我:“好看。”
红儿脸更红了。
我又抽出第三副眼镜,递给芷瑶。
芷瑶:“……?”
芷瑶:“给我的?”
我:“嗯。”
芷瑶:“我……也用不上。”
我:“统一着装。”
大师姐看了我一眼,连忙开口:“小师弟,你觉得,让你家心月主持你说的清扫赌场的事怎么样?!”
一边说,一边用力捏了捏红儿的肩膀。
红儿瞬间吃痛,又不敢呼出来,蹙眉笑道:“公子……那个……要不,我让在蓬莱仙岛的乙组三名寻石做这件事吧。很快的。”
大师姐探过头,看着红儿:“诶?!为什么……为什么我刚刚找你求情的时候,你不说这个方案,非要在随安面前说?!红儿,你有小心机啊!”
“没、没有!红儿也是才想到的。”
“咳咳。”本次出殡司仪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各位亲友、各位来宾:大家好。”四师兄双手握着一卷刚刚在小摊上买的手抓饼,置于胸前,撅着嘴巴用美声沉声道,“青山垂首,天地同悲。今天,我们怀着万分沉痛的心情齐聚于此,深切悼念离火长老,送她走完人世间最后一程。”
他的手抓饼加肠加蛋了。
看着好诱人。
“咕噜噜……”
饿了。
由于小师姐不值日,没做早饭。而大家为了给离火筹备出殡仪式,闹到现在。
其实没看到手抓饼还不觉得饿的……
以至于刚刚去眼镜城都没想到买个早餐吃。
楼心月见我回来,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不饿。
因为接受不了自己考试成绩倒数第二名,气的一晚上没睡,吃了通宵,看了通宵,她主要是困。一直在打呵欠。
小师姐也不饿。
因为沈鸢的嘴巴就没闲着。
站在那里沉痛的低着头,唉声叹气,一包接一包的吃“超变态火焰山十八层地狱辣小鱼干”——吃的涕泪纵横。
“哎,师父,你节哀。”楚师姐哀伤的抚摸着小师姐的后背,看着沈鸢手里的小鱼干,咽了口水,“好吃么……”
“嘶……哈……其实挺好吃的。嘶……你说,离火怎么就……嘶……哈……死了呢?!嘶……”
她嘴唇肿了,鼻头红了,一脸的汗。
吃的热火朝天。
一口吃光小鱼干,顺手把包装袋塞进我手里,很快又拆了一包新的,挤出闻着就辣的小鱼干递到楚小萤面前。
“嘶……哈……不辣,一点儿不辣。”
楚小萤又咽了咽口水:“可是……我吃不了辣。”
“不辣!真不辣!我拿自己的信誉发誓……嘶……哈……你尝一条!”
楚小萤“咕咚”一声咽了口水,张开嘴吃了一条。
我:“……”
入口的刹那,小萤一张清秀俏脸瞬间变了颜色,整张脸肉眼可见的迅速红温,一步迈出,冲到正撒纸钱的青青后面,抓着她的肩膀开始晃!
“哇哇哇!女侠你干嘛!”青青被小萤晃得花枝乱颤,不得不护着胸口。
“哈……!哈!好辣好辣!嘶……!青青青青!水、水!我要冰水!冰水哇!”
“好好好,那我用葫芦给你接哇!不要摇!不要摇!很坠的!”
姜凝看着钱青青:“……”
姜凝又看向我:“?”
我:“……”
姜凝:师兄,师妹我很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看我呢?!
我:我戴着墨镜,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姜凝:师兄,你不要欲盖弥彰,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看青青,就看青青,为什么突然看我呢!师妹我是真的不理解!
我:小师妹,请你慎言!第一,我只是顺着楚师姐的背影看过去的,不是有意看青青;第二,你该多吃点儿东西了!已经很多人说你太瘦了!
姜凝:二师姐、二师姐!
楼心月不在线。
她在打呵欠。
姜凝:小师姐、小师姐!
沈鸢接收到了信号,一抬头,挤出小鱼干,小跑着到了姜凝面前:“嘶……哈!你要吃么!嘶……”
姜凝:“小师姐,师兄刚刚看我!”
沈鸢瞬间回头!
我:“我是看姜凝太瘦了啊!”
沈鸢又瞬间转了回去:“那你师兄没说错,你太瘦了。现在有80斤没啊!嘶……青青,我也想喝冰水!”
钱青青:“我要收费!一葫芦冰水五灵石!”
沈鸢又走到钱青青面前,挤出小鱼干:“那我的小鱼干一条五灵石,我用小鱼干跟你换!”
“哦!成交!”钱青青放下纸钱篮子,并着剑指,指尖伸进葫芦里滋冰水。
楚小萤急的直跺脚:“哇啊啊!青青,你什么时候灌好啊!”
“马上马上!啊——”钱青青张开嘴巴,沈鸢便将一条小鱼干送了进去,“哇——!这么辣!嘶……你在哪买的?”
“就刚刚在一个小巷子里买的。一个老婆婆说是秘制的!”
“行,那等会儿,你带我去。”
“你答应给我搭舞台,我就带你去。”
“可以啊!再给我一条,啊——”
“这包都给你,我还有很多呢!嘶……你快点儿,我也要喝冰水!”
“你这么能吃辣,再等等。对了,苏前辈也喜欢吃辣,你记不记得咱俩吃的那个麻辣烫,苏前辈一直说不辣。”
“哦?!真的!那改天咱们仨一起!你等我啊!”沈鸢一边说一边绕过四师兄,走到草屋前,正要拍门而入,忽然停下,双手捏着小鱼干又吃了一口,随后左右鞠躬。
沈鸢对阮一悲痛道:“节哀。”
阮一:“……”
沈鸢对东方寻沉声道:“多保重,注意身体。”
东方寻:“……”
这才进了草屋。
她前脚刚进去,钱青青就把灌满冰水的葫芦递给小萤,随后张口含住自己的左手食指中指的指尖。
然后。
就对上眼了。
含着自己的指尖,脸迅速变红,眨眨眼。
钱青青:大老板怎么啦?怎么没精神,一直打瞌睡?不会又不舒服吧。
我:不是,她昨晚看话本来着。
钱青青:哦,嘿嘿……好辣呀!沈鸢的小鱼干好辣!
钱青青没话找话的在那里含着指尖笑。
就听屋子里响起沈鸢的声音。
“整一口!来!和你沈前辈我客气什么!嘶……青青说你老能吃辣了!整一口!别客气嘛!这么大个人,不会不敢吃辣吧!嘶……哈……”
“谁说我不敢!啊——”
屋外,东方寻和阮一的表情齐齐变得古怪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的感到震惊。
目前看来,两人很难想象苏情这么好说话,并且,会发出“啊”的声音,等投喂。
但问题是,东方寻没事儿看我干什么?!
“……我谨代表逝者全体家属,向百忙之中前来吊唁、送别逝者的各位亲友、各位来宾,致以最诚挚的谢意;也向一上午操持后事、鼎力相助的谓玄门同门道友,表达由衷的感谢。离火因弟子不肖,咒骂而死,于乙巳年十二月十六日……”
仍在推进葬礼流程的四师兄忽然顿住,扭头问东方寻——
“你师父什么时候死的?”
东方寻:“……昨天晚上。”
四师兄:“确切时间。”
阮一忽然好小声道:“……我觉得,是今天辰时三刻,刚刚醒的时候……”
“……乙巳年十二月十七日辰时三刻,与世长辞,享年……苏情,苏情!你今年多大?!”
苏情:“嘶……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东方寻小声道:“二百三十二岁。”
屋子里,苏情大怒道:“东方寻,你不活了是么!”
“哎,马上要下葬的人了,别生气,听你沈前辈一句劝,再吃一条,咱们不当饿死鬼!”
“不是……我……我可能对小鱼干过敏。我不是不能吃辣,就是对小鱼干过敏。”
四师兄在外面,双手握着手抓饼,美声道:“……离火享年二百三十二岁。 现在我宣布:离火告别仪式,正式开始!请全体肃立,脱帽,向逝者默哀三分钟,奏哀乐。”
姜凝双手一扬。
二师兄、三师兄立刻开始吹唢呐。
十八仙尊与四个昆仑奴分列在金灿灿的金丝楠棺材两边。
我一只手拢着嘴,小声道:“三师兄,你不是哭丧的么?”
三师兄扭头很豪气道:“我只是练练,没说要给离火哭啊!等回头,你们谁死了,我给你们哭。”
我:“……”
三师兄:“芷瑶,你冷不冷?”
芷瑶:“不冷……”
三师兄:“我觉得你冷,来把我的衣服披上!”
不由分说,三师兄把外套脱下来,露出一身棱角分明的腱子肉,让周围人爆发出一声惊呼。
其实呢……
眼下也不止我们。
还有好多从贺来城里跟过来的人,站在乌云外面看热闹。
“谁死了?”
“听说是离火。”
“哪个离火?”
“不知道啊,归一的离火长老?”
“拉倒吧!这么大个事儿,归一剑派能不来人?再说了,离火什么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归一剑派能不来人?”
“这不是仙尊送行么。”
“拉倒吧,你没看都是假的么!仙尊什么身份,没事儿来这儿闹着玩儿?”
“也对,啧……这大汉练得好啊!”
“拉倒吧……”
我听明白了。
身后这个是反驳型人格分支“拉倒”型人格。
三师兄走到芷瑶身前蹲下,将身上的罩袍盖在芷瑶身上。芷瑶后背有伤,整个人是侧躺在轮椅里的,所以三师兄又轻轻扶起芷瑶的身体,仔细的将袍子好好掖进两边。
芷瑶:“谢谢……谢谢真君。”
三师兄掖完衣服,爽朗一笑:“客气了。这都是我这个——领导——该——做的!”
开始在光天化日之下凹造型!
前展双肱二头肌,接前展双背阔肌,接侧展胸大肌!
这就是听见有人夸他练得好,开始显摆!
怎么山上就没有一个像我这么低调,成熟,稳重的人呢?!
我从来不臭显摆!
当然,三师兄这一套,可都是在大师姐眼前做的!
“哇喔——!”大师姐双手捂着嘴,眸光流转,看的可老来劲了。
大师姐面对这送到眼前的肌肉,那是绝对不会少看一眼的!
钱青青有些尴尬。挠着自己的头发,看看我,看看天,又看看我,继续看天空。
姜凝则是受了二师姐和小师姐的影响,翻了个白眼,觉得三师兄的肌肉练得太丑了。
楚小萤还在满脸通红的往嘴里灌水扇风……
楚师姐吃辣的能力,堪比楼心月。
这时。
唢呐声彻底消失。
二师兄起身一把扣住三师兄的肩膀,将他往后一甩。
知情人都知道,二师兄和三师兄,虽然数字排序挨的近,但是修为年纪天差地别。所以我们倒是并不惊讶二师兄举重若轻,轻描淡写,写了满脸“羡慕嫉妒恨”怒火的一甩,就把这个一米九十多的铁塔大汉给甩到空中。
而不知情人——围观群众们——就会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住!
什么叫四两拨千斤!
什么叫映影特效照进现实!
看着特别有冲击力!
一股子“咖喱”味。
我觉得二师兄下一刻可能会跳舞。
“哎?!二哥,你干什么啊!”三师兄在天上凌空旋转,不解问道。
二师兄没说话。
只是看着大师姐。
大师姐一开始没明白怎么回事。
“怎么啦?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二师兄:“……”
二师兄打算让大师姐猜。
但是大师姐性子温婉,又沾点儿天然气,她不猜,也不内耗,属于先天免疫冷暴力,同时用自己的天然属性,双倍暴击施暴者。
“我刚才看的挺好的,你怎么把少虞扔飞了。”
我给红儿递了个眼色。
——当然没办法传递信息。
但是红儿心思细腻,七窍玲珑,立刻会意,小声道:“大师姐,二师兄吃醋了。”
二师兄瞬间变色!
二师兄:“我没有……红儿,不要乱讲。”
红儿立刻低头不敢言语。
大师姐抓着红儿的手,笑吟吟的看着二师兄。
“哦~吃醋了呀!好啦好啦,别生气了,快,奏哀乐!”
这头四师兄也不管有没有哀乐,反正时间一到继续下一步流程。
“默哀毕,请各位落座。斯人已逝,风范长存。接下来,我们共同回顾离火的一生,缅怀其品行与恩德。离火的一生,是勤恳踏实、宽厚善良的一生……
二师姐站在我身边,双眼已经合上,发出轻鼾。
“呼……呼……”
轻轻勾了勾她的手。
师姐整个人便靠了过来,挽着我的胳膊,枕着我的肩膀,站着小憩。
“师姐~”
“嗯……呼……”
这时沈鸢从屋子里出来。
看了一眼钱青青。
钱青青会意,给了沈鸢一葫芦冰水。
小师姐拿着水葫芦走到我面前,看了看红儿,随后踮起脚尖小声道。
“随安。苏情想要单独见红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