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城,齐家院。
马车队是傍晚进的城。
李清晨翻身下马,拍了拍栗色母马的脖子。
马打了个响鼻,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老孙头指挥后生们把空马车赶回北大学堂的车棚,缰绳一根一根解下来盘好,马鞍卸下来擦干净。
苏小婉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来了,雍州北怎么样?”
“冷。风大。路不好走。滩涂地很硬,但宇文成他们已经开了三条渠,打了七口井。在册户数涨到了六百三十七。老黄头的黄豆明年就能种下去,苟三磨的豆腐比潜龙城的还好吃。铁格尔自己打的锄头,比北大学堂机械厂出的还趁手。”
“我问的不是雍州北,我问的是人。”
苏小婉把锅铲搁在灶台上。灶上的糜子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锅盖顶得一掀一掀的。
她从灶台上端下一碟刚蒸好的豆沙包,搁在桌上,豆沙馅的甜味混着糜子粥的焦香。
“宇文成怎么样?”
“瘦了,黑了。下巴上多了道疤。但眼睛比大半年前亮。他在修渠,修码头,打井,免田赋,减商税,清查田亩。雍州知州弹劾他的折子被刘策留中不发,给了三年为期。他计划第一年让全县人吃饱,第二年有钱花,第三年自己会看账册打算盘写状子。”
“我问的不是这个。”
苏小婉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油灯的火苗映在脸上,眼睛里带着笑。笑得很轻,但很深。
“我问的是你对宇文成怎么样。”
李清晨夹了一个豆沙包,没夹稳,掉在桌上,豆沙馅淌出来,深红色的,热气腾腾的。
夹了第二次,还是没夹稳。
最后拿手直接抓起来,咬了一口。豆沙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
“什么怎么样,我去送物资,送完了就回来了。沙子里换水泥的事批了。信用额度也批了,唐元可以在雍州北流通。试验场新育的耐碱糜子开春发过去。他在种树,我在教学。十年的赌约,看谁先成荫,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五辆马车,四十七箱东西,你拉了多少东西去?你爹让你拉一车,你拉了五车。清单上列了四十七项,每一箱都是你亲手装的。风箱皮垫子二十张,你说雍州北风大,铁格尔打铁缺皮垫子。酥糖五斤,你说那边买不到白糖。连轴承都换了铁的,你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细心过?”
“那是公事,新树会的成员在地方种树,学堂给他们物资支持。苏先生批的。”
“公事?公事你跑这么远?公事你亲自押车?公事你在三棵树村住了一宿,吃鱼汤,看星星?公事你送他空白册子,扉页上亲手写了字?公事你替他爹送了种子,蹲在地头摸了半天冻土?”
苏小婉端起粥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糜子粥很稠,筷子插进去都不倒。
“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赶车的老孙头是你爹的人,后生们是北大学堂的学生。他们的嘴比王家婶子还快。说宇文成扶你上马扶了三次,说你在院子里跟他站了小半个时辰。说那天晚上县衙后院点了灶火,五个人喝鱼汤喝到半夜。说宇文成看你的眼神,不是看上官的眼神,也不是看朋友的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
“是种树的人看另一棵树的树冠的眼神。比谁高,但不是在争高。是在想,这棵树什么时候能种在同一个林子里。你们两个都是种树的。一个在潜龙种,一个在雍州北种。隔着一千八百里,根碰不到。但你拉五车东西给他送过去,就是在帮他浇水。”
李清晨没接话。
咬了一口豆沙包,嚼了很久。
糜子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灶台上的锅盖还在轻轻颤动,蒸汽从缝隙里往外挤,像谁在叹气。
“清晨。”
“嗯?”
“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宇文成了?”
“娘,你别乱讲。我只是去看看。我们两个人打了赌的。十年为期,大炎历五四五年夏,在老槐树下见。拿《贞观政要》当尺量,看谁的树高。我怕他输了不认账,给他送点肥料。他要是输了,那就是自己种的树不行,不关我的事。”
苏小婉笑了。
笑得很大声,跟锅里的粥一起咕嘟咕嘟地响。
“送肥料?你拉五车东西去,那是巴不得他赢吧。风箱皮垫子,是怕铁格尔打铁的时候拉不动风箱拖慢了他修渠的进度。耐碱糜子种子,是怕他明年春播种下去不出苗丢面子。连酥糖都带了五斤,你是怕他在滩涂地上吃苦没糖吃心里苦。你这哪是怕他输,是怕他输得不够快,想让他赶紧赢。”
“不是,打赌嘛,要公平。他在那么破的地方种树,土不行,水不行,连像样的路都没有。我在潜龙城什么都有,不公平。我给他送点东西,是让两边条件一样,公平竞争。”
“那你怎么不给陆江送?怎么不给铁格尔送?怎么不给范阳送?他们也是新树会的人,也在雍州北种树,也跟你打了赌。你给范阳带新册子了吗?你给铁格尔带皮垫子是你早就知道他缺,但你的清单上写了‘风箱皮垫子二十张’,不是‘铁格尔专用皮垫子’,因为你知道那是全雍州北用的。你带的所有东西,都是宇文成用得到的。农机图纸,是他要修渠用的。水泥配方,是他要建码头用的。棉种,是他要帮农户过冬用的。书,是他要在雍州北办学堂用的。白糖和酥糖。”
苏小婉顿了一下。
“是你怕他在冷风里喝冷鱼汤太苦了,嘴里没点甜的。”
李清晨把豆沙包搁在碟子上。
糜子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
“那又怎么样。就算我对他有点好感,那也是他先站出来的。在北大学堂的课堂上,他站起来质疑我,说‘李教习你凭什么教我们这些’。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敢问为什么。别人都是拿笔记,听完就完了。他不。他要问到底。”
“后来在试验场,他说自己是‘干柴’。干柴碰火星,一点就着。现在他在雍州北种树,用命在种。下巴上那道疤,是在修风箱的时候被铁皮割的。一个读书人,手上全是握锄头磨的茧。以前翻《贞观政要》,现在翻渠线图纸。这半年他给潜龙城写过七封信,每一封都夹着雍州北的沙土样本。不是问安,是问沙子的含硅量。他娘把那本《新树会思想录》供在灶台上烧香。他爹的腰弯了三十年,他说不能让腰白弯,这样的人,娘你觉得我该不该对他有好感?”
“该。”
苏小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糜子粥很稠,很烫,喝下去暖到了胃里。
“娘不是反对,娘是替你高兴。你从小到大,在北大学堂教了那么多学生,比宇文成聪明的有,比宇文成家世好的有,比宇文成文武双全的也有。但你从没给谁送过五车东西。从没跟谁打了赌还怕人家吃亏,从没在院子里跟谁站了小半个时辰就看星星。”
“不过,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你是唐王府的大小姐。你爹是唐王,你娘是我。但你爹还有二十几个夫人。你的婚事,不只是你跟你自己的事。朝廷会盯着,宗室会盯着,草原会盯着。你爹虽然从不干涉儿女的婚事,从来不干涉。但你也要想好。宇文成是宇文家的人,虽然是远房,但宇文家的背景太复杂。他姓宇文,这个姓在天子面前是根刺。”
李清晨抬起头,眼睛很亮,比灯还亮。
“娘,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你当初跟爹在一起,有人反对吗?”
“有。很多人。”
“那你后悔吗?”
“从来没有。”
苏小婉回答得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快到窗外的风忽然安静了,快到灶台上的粥锅忽然不响了。
快到整个齐家院都听见了这四个字。
“从来没有。”
李清晨把豆沙包塞进嘴里,把剩下半句话咽了下去。
苏小婉没有再问。
油灯里的灯芯又跳了一下,她把灯芯拨了拨。
火苗变亮了,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灶台上的糜子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在替她们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