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成圣……
明明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提问……
可在场众仙，竟无一人能开口答出。
也许，他们心底都各自揣着一个答案……
却或因实力不济，或因勇气不足，又或是怕冒犯了什么，而终究无话可说。
见众仙一时沉默，陆川却先一步，自顾自答道。
“你们说不出来，那我便替你们说。”
“十二金仙，你们乃是元始天尊门徒、玉虚宫弟子，跟脚不凡，生来高贵，凌驾于无数众生之上。”
“你们本就是仙家，身负仙位，是天道之下的一份子，是旧系统里有编制的存在。”
“可以说，你们是既得利益者。”
此话一出，十二金仙个个沉默。
这话虽然难听了些，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可这既得利益者又岂止是他们几个？他们不过是那盘棋里最有代表性的一批罢了。
“可在量劫面前，你们也不过是填充封神榜的炮灰。”
“你们唯一能做的便是迎合天道规则，好去换一块免死金牌。”
“所以，你们的修行、你们的求圣，归根到底只是为了守住旧的天道，守住鸿钧定下的那套旧秩序……”
“为了，不丢掉那条旁人施舍给你们的项圈。”
项圈……
这两个字一出来，十二金仙之中有人脸色骤变，有人垂首不语，也有几人自惭形秽。
正如此人所言，他们这一辈子都在顺应天数，从不敢去想天道之外的东西……
这也正是刚刚听到陆川自称圣人时，他们那么不屑恼怒的缘由。
因为，对方竟然想跳出鸿钧道祖定下的一切……
这分明就是对天道的大不敬，是冲着他们的主子，龇牙咧嘴。
可是，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在这场大劫之中，连云霄、孔宣这样的准圣都逃不过劫数，连通天教主都被迫吞下了陨圣丹……
像他们这样的金仙，又有什么资格去忤逆天道？
他们只能顺应大势，只求从中多捞得一丝好处。
他们没有错……
只是成圣二字，于他们的确遥不可及。
在他们的观念里，没有鸿钧点头，这世间再不会添新的圣人。
陆川见十二金仙不语，又抬眼看向似在沉思的云霄。
“云霄，你与他们不同……”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成圣。”
听到这句话，十二金仙纷纷仰起头来。
就连云霄也略有惊讶地望着陆川，秀眉微蹙，显然是被戳中了心事。
不错，那么多神仙大能前仆后继地想要成圣，为此斩三尸、攒功德，甚至不惜许下贷大款的宏愿……
可她云霄分明有这个能力，却根本不想。
“你只想避世。”
“与那两个妹妹和赵公明，一起紧闭三仙岛的山门，躲过这场浩劫。”
“可在这命中注定的大劫面前，你又如何躲得过去？”
“即便你想躲，你身边的人们也会逼着你入世。”
“只要还在天道之下，只要你头顶还压着圣人……”
“你就永远不可能明哲保身，不可能归园田居……”
“那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随着陆川的话语入耳，云霄的脸色虽然仍是沉静，却罕见地蒙上了一层阴翳。
她如何不知，这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又怎会不明白？
可她根本躲不过去！
明明通天教主早就提醒过她们大劫将至。
她也再三告诫过琼霄、碧霄，让她们一心修道、莫问世事……
可是，随着赵公明惨死，再加上琼霄、碧霄接连下山……
她不可能不参与。
她也做不到，坐视自己相伴多年的兄长妹妹消亡……
而那一场抉择的结果，就是被太上老君用乾坤图收走，镇压于麒麟崖下……
最终，身死道消，入封神榜。
“所以……”
“只要你们还在天道之内……”
“你们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一心一念，便都不过是命中注定的福缘或劫难，你们根本躲不过去。”
“你们只是天道手中的棋子，是另一种意义上副本里的土着，永远只能任人摆布。”
“而这天道可以是任何东西……”
“是感情，是道德，是规矩，是你们的经历……”
“当然，我也一样，又或者说我们每一个人都一样。”
此刻，陆川脑海中又闪过刚刚那一幕幕回忆。
是他作为李万里，下乡知青的那段日子……
是他含冤受屈被送去劳动改造的那几年……
是他听到那个女孩投河自尽的那一刻……
然后，是李万里的死……
以及，他重回这里。
沉思片刻，陆川缓缓抬头。
他看见了那一抹相隔甚远的金线。
那一缕通天教主留下的混沌之气。
随后，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却仍不停歇。
“一开始，我只想好好做自己。”
“不问旁人，也不理世事，就像云霄你一样……”
“可人只要活着，便不可能不与他人产生交集，而你也总要因此作出选择……”
“你有可能做对，也有可能做错。”
“而做错的代价，往往要比做对大得多……”
“我开始想，为什么我会做错？难道真是我错了？”
“如果我没有读那么多书，不知道村子外更大的世界，而是从小就和麦子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是不是我也会像她的阿公阿婆那样，盼着她早些出嫁？是不是也会盼着她，用身子去换些东西……”
“又或者，我会咽下被流放改造的命运，就这么忍下自己招来的苦果，最终病死在哪个无人的角落……”
“可后来，我终于发现，不是我错了……”
“是我知道得太多，却又无力也无法去改变……”
“这份无力叫我焦虑，这种无法叫我困惑，让我跳不出这个世俗定下的囚笼……”
“让我执拗于别人的评价，在乎所谓的对错，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直到，我来到了这里。”
啪嗒。
说到这里，陆川已再次向前，迈出数步。
他与混沌之气越来越近，彼此之间只剩数百米。
而云霄与十二金仙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似乎也都预感到了即将发生什么。
“我在这里，见到了很多与我一样的人……”
“他们都是小人物，是迷茫的人，是怕死的人……”
“他们比原来的世界更愚昧、更无知也更像野兽……”
“但有一点和之前不同，那就是我有了改变这一切的能力，甚至能够重新定义这世俗和规矩。”
“于是，我不再焦虑，也不再迷茫。”
“我终于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了。”
“而我也需要他们的帮助，需要很多人的帮助。”
“这些人，就是我的力量，他们就是我……”
“我，就是他们。”
啪嗒。
陆川再度迈出数步。
此刻，他已来到金线百米之外。
“然后，我死了。”
“因为我做得还不够。”
“只靠这些人是不够的。”
“他们可以建立一个部落、一个国家乃至于一整个文明……”
“但在这个世界还需要团结更多更强的力量，需要不限出身、不限资质、不限种族，乃至任何一种力量。”
“直到，我拥有足够改天换地的力。”
此刻，陆川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
而他也离混沌之气，越来越近。
只剩下了，数十米之遥。
那股强大未知的能量，波动得波澜壮阔。
其光芒毫不逊色于一颗恒星，甚至在其上。
而那光芒也把陆川的脸，映成了一片金红。
仿佛他本身，便是那一轮太阳。
“众所周知，成圣的道路有两条。”
“功德成圣，需聚海量功德，再辅以鸿蒙紫气，方能成就圣人果位……”
“可这条路元神必须寄托于天道之上，一言一行皆受天道钳制……”
“斩三尸成圣，则要斩去善、恶、执念，抛却七情六欲，斩断一切凡心……”
“可到头来，不过是沦为天道无情的傀儡……”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路，一条无人敢走的路，那便是……”
“以力证道之路。”
“以力证道，并非匹夫之勇，更不是一身蛮力……”
“而是不靠功德，不乞天道，以自身为炉，熔炼规则神通，硬生生劈开这层天地枷锁。”
“要证明，我所修之道，在天道之上……”
“这也正是昔日盘古开天辟地，走过的那条大道。”
此刻……
随着陆川话语。
四大神格在他周身爆发出璀璨至极的神芒……
将整座大阵都映照得亮如白昼，毫不逊色于那道金线。
“人族是力，妖兽是力……”
“神明是力，恶魔亦是力……”
“神格是力，副本是力……”
“权谋是力，心智亦是力……”
“时来天地皆同力。”
“既然，天道与鸿钧不许新的圣人诞生……”
“那我，便打破这规矩，重立地水火风。”
“我终于明白，潇潇为何要送我来这里了……”
“因为唯有跳出旧的轮回，才能重建新的秩序。”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我就是那变数，我就是混沌……”
“我，便是那遁去的一。”
下一刻，陆川已来到金线面前。
看到这一幕，云霄脑袋嗡的一声。
她太专注于陆川那一席话，竟一时忽略了他到底要做什么。
而十二金仙也是目瞪口呆。
直到此刻，他们才恍然惊觉……
陆川竟是要强取那缕混沌之气！
他这举动，分明就是在找死啊！
怎料，就在这时……
混沌之气里竟传出一道声音。
那声音是一位中年男子，沉稳如岳却又睥睨天地，只是一现世，整方天地都为之一静。
“哈哈，陆川……”
“看来这一局，终究是我赢了……”
“不枉我等候这许多年，终于将你盼来。”
什么？！
云霄顿时一震，竟忙不迭欠身下拜。
十二金仙更是齐齐变色，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这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
“师尊！”
毫无疑问，这声音正属于那位存在……
通天教主封存在金线之中的那一缕真意。
“昔日，我截教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皆可入道……”
“我那师兄信奉的，是血统天数，只看福缘跟脚……”
“而结果，便是我输得最惨，道统断绝……”
“原来，所谓至高无上、万劫不灭的圣人，也不过是天道之下的囚徒……”
“竟连其余万灵的一线生机，都容不下来……”
“故此，我才留下混沌之气，只为看一看在你们这方世界，可有人能打破这规矩，容得下万灵修道……”
“如今来看，你非但做到了……”
“而且还走出了属于你自己的道。”
“这缕混沌之气便留给你吧，望你真能做到……”
“重立地水火风，换过这世界。”
这，这……
听到通天教主真意留下的寥寥数语。
在场众仙，无不震惊。
因为，这意味着陆川已经得到了对方的认可……
甚至，有了直接获取混沌之气的资格！
而他们也听得出来……
通天教主对那场封神大劫，至今仍心存遗憾，念念不忘，想要换一个世界。
可在《封神》里，他终究做不到……
所以也只能盼着，有人能承其衣钵，走出大道。
而眼下，这个要重走盘古之路的陆川，显然就有那样一份资格。
可他们好奇的是……
这通天教主究竟要如何，才能让此人吸收混沌之气……
要知道，刚刚云霄可是亲口说过，除非万界亲身降临帮助才有可能……
毕竟，此物唯有圣人可碰。
旁人强取，唯有身死道消。
谁曾想，还不等通天教主将话说完……
陆川已是几步来到金线之前，缓缓伸出了右手。
见此情形，所有人一片瞠目。
便是通天教主的真意，也陡然传来一道呼声。
“小心！”
“这混沌万万不可直接接触！”
“否则，纵是你有炼化之能，也会被其瞬间吞噬，直至身死道消！”
“以你如今之能还承受不住这股力量，你无法理解，更无法吸收！”
“我已为你备好了手段……”
“你只需，以这诛仙阵……”
可就在这一刻。
众人耳畔，已传来陆川淡淡的声音。
“没有这个必要……”
陆川面色淡然，一把抓住那根金线。
只见混沌之气骤然爆发，如怒涛般席卷他的周身。
【您已发现至高神物·混沌之气！】
【您已强行吸收混沌之气！】
【检测到您无法承受……】
【即将吞噬您的一切！】
可就在下一秒。
又有新的提示音凭空炸响。
【您已将混沌之气引入《大千》世界！】
【您已通过人间界之主权限重新定义！】
【您已将无法吸收的混沌之气定义为……】
【混沌神格！】
这变故，来得快去得也快……
未等众人迟钝地反应过来……
他竟是已经，在顷刻炼化。
而除了四大神格之外，就在陆川的眉心……
也多出一道无穷变化的金线，宛如天眼。
“无需天道认可……”
“因为……”
“我，就是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