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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江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

手腕上那道绳勒的疤露出来,被机油蹭了一道黑印。

“苏先生,你说的好制度,分蛋糕的人最后拿。这是不是跟纳税人意识是一回事。纳税人意识说,我是出资人,我有权监督。好制度说,管分蛋糕的人最后拿,所以他不敢乱分。两句话,一个意思。”

“对,一个意思。纳税人意识是从出资人的角度说的。好制度是从管理者的角度说的。两个角度合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规矩,这套规矩叫什么?叫公平。”

李清晨从电弧炉车间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张图纸,图纸边缘被汗浸软了。

“苏先生,那什么是公平。”

苏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试验场围墙边,墙边堆着一排新到的松木,做枕木用的,木头茬口还渗着松脂。

“公平就是,每一个人都有均等的机会去做蛋糕。”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木片,在泥地上又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比刚才那个大,把之前那个圈和线都包在里面。

“均等的机会,不是均等的结果。不是每个人分到的蛋糕一样大。是每个人做蛋糕的机会一样多。你肯出力,你做的蛋糕就大。你肯学手艺,你做的蛋糕就精。你不肯出力也不肯学,你的蛋糕就小。但只要机会均等,小了你也认,因为是你自己做的。”

铁格尔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踩着一颗螺帽,硌了一下,没管。

“那西凉铁厂算不算机会均等,我爹是炉前工,干了二十年,手艺全西凉最好。但他腿瘸了之后,厂里没给他换工种,让他瘸着腿上炉台。他做蛋糕的机会,被拿走了。”

“算不均等,因为你爹受了工伤之后,铁厂没有给他提供转岗的机会。不是因为他的手艺不行,是因为制度没有规定:工人受伤之后有权利换一个他能干的工种,没有这个规定,机会就被堵死了。”

苏文走到铁格尔面前,把木片递给他。

“公平的第一层,是机会均等。均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规矩保住的。规矩说,工人受伤了可以转岗。规矩说,地征了要给公平补偿。规矩说,卡子不能乱收打点费。这些规矩,你们新树会将来要去种。种在哪?种在旧规矩旁边,等新规矩长起来了,旧规矩就枯了。”

范阳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是空白的,只写了一个日期,大炎历五三五年夏。在日期下面又写了一行:公平,机会均等。

“苏先生,除了公平,还有什么。”

“还有透明。”

苏文转过身,走到试验场中间那台老盾构机样机前面,伸手在刀盘上拍了一下。铁锈簌簌落下。

“这台样机第一次启动的时候,齿轮崩了两个。墨问归跪在地上,把崩掉的齿轮捡起来,摆在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看见,齿轮怎么崩的,哪个齿断了,为什么断。这叫透明,不藏着不掖着。”

“好制度除了公平,还需要透明。透明就是让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谁拿了多少蛋糕。分蛋糕的人在桌子底下藏着吃,看不见,就管不住。把桌子掀了,灯打开,每一块蛋糕都摆在明面上,谁多拿了,谁少拿了,一目了然。这时候分蛋糕的人想先拿,他不敢,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他把手从刀盘上收回来,掌心上沾了一片暗红色的铁锈。

“王爷在京城让刘策推财产公示,就是掀桌子。把朝堂上那些人碗里的蛋糕摆在明面上。让全京城的人看看,谁拿了修路的银子,谁把银子变成了私宅。看见了,菜贩婆子就说得出那句‘上头不要脸’。看不见,婆子只会骂天。骂天没用。骂具体的人,有用。”

陆江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苏先生。透明,在大炎行得通吗。苏州的运河卡子收了十年打点费,账本在哪,没人知道。知道也没人敢贴。王爷敢在高昌推财产公示,那是因为高昌是王爷管的,大炎不是王爷管的,刘策连砍衙门伙食都要借王爷的信才能推。”

“所以你们新树会,不是要去大炎本土种新树吗。”

苏文转身看着陆江。

“刘策在京城推不动,他手里没有新苗。你们有。你们四个人,加上北大学堂六十个人,加上下一届六十个人,十年之内,在大炎本土种出二十棵新苗。每一棵新苗,都是一盏灯。灯多了,透明就多了。透明多了,藏在桌子底下的蛋糕就藏不住了。”

苏文从老盾构机的刀盘上走下来,走到范阳面前。

从他手里拿过那本册子,翻到昨天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李清晨昨天说的话,公共服务不是恩赐,是履约。

看了一眼,合上册子还给他。

“你们昨天聊纳税人意识。前天聊种新树。大前天聊刻刀和锤子。一天一天聊,都是打地基。今天聊做蛋糕分蛋糕,是砌墙。地基有了,墙有了,剩下的就是盖屋顶。”

“屋顶是什么。”李清晨站在碎石机旁边,手里的图纸已经卷成了一个筒。

“屋顶是规矩,好制度,分蛋糕的人最后拿。最坏的制度,分蛋糕的人先拿还不让人知道。公平,让每个人都有均等的机会去做蛋糕。透明,让每个人清清楚楚看到谁拿了多少。把这些砌在一起,就是屋顶。屋顶盖好了,旧风雨就淋不进来了。屋顶底下的匹夫,就能安心做蛋糕了。”

苏文把木片搁在地上那个大圈旁边,拍拍手上的木屑。

走到试验场门口,弯腰拎起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包里的岩块硌在肩胛骨上,闷闷的一声。

“我得去墨问归那儿送岩层样本了,明天高昌那边盾构机要换新刀片,钨钢的。你们要是想看,明天未时来机械厂,李清晨知道地方。”

“苏先生。”宇文成往前走了一步。

“你刚才说的这些,做蛋糕,分蛋糕,好制度,最坏的制度。都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苏文站在试验场门口。午后的太阳照在脸上,眼角的细纹被光填满了。

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一半是自己想的,在高昌蹲在盾构机旁边,看着刀盘啃石头的时候想的。另一半是王爷教的。王爷在潜龙城教我的时候说,子瞻,治天下不难。把三件事想清楚就行:蛋糕怎么做大,蛋糕怎么分公平,规矩怎么定透明。就这三件事。”

他顿了顿,看看四个少年,又看看李清晨。

“我今天跟你们说的,把这三件事拆开了讲。你们能听懂多少是多少。听懂了的,将来种新树的时候用。”

转过身,走出试验场大门。

门外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意透过鞋底往上窜。

铁格尔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螺帽砸出来的小坑。坑边散着几颗螺帽,都是刚才苏文从地上捡起来又搁下的。蹲下去,把螺帽一颗一颗捡起来。

“最坏的制度,分蛋糕的人先拿,还不让人知道拿多少。我爹的腿,就是最坏制度的代价。”

范阳把册子翻到新写的那一页,念了一遍。

“好制度,分蛋糕的人最后拿。最坏的制度,分蛋糕的人先拿还不让人知道。公平,机会均等。透明,人人看得见。”

陆江把袖子放下来。袖口上机油沾了一大块,青绸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苏州运河卡子的账本,我回去之后要掀开看看。看看桌子底下到底藏了多少蛋糕。”

李清晨把图纸重新展开,铺在碎石机的料斗上。图纸上画着新刀片的剖面图,钨钢合金的标注写得清清楚楚。

“别光说,明天去机械厂看盾构机新刀片之前,先把今天的活儿干了,履带车张紧轮调到第几格了?”

“第三格。”宇文成重新拿起扳手,钻回履带车底盘底下。底盘底下又闷又暗,机油味呛得人喘不过气。但扳手咬住螺栓的时候,手不抖。

苏文已经走了很远。

帆布包在他肩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岩块在包里轻轻碰撞。走出试验场的巷子口,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台老盾构机样机的刀盘上,铁锈还在慢慢往下落。

刀盘旁边蹲着四个少年,还有一个姑娘站在碎石机前面。午后的阳光从电弧炉车间的白汽里穿过来,在地上投下五条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