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被关进北卫所的第三天,陈默来了。
后头跟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头上套着黑布,一路推推搡搡。
“王爷,人抓了。”陈默把汉子推进书房,扯下黑布。
李晨抬头,看清了那张脸。
三十上下,颧骨高,胡茬子密。眼窝深,眼珠子是褐的,像被风沙磨过。衣裳是本地挑夫的打扮,可那双手骗不了人——虎口有老茧,中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拉弓握刀的人。
“叫什么?”
汉子别过头,不吭声。
“他叫穆拉特。”陈默说,“阿勒全吐了。这人是他们那一队的头,昨天混在运冰棍的商队里想进高昌,被兀良术的人扣了,转送到潜龙城来。”
李晨眉梢一挑。
“兀良术的人?他们怎么知道?”
“高昌城外盘查商队,金帐汗国的兵也出了人。这穆拉特带着三张高昌城防图,缝在靴子底。被汗国的人一脚踩出来。”陈默说。
李晨没笑。盯着穆拉特看了一会儿,忽然用西域通商语问了一句:
“你从基辅来,还是从黎凡特来?”
穆拉特愣了一下。
“你会说我们的话?”
“做生意的人,什么话都得会两句。”李晨向后靠了靠,“阿勒把你卖了。你留在潜龙城的人,也全抓了。现在外头,你的兄弟就剩高昌城两个,京城一个。你想死,容易。想让他们活,就坐下谈。”
穆拉特牙齿咬得咯咯响。
“要杀就杀。”
“杀你,比杀鸡还容易。可杀了你,谁告诉我西边的事?靠阿勒?他连弗朗索瓦有几条船都说不清。”李晨端起茶盅,吹了吹,“你不一样。你是带队的。带队的,才知道路怎么走,人怎么用,主子怎么想。”
“我不会说。”穆拉特嗓子干得像裂了。
“先别把话说死。”李晨抬手,对陈默说,“松开他。上茶。再来碟冰棍。天热,人火气大,先降降温。”
陈默犹豫了一下,上去割断绳子。
穆拉特揉着被勒红的手腕,站在原地,像头困兽。
不多时,下人端上茶和一只青瓷碟。碟里码着三根冰棍,绿豆的,红豆的,奶油的。
“坐。”李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穆拉特没动。
“你怕我下毒?”李晨笑了一下,自己先拿起一根,咬了一口,“毒你,用得着冰棍?这冰棍外头卖五文。你好好坐下吃,吃完了,我放你走。”
穆拉特猛地抬头:“你肯放我?”
“那要看你自己。”李晨把碟子推过去,“来,吃。别让冰棍化了。化了,就是糖水。糖水喂狗,狗都嫌。”
穆拉特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坐下了。他抓起那根奶油冰棍,像握刀一样握在手里,一口咬下半截。冰得他直抽气,却不肯吐。
“你是条汉子。”李晨说。
“我是俘虏。”
“俘虏也分三六九等。愿意说话的俘虏,能穿着鞋走出这间屋子。不愿意的,只能被抬出去。”
穆拉特把剩下半根冰棍吃完,甜味在舌尖未散。他舔了舔嘴唇,声音还是硬:
“你想知道什么?”
“先不急问。我先跟你算笔账。”李晨又拿了一根,慢慢吃。
“什么账?”
“阿勒已经说了,弗朗索瓦派你们来,为的是唐国的机器。电话、铁路、铁甲船,还有那些打隧道的家伙。你们偷了两年多,偷到什么了?”
穆拉特不说话。
“什么都没偷到。因为唐国的东西,本来就不靠偷。偷得走一张图纸,偷不走做图纸的人。偷得走一台样机,偷不走造样机的炉子和老师傅。这些,你在高昌城看铁路的时候,已经懂了。”李晨说。
“你早就知道我在看铁路。”穆拉特声音低了些。
“萨迪带你去高昌城看的。你以为你混在波斯商队里,没人注意。可你站在铁路边,看铁轨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哪个商人的眼睛会那样看铁路?我这儿有句老话,叫‘露了相,就上了账’。”
穆拉特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一直盯着我。”
“也盯着别人。不独你。”李晨把冰棍木签搁进碟子。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蝉声噪得凶,反而显得屋里更静。
李晨开口了。
“穆拉特,我跟你谈个交易。”
“我连命都捏在你手里,还有什么可交易的?”
“所以我给你个挣命的机会。”李晨把身体微微前倾,“你把西边现在的情形,原原本本告诉我。宗教、历史、文化、战争、风俗、王庭派系、商路关卡。越细越好。不许编,不许漏。我听着。等你说完了,我可能考虑,给你们一条路走。”
穆拉特眯起眼。
“给我们什么路?”
“你们想要的技术,我不会给。但可以让你们带一些别的东西回去。比如药,比如纸,比如一种能存冰的箱子。这些东西不会让弗朗索瓦打赢谁,但能让你的族人活得好一点。”
穆拉特愣住。
“你……肯给这些?”
“我还没说一定给。前提是你真诚,没有保留。”李晨说。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只能信。不信,你现在就可以回牢里。等其余几个抓齐了,一起审。审完,再一起押去修铁路。修个十年八年,兴许还能活。”李晨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穆拉特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第三根冰棍开始发软,在碟子里塌成一摊奶白的糖水。
“我说。”
“想好了?”
“想好了。反正弗朗索瓦从没拿我的命当命。我说了,你不放我,我也认。至少能试试。”
“你比你那几个兄弟明白。”李晨向后一靠,“讲吧。从哪里讲,你自己选。”
穆拉特闭上眼,像在从脑子里翻出那些走了两三年的路。
“你知不知道,我们那边现在打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就知道乱。”李晨说。
“乱得没边。原先,大家还认一个教会。后来,教也分两派。一边说,你信你的,我信我的。另一边说,只能信我的。两边打。打了快两百年。从海上打到陆地,从王宫打到乡下。村里的人半夜听见马蹄,分不清是谁的兵。男人不是去当兵,就是去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