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扬扬的金属尘埃,如同为一场盛大的死亡献上的礼花,在角斗场刺目的灯光下缓缓飘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臭氧与金属碎屑的焦糊味。
数万观众的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那足以掀翻穹顶的狂热呐喊,此刻尽数化作了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附的铁屑,死死地钉在场中央那道孤单的身影上。
李玄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闪烁着微光的尘埃落在自己破烂的衣衫与血污的皮肤上。
他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但他的感知,却如同无形的触须,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建筑,越过了喧嚣混乱的城区,精准地与一道来自遗忘之城最高处、最深邃、最黑暗的目光,牢牢地对撞在了一起。
那道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更没有高高在上的审判。
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平等的、带着一丝冰冷好奇的……审视。
就像一个棋手,终于在棋盘上发现了一枚跳出所有定式,无法被计算的棋子。
‘终于肯出来看一眼了吗?’
李玄的内心,波澜不惊。‘藏在幕后的老鼠,总算是被我这块“意外”的石头给惊动了。’
就在这时,一阵规律而沉稳的脚步声从贵宾通道传来,打破了现场诡异的宁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笔挺制服,面容冷峻,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男人,在一队全副武装的护卫簇拥下,径直走下看台,穿过沙地,最终停在了李玄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
他的气场阴冷而强大,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瘫软在贵宾席上的媚娘看到这个男人,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那是城主麾下最得力的亲信,外号“黑鸦”的特使,专门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务,他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城主的意志。
完了……
媚娘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黑鸦没有理会任何人,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李玄,似乎想从他那张平凡而又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眼前的男人,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秘密,都被那平静的水面所掩盖。
“你,很不错。”
良久,黑鸦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李玄的眼皮微微一抬,依旧扮演着那个被吓傻了的乡巴佬,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
黑鸦对他的反应不置可否,只是继续用那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我们城主,想见你。”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用暗金色金属打造的请柬,递了过去。
“城主为你准备了宴席,庆贺你的胜利。”
宴席?
李玄的内心冷笑一声。
鸿门宴还差不多。
恐怕那所谓的城主,现在正对自己如何一指点碎机械飞升者好奇得抓心挠肝,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绑在实验台上,一寸寸地切开,从灵魂到代码,研究个通透。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个垂钓老叟所说的“信物”,媚娘无意中透露的、需要用角斗士鲜血浇灌的“古物”,十有八九,就在那城主府内。
李玄的脸上,恐惧与受宠若惊的表情交织在一起,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仿佛那张薄薄的请柬有千钧之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演技炉火纯青,“城主大人……要见我?可、可我只是个……运气好的乡下人……”
“是不是运气,城主大人自有判断。”黑鸦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跟我走吧。”
说完,他便转身,毫不拖泥带水。
李玄低着头,紧紧攥着那张冰冷的请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像一个即将被送上断头台的囚犯。
在他们身后,角斗场那死寂的氛围才终于被打破,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轰然炸响,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待神话的眼神,目送着那道破烂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
穿过阴暗的通道,外界的光亮让李玄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里已是内城。
与贫民窟的脏乱差截然不同,内城的街道宽阔而整洁,地面由一种泛着金属冷光的黑曜石铺就。两侧的建筑高耸入云,棱角分明,充满了压抑而冷酷的几何美感,仿佛一柄柄直插天际的黑色利剑。
空气中,再没有了贫民窟那种腐朽与绝望混杂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消毒水般的味道。
街道上,往来的行人稀少,每一个都气息强大,眼神冷漠,行走间悄无声息,像一个个幽灵。
而最让李玄在意的,是那些巡逻的卫兵。
他们穿着与黑鸦护卫同款式的黑色全身甲,盔甲表面流淌着肉眼可见的能量纹路,手中持着的武器,更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这些卫兵,每一个,都拥有着不亚于血手帮帮主的实力。
而这样的卫兵,在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内城打造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钢铁堡垒。
李玄跟在黑鸦身后,低垂着头,看似畏畏缩缩,实则他的神念早已如同蛛网般铺开,冷静地分析着这座城市的力量布局。
‘有意思,用失败者的怨气和绝望作为驱动整个城市运转的能量核心,再用绝对的武力去镇压这些“燃料”,从而形成一个畸形的、自我循环的生态。’
‘这个城主,倒是个玩弄人心的好手。’
随着不断深入,前方的建筑愈发宏伟。
最终,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的黑色宫殿,出现在了李玄的视野尽头。
那座宫殿,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它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就,表面雕刻着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浮雕,密密麻麻,看上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宫殿的大门前,两排手持巨型战斧的重甲卫士静立如山,他们的盔甲比巡逻卫兵更加厚重,头盔之下,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
仅仅是站在宫殿百米之外,一股冰冷刺骨的杀伐之气就扑面而来,足以让寻常强者的灵魂都为之冻结。
然而,李玄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依旧是那副低着头、畏畏缩缩的样子,但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节奏与之前在贫民窟的破旧楼道里,没有任何区别。
孤身入虎穴。
面对这森严的守卫和重重杀机,李玄的心中,非但没有一丝紧张,反而涌起一股久违的、掌控一切的快意。
当他踏上通往宫殿大门的黑色台阶时,那两排如雕塑般的重甲卫士,猩红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无形的压力,如同万丈深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这是最纯粹的杀气,是斩杀了亿万生灵后才能凝聚出的恐怖气场,足以让神魂不够坚韧的人当场崩溃,化作白痴!
走在前面的黑鸦,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翘。
这是城主府给所有“客人”的第一道下马威。他很想看看,这个创造了奇迹的“不死小强”,能在这股压力下撑多久。
一步。
两步。
三步。
李玄的脚步,依旧平稳。
他的腰,依旧微微佝偻着,头,依旧低垂着。
仿佛那足以压垮山岳的恐怖杀气,只是拂面的清风。
黑鸦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而那两排重甲卫士,头盔下的猩红光芒,开始剧烈地闪烁起来。
他们震惊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杀气,在靠近那个看似孱弱的身影三尺之内时,就像是遇到了黑洞,被无声无息地吞噬、消解,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掀起。
不仅如此!
一股更加宏大、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无形气场,正从那个佝偻的身躯中,反向弥漫开来!
那不是杀气,那是一种……漠视!
一种视万物为刍狗,视神魔为尘埃的绝对漠视!
仿佛在对方眼中,他们这些足以让星辰战栗的百战精锐,与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株野草,没有任何区别。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重甲卫士们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厚重的盔甲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烙铁,让他们浑身燥热,冷汗浸透了内衬。他们想要后退,想要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这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气势反压!
李玄,仅仅是走过他们的身边,就用他那收敛到极致的帝王气场,将这些城主府最精锐的卫士,压得心神失守,几欲崩溃!
黑鸦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李玄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
怪物!
这个男人,绝对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而李玄,对此恍若未觉,他跟随着黑鸦,走完了最后一段台阶,来到了那扇雕刻着万千痛苦面容的巨大殿门前。
轰隆隆——
殿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片足以容纳千军万马的广阔大厅。
大厅的穹顶,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点缀着无数如同星辰般闪烁的晶石,仿佛一片微缩的宇宙。
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星空,让人分不清上下。
整个大厅空旷无比,只有在最深处,最高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王座。
一个身影,正静静地坐在王座之上。
他被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面容,但仅仅是那个轮廓,就散发着一股与整个遗忘之城格格不入的、堕落而又神圣的矛盾气息。
李玄的脚步停下,抬起了头。
他终于不再伪装,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直直地射向王座上的阴影,平静地开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你,就是城主?”
王座上的身影,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他缓缓地从阴影中站起,一步步,走下白骨铸就的台阶,暴露在“星光”之下。
当李玄看清他面容的刹那,即便是以他的心性,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那是一个俊美到极致的男人,五官如同神明最完美的杰作,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
在那里,十二支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的羽翼,正缓缓地、无声地舒展开来。
那不是装饰,不是幻象。
那是六对散发着腐朽与绝望气息的……黑色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