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太和殿。
天色阴沉,细雪又飘了起来,落在太和殿的金瓦上,积了薄薄一层。
殿内炭火盆烧得通红,但寒意依旧从每个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手脚发麻。
刘策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如纸,眼圈乌黑,嘴唇干裂。
少年天子今日穿着明黄龙袍,但袍子显得有些宽大,衬得身形单薄。手指紧紧扣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殿下,百官肃立。
但与往日不同,今日朝堂上的气氛,压抑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前排那些老臣,眼神交换间,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后排那些年轻官员,有的低着头,有的脸色愤懑,但都敢怒不敢言。
死寂持续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终于,礼部尚书出列,颤巍巍跪下,声音却异常洪亮:“陛下!臣等联名上奏,恳请迎摄政王回朝,已三日矣!朝局混乱,民心惶惶,陛下龙体欠安,太后凤体违和——此乃天降警示!若再不决断,恐酿大祸啊!”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兵部侍郎……一个接一个出列,齐刷刷跪下。
“臣等恳请陛下,速速下旨,迎摄政王回朝!”
“陛下三思啊!”
“国不可一日无主啊!”
声音此起彼伏,像浪潮般涌向丹陛。
刘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诸位爱卿……都认为,朕……该迎摄政王回朝?”
这话问得艰难,问得屈辱。
殿内瞬间安静,但跪着的大臣们眼中,都闪过兴奋的光。
礼部尚书叩首:“陛下圣明!此乃顺应天意民心之举!摄政王辅政二十年,经验老到,威望崇高。有摄政王回朝辅佐,定能拨乱反正,还天下太平!”
“是啊陛下!”
“臣等一片忠心,皆为江山社稷啊!”
刘策看着殿下跪着的这一片,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这些人中,有些是宇文卓的暗桩,有些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有些……甚至是曾经教导过他的老师。
人心啊。
真是深不可测。
“好。”刘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诸位爱卿都这么认为……那便,迎摄政王回朝吧。”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跪着的大臣们抬起头,眼中闪着不敢置信的狂喜。站着的那部分官员,脸色瞬间惨白,有几个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礼部尚书老泪纵横:“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陛下圣明!”
“大炎有救了!”
欢呼声,叩拜声,混成一片。
刘策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悲凉。这就是他的朝堂,他的臣子。当他“屈服”时,他们欢呼雀跃,仿佛打了胜仗。
少年天子缓缓站起身,声音疲惫:“传朕旨意,命礼部即刻准备,恭迎摄政王回朝。摄政王抵京后……可直入皇宫,朕……在养心殿等他。”
“陛下!”礼部尚书激动道,“臣等即刻去办!”
“退朝。”刘策转身,脚步踉跄地从侧门离开。
没有再看殿下一眼。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皇宫,飞遍京城。
“陛下答应了!”
“真的要迎摄政王回来了!”
“完了……这下完了……”
“刘家江山……怕是要改姓宇文了……”
议论声,惊呼声,叹息声,在京城每个角落响起。
养心殿里,刘策靠在软榻上,剧烈咳嗽。董婉华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眼泪无声滑落。
“婉华,”刘策咳完,声音虚弱,“别哭。这是演戏,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知道,”董婉华哽咽,“可看着你……看着你被那些人逼成那样,我……”
“没事,等明日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正说着,柳承宗匆匆进来,脸色铁青:“陛下,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宇文卓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收到。”
“舅舅,”刘策看向柳承宗,“你去驿馆‘迎接’时,态度要更卑微些。要让宇文卓觉得,朕真的撑不住了,真的……怕了。”
柳承宗咬牙:“臣明白。”
“还有,告诉太后,继续‘病着’。不管外面传什么,都不要出面。”
“是。”
柳承宗退下后,董婉华轻声道:“刘瑾,你说……长乐姑奶奶听到这消息,会怎么想?”
刘策沉默片刻,苦笑:“姑奶奶……怕是会骂死我吧。”
同一时刻,宗人府,养怡斋。
长乐公主刘长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米,慢悠悠喂着笼里的鹦鹉。鹦鹉叽叽喳喳叫着,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老太监匆匆进来,跪地禀报:“公主殿下,朝堂上……出大事了。”
“说。”长乐公主头也不抬。
“陛下……陛下下旨,迎摄政王宇文卓回朝,还说……摄政王抵京后,可直入皇宫,陛下在养心殿等他。”
喂鸟的手,顿住了。
小米从指缝间漏下,洒了一地。
鹦鹉在笼子里扑腾,叫着“饿了饿了”。
长乐公主缓缓转过身,看着老太监,眼中先是错愕,然后是震惊,最后化为……滔天怒火。
“你说什么?”老人的声音很轻,但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陛下……迎摄政王回朝……”老太监伏地发抖。
长乐公主站起身,手中的小米撒了一地。
七十二岁的老人,腰背挺得笔直,眼中怒火熊熊,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好,好一个刘策!”长乐公主声音陡然提高,震得廊下鸟笼里的鸟儿惊慌乱叫。
“好一个刘家子孙!十六岁,刚亲政,就被几个老臣逼得低头,就要迎那个乱臣贼子回来?!”
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公主息怒!公主息怒!”
“息怒?”长乐公主怒极反笑,“我刘长乐活了七十二岁,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十藩王带兵入京,要瓜分朝廷,我没怕。先帝驾崩,孤儿寡母,我没怕。宇文卓权倾朝野,我没怕。”
“可现在,”老人眼中闪过深深的失望,“我刘家……竟然出了这么个没种的!”
最后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青石板上。
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齐齐跪倒,大气不敢出。
长乐公主在廊下来回踱步,龙头拐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敲一下,心中的怒火就升腾一分。
“刘策啊刘策,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六岁。宇文卓把你抱上龙椅,你吓得直哭。我那时候想,孩子还小,长大了就好。后来你去北大学堂,隐姓埋名四年,学了一身本事,我以为……我以为你真长大了,真能担起这江山了。”
“可现在呢?”长乐公主停下脚步,望着皇宫方向,眼中满是痛心。
“现在你亲政了,遇到点事,遇到几个老臣逼宫,你就怂了?就要把那头饿狼请回来?你知不知道,宇文卓这次回来,就不会再走了!这刘家江山,就要改姓了!”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凄厉,悲愤。
老太监跪着上前,小心翼翼劝道:“公主,或许……或许陛下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能有什么打算?把宇文卓请进皇宫,在养心殿见他?那是引狼入室!是自寻死路!”
顿了顿,老人眼中闪过决绝:“不行,不能就这么看着。我得进宫,我得问问那小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说着,长乐公主拄着拐杖就要往外走。
“公主!”老太监慌忙拦住,“公主,您现在进宫,恐怕……恐怕不合适。陛下既然下了旨,就是已经做了决定。您这时候去,只会让局面更乱。”
“更乱?”长乐公主盯着老太监,“再乱,能比把宇文卓请回来更乱?!”
话虽这么说,但老人的脚步还是停下了。
是啊,旨意已经下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现在进宫,能改变什么?逼刘策收回成命?那朝廷威严何在?天子威严何在?
长乐公主站在廊下,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无奈,有……深深的疲惫。
“罢了,”老人缓缓转身,走回椅子坐下,“罢了。刘家……或许真的气数已尽。我活了七十二岁,也该看开了。”
话是这么说,但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攥着龙头拐杖,指节发白。
鹦鹉在笼子里又叫起来:“饿了饿了。”
长乐公主看着鹦鹉,忽然笑了,笑容苦涩:“是啊,饿了。可有些人,连饿的资格都快没了。”
同一时刻,京城驿馆。
宇文卓站在客房窗前,望着外面飘舞的雪花,手中捏着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陛下下旨,迎王爷回朝,可直入皇宫。
“王爷,”赵乾站在一旁,难掩兴奋,“刘策那小子……真的服软了!”
宇文卓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王爷,”赵乾继续道,“朝中眼线来报,今日早朝,刘策当众‘屈服’,答应迎王爷回朝。礼部已经在准备迎接仪式,柳承宗稍后会亲自来驿馆,请王爷入宫。”
“入宫……”宇文卓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养心殿……”
“对!”赵乾激动道,“刘策说,在养心殿等王爷。王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进了皇宫,见了刘策,以王爷的威望手段,定能一举掌控朝局!”
宇文卓转身,看着赵乾,眼中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带着几分疑虑:“赵乾,你说……刘策那小子,真的这么容易就服软了?”
赵乾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刘策在北大学堂藏了四年,心性坚韧,应该不是轻易能被压垮的人,朝堂上那些逼宫,那些乱象,确实能给他压力。但这么快就屈服……有些反常。”
“可眼线亲眼所见,刘策在朝堂上咳血,脸色惨白,是真的撑不住了。而且太后一直‘病着’,皇后一个女流,刘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面对满朝文武的逼宫,除了屈服,还能怎么办?”
宇文卓沉默。
赵乾说得有道理。
十六岁,亲政不到一个月,面对内外交困,确实很难撑住。
但……
“还是小心为上。”宇文卓走回桌边,“传令,让护卫们做好准备。明日进宫,只带八个人,但……都要是精锐中的精锐。另外,告诉柳承宗,本王要先进宫见太后,再去养心殿见陛下。”
“王爷这是……”
“试探,太后若是真病着,不见人,那还好说。若是太后见了本王……那就有问题了。”
赵乾懂了:“王爷高明!”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京城各处,暗流已经涌动到了极致。
百花楼,听雨轩。
李晨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景,手中拿着最新的密报。
郭孝站在一旁,低声道:“王爷,陛下‘屈服’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长乐公主大怒,在宗人府骂‘刘家又出了个没种的’。宇文卓已经接到消息,明日就会进宫。”
李晨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好。戏唱到高潮了。”
“王爷,长乐公主那边……要不要解释一下?”
“不用,姑奶奶骂得好。骂得越狠,宇文卓越相信刘策是真的屈服了。等明日过后,姑奶奶自然会明白。”
顿了顿,李晨转身:“奉孝,明日……咱们也该动身了。”
“去哪儿?”
“皇宫。”李晨眼中闪过冷光,“这么精彩的大戏,怎么能缺席?”
窗外风雪呼啸。
而明日,将决定这天下,到底姓刘,还是姓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