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拉特被带到书房时,天刚过午。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灰布短衫,头发也洗过,用根草绳束在脑后。脸上那股子野气收了些,可眼窝里的褐色还是沉得厉害,像两汪走了很远的路的水。
“坐。”李晨头也不抬,正在看案上一张粗略的舆图。
穆拉特在对面坐下。膝盖并着,背挺得不算直,像常年骑马落下的毛病。
“昨晚睡得好?”
“没怎么睡。”穆拉特说,“你那冰棍,化在怀里。我舔了一夜。甜得睡不着。”
“你儿子会喜欢。”
“会。他吃过的糖,都是麦芽熬的。又黑又硬。这种奶油的,他没见过。”
“那你就把路说清楚。说清楚了,我让人给你再包几根。日后回去,能带就带。”李晨把舆图转向穆拉特,炭笔点在纸面一片空白处。
“从葱岭往西,你走了多久到潜龙城?”
“两年多。快三年。路上要等季节。葱岭一入九月就封山。得抢在八月前过。过了葱岭,是费尔干纳。从那里到撒马尔罕,再往西,沿河走到里海。里海东岸有骆驼队。跟队走,一直到基辅。”穆拉特说得极熟,像数羊群里的羊。
“走哪条河?”
“阿姆河。夏天能放木筏。冬天结冰,能走人。可两岸有土匪。我们人多,不怕。”
“你们几个人?”
“七个。死了两个。一个在过葱岭时,被风刮下崖。另一个在里海东边喝了口脏水,肚子肿,三天就没了。”
李晨在纸上画了几道,标出河与山的大致方位。
“弗朗索瓦的地盘,离基辅多远?”
“远。他是法兰克人。法兰克在基辅西边。中间隔着十几个小王国的地界。有的信罗马教,有的信希腊教。路不好走。但弗朗索瓦有钱。他的人在基辅有宅子。我们到了基辅,先歇脚。等他的信。”
“他本人你见过?”
“见过一次。在基辅。个子不高,金头发,眼珠子发蓝。爱笑。笑起来,像羊皮卷上画的那种狐狸。说话声不大,可每一句都让你觉得,你跟他是一边的。”
“这就叫本事。”李晨说。
“对。我们那帮人,都是刀口舔血的。没谁服谁。可弗朗索瓦说话,能让人把命交出去。他说,你们不是强盗。你们是探子。是给西方找活路的人。将来你们的儿子、孙子,会记得你们是英雄。”
穆拉特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
“我那时候信了。现在想起来,他给我们的,就是一句空话。”
“他给你们什么好处?”
“一个月两个银币。死了,家里给十亩地。可那十亩地,他写的是自己的封地。我死了,我儿子连根麦子都收不到。”穆拉特眼里划过一丝嘲讽,“我也是走到半路才想明白的。晚了。”
“不晚。你现在说出来,就还来得及。”李晨说。
穆拉特没接这个话。他伸手在舆图上指了指。
“你要去西边,最忌走夜路。这条路,一过撒马尔罕,就是各部族的地盘。今天这个汗的,明天那个王公的。没有引路人,寸步难行。我走过的那些地方,人只认三样:黄金、骆驼、刀。你若去了,得带着一样。”
“我三样都带。”李晨说。
“那最好。可光有这些还不够。西边的人,信神信得厉害。你就算给他们钱,也得有神父点头。神父不点头,贵族收了钱,夜里也会被人烧了帐篷。”
“所以我要听你讲教会。讲得越细越好。”李晨说。
穆拉特舔了舔嘴唇。
“教会分两派。一派是西边的,教皇在罗马。一派是东边的,大牧首在君士坦丁堡。两边都觉得自己是唯一。为这个,打了几百年。弗朗索瓦信罗马。他打君士坦丁堡那些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说他们是异端。”
“君士坦丁堡那边怎么样?”
“比西边富。城大。墙高。人口密。有码头,有市场,有从你们这里过去的丝绸和瓷器。可他们四面都是敌人。北方有蛮族,东边有突厥。撑得辛苦。”
“法兰克呢?”
“法兰克是个国。国王在巴黎。可国王说话不算。下面公爵、伯爵各占一块。弗朗索瓦就是公爵的儿子。没有封地,所以什么都要自己抢。他这种人,最可怕。因为没根,所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晨轻轻点头。
“我再问你。你从基辅一路往东,有没有见过能造火器的匠人?比我们唐国的差多少?”
穆拉特想了想。
“见过。在威尼斯。他们造炮。炮筒是铜的。打石头弹子。也能打铁弹。可打不远。你们那种掌心雷,我没在西边见过。太小了。西边人做不出那么小的铁管子,还要不炸膛。”
“所以你觉得,他们若来,能打吗?”
“现在不能。可再给十年,不好说。西边乱是乱,可乱也逼人。今天不打明天打。打来打去,总能打出几样狠的。你们的火器,已经被波斯人学去一半。波斯人再卖到更西边。挡不住。”
李晨沉默了几息。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去。”
“唐王,你真要去?那片地方,不好回。”
“正因不好回,才更要去。”李晨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张旧羊皮,上头用朱砂标着几条远行路线。最远一条,伸出葱岭,没入一片空白。
“大炎要赢下往后的十年、二十年,就不能只坐在葱岭这头等。西边那些人,现在还不成气候。可他们不是傻子。他们缺的不是脑子,是时间。给他们时间,他们就会从偷变成抢,从抢变成打。等他们打过来,一切都晚了。”
“所以你要先打过去?”穆拉特问。
“先看。看路,看人,看城。看得越清楚,将来动手的时候,越不慌。”李晨转过身,“我不是去打仗的。至少现在不是。可我得知道,那片土地上的人,是怎么想的。他们信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这些,你讲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我自己去踩。”
苏文一直站在门边。此刻终于开口。
“王爷,若去,得挑最合适的时候。”
“我晓得。不是现在。可事情得先想明白,人得先备好。你去一趟,没有三五年回不来。朝廷怎么办?唐国怎么办?后院怎么办?都得有人接。”苏文说。
“所以我才不急。先把内功练好。等电话通了,路修到葱岭了,后院安定了,再抬脚。”李晨走回案边,在舆图空白处提笔写了四个字。
西出葱岭。
“这四个字,我在心里放了十年。”他说。
穆拉特看着那四个字,虽不认得,却像被什么震了一下。
“唐王,你比弗朗索瓦还疯。”
“不。”李晨说,“他疯,是为自己。我疯,是为这块地。为这块地上的人,将来不被他那样的人踩。”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鸣。
苏文把茶端过来,放在李晨手边。
“王爷,二十年。你从潜龙城一个破院子,做到今天。别人看你,像看神仙。可你自己知道,哪一步不是熬出来的。你常说什么蛋壳、伐冰、菩提、人心。这些话,我大半信服。只有一句,我一直没跟你说。”
“哪句?”李晨端起茶。
“你说,‘肉食者谋之,匹夫保天下不保国’。可这些日子我看下来,你不是匹夫。你明明就是那个肉食者,却总把自己往泥里踩。”苏文说。
李晨笑了笑。
“不往泥里踩,就不知道泥里的人想什么。不知道他们想什么,走再远,也是在天上飘。”
“所以你才要亲自去西边。连路上的风沙都要自己尝一遍。”苏文说。
“对。我若不去,将来坐在书房里看舆图,只能看到别人画好的山。可我要的是自己的鞋底沾过的那座山。”
李晨说得不重。可穆拉特这个从西边一路走过来的人,听完之后,慢慢垂下眼。
“唐王,我给你指条路。从疏勒出发,走我当年那条。到撒马尔罕后,别进城。城里有弗朗索瓦的人。绕到城北三十里,有个叫‘石头沟’的地方。那儿有个客栈,老板娘是车师国人。能信。她男人是驼队向导。如果还活着,能带你一直走到里海。”
“这个人,叫什么?”李晨问。
“老板娘叫阿依努尔。男人叫伊萨克。你到了石头沟,就说‘穆拉特的儿子还等着吃糖’。她知道是我让你去的。”
李晨点头,记在心里。
“还有。”穆拉特压低声音,“弗朗索瓦在撒马尔罕有个管事的,叫杜布。这人是个秃子,左手少了根小指。专管给西边送密信。你要抓舌头,别抓小的。抓杜布。他知道的,比我多十倍。”
李晨看着穆拉特,伸出手。
“你给我这些,不怕弗朗索瓦知道了,杀你儿子?”
“怕。可你说过,真诚。我拿命换你信我。等哪天你要去西边,把我带上。我给你赶骆驼。我认得路,也认得那些人。用我,比用你那些没出过葱岭的兵强。”穆拉特说。
李晨没接话。那只手慢慢收了回来。
“你愿不愿意,现在还难说。路还长,先把你该说的说完。今天不早了,回去再想。明日,把撒马尔罕到基辅之间,哪段有水,哪段有匪,哪段有税卡,一样一样给我说清楚。”
“我会说。我脑子里的路,够你走三年。”穆拉特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唐王,你先前说的那几句话,我虽听不懂,可听着提气。能再说一遍吗?”
“哪几句?”
“就是什么‘潜龙’,什么‘乘风’,什么‘踏雪’。”
李晨看着他,慢慢把茶盅放下。
“十年潜龙困深渊,一朝乘风上九天。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把一坛老酒倒出来。
穆拉特站在门口,嘴唇轻轻动着,把这些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
“我记住了。将来回到美因河边,我就把这几句念给我儿子听。告诉他,东边有个王,说了这样的话。”
穆拉特走了。
苏文把门掩上,回头看着李晨。
“王爷,你这几句话,不像诗。像誓。”
“本来就是誓。给西边准备的誓。”李晨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什么时候给将士们说?”
“等路修到葱岭。等第一列火车开过山口的那天。我会在车头立着,把这几句话再说一遍。”
“那得多少年?”
“不知道。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可总有那么一天。”
苏文不再多言。他走到案边,把那张舆图收起来。卷到一半,看见李晨刚才写的四个字,墨已经干了。
西出葱岭。
苏文停下动作,低声说:“我会把今天的对话,抄一份放进《种树录》。后边再写一句——此志不灭。”
“随你。”李晨说。
他仍站在窗前。外头那排线杆在夕阳里拉出长影,一根根往西边倒过去,像在给哪条远路指方向。
城中起了晚风。风从北边来,带着冰棒厂的甜气。那甜气混在风里,散不了,也留不住。可每一个闻到的人,都忍不住抬头,朝烟囱那边看一眼。
那是潜龙城的味道。
以后,这味道会跟着风往西走。过沙漠,过雪山,过那条穆拉特走过的长路。
一直吹到一个孩子正倚在美因河边等糖吃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