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刚刚被下人冲刷干净。
血腥气虽被秋风吹散了大半，可青石缝隙间渗入的暗红水印尚未完全风干。
整座庭院，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辰时刚过，王府前头隐隐传来马蹄声。
成王赵厉大步流星跨进垂花门，他晨起入宫，本就因昨夜新婚之事心烦意乱。
偏偏在宫门口撞见，几个相熟的宗室勋贵，言语间尽是试探与讥讽，嘲笑他放着名动京城的陈家嫡女不娶，偏要求娶一个庶女当正妃。
赵厉一路憋着满腔戾气回府，正欲回书房，大管家赵全拦住。
“王、王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大厨房的刘嬷嬷……被新王妃下令……活活杖毙了。”
赵厉身形猛然一僵，眼底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暴怒：“你说什么……刘嬷嬷？”
刘嬷嬷是他生母留下的老人，平日里连他自己都要念着几分旧情唤一声嬷嬷。
陈田田竟然敢动手杀他的人？
“王妃说……刘嬷嬷克扣膳食，拿冷残汤水以下犯上，犯了大不敬死罪……依《大燕律》和宗人府规矩，当场行了五十实木重杖，尸首方才……方才拖出后门扔乱葬岗了。”
“好，好一个陈田田！”
赵厉怒极反笑。
昨夜他念着大婚初定，不过冷落她几句，告诫她老老实实不要惹事，不要对他存非分之想。
结果这女人才过了一夜，竟敢趁他不在府里打杀他的人。
这是公然想造反？
这女人不会以为嫁给他，以为就能飞上天做人上人了吧。
“随本王去正院。”
赵厉猛地一甩大袖，腰间悬着的精钢佩剑发出清脆的鸣响，杀气腾腾地直奔正院寝殿而去。
正院暖阁内。
陈田田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织锦长裙，头上只斜斜插着一支沉水香木簪，正慢条斯理地坐在窗欣赏美景。
“砰！”
春吖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紫砂茶壶险些摔在地上。
她快步跑到窗棂边往外偷瞧了一眼，只见赵厉黑沉着一张俊脸，身后带着四名煞气腾腾的贴身侍卫，冲进院门。
“小、小姐！”
春吖折返回来，小脸褪尽了血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压着嗓子急得直跺脚。
“王爷回来了，王爷脸色吓人得紧，腰上还带着剑呢！”
“定是为了刘嬷嬷那个老虔婆来寻仇的，他要是……要是对小姐动了粗，可怎么好啊？奴婢……奴婢去前头替小姐挡着。”
看着小丫头吓得牙关打颤却下意识张开双臂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陈田田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她伸出白皙修长，轻轻按在春吖单薄的肩膀上。
“站去一旁，他还不敢动你家小姐。”
话音未落，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头狠狠踹开。
赵厉大步跨过门槛，站在暖阁正中，双目赤红，死死锁住端坐在窗前的陈田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陈田田，你好大的胆子，本王昨夜是如何说的，让你收起心思，安分守己，乖乖当你王妃。”
“你把本王的话当耳旁风了，新婚第一日，你就敢趁本王不在，杖杀王府三十年的老人。”
赵厉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田田，眼神狠戾，像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庶女，刚进门，你就敢在府里滥杀无辜，你这是想造反吗。”
坐在椅上的陈田田，神情淡漠，缓缓抬起眼，迎上赵厉那双充斥着暴怒的眼睛
陈田田红唇轻启，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嗤笑：“造反……王爷好大的罪名，张嘴闭嘴便要往本王妃头上扣。”
她缓缓站起身，迎着赵厉冰冷的目光，走了过去，嘴角勾起讽刺笑意。
“刘氏区区一个奴籍家奴，仗着侍奉过老太妃，公然克扣正妃膳食，将洗菜馊水送入正房，当众言语讥讽正妃。”
“本王妃依《大燕律》处置恶奴，何错之有。”
“敢问成王殿下，大燕哪一条律法规定，正妻处置以下犯上的叛逆奴仆，叫做‘造反’，倒是王爷你……”
“一进门便为了一个贱奴，对本妃拔剑相向，大呼小叫，是对陛下赐下的门婚事心怀滔天怨气，借机宣泄不满？”
“你！！”
赵厉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越发紧，甚至恨不得当场拔剑，杀了这女人。
赵厉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眼底满是戾气与厌恶，威胁道。
“陈田田，你少在这里拿陛下和律法压本王，本王哪怕现在休了你，将你贬为贱籍，陛下也绝不会管。”
休妻？
贬为贱籍？
陈田田不仅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肆意地笑出了声。
好一会敛去笑意，微微倾身，凑近赵厉开口：“休了我，贬我……王爷莫不是在外面喝多了酒，脑子坏了，这王妃之位，可是成王自己向陛下求来的呢，这是想打陛下的脸吗？”
赵厉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从陛下下旨那一刻起，我陈田田就是这成王府名正言顺的王妃，别说今日只是活活打死一个恶奴。”
陈田田抬手，冰凉纤细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扫过赵厉腰间的佩剑，声音极轻。
“哪怕今日，我把这王府里的奴才全杀光了，把整座王府洗成一片血海，你赵厉，又能奈我何？”
陈田田退开半步，理了理月白色的衣袖，神色恢复了从容与冷漠。
“本王妃可是王爷自己求来的，那就给本王妃好好受着。”
死寂。
秋风从破碎的门扇间穿堂而过，吹得帘幔狂乱飞舞。
赵厉高大的身躯僵直地立在原地，按在剑柄上的右手不可自抑地剧烈颤抖着。
他盯着眼前这个眉眼精致如画，骨子里却阴狠的女人，喉头腥甜，一口逆血几乎要从嘴里喷出来。
愤怒、屈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他悔啊！
原本以为自己娶回来的，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意摆布，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用来刺激静淑的工具。
可直到这一刻，赵厉才彻底明白过来，他哪里是娶了个任人揉捏的王妃。
分明娶回来的，是一个披着绝色皮囊，心肠歹毒的蛇蝎毒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