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妃甸的清晨,海风裹着湿凉的腥气直往人领口里钻。码头上一队队水手正忙着搬运最后一批淡水与粮秣,号子声此起彼伏,与远处海鸟的鸣叫混成一片。
甄娘是前一日夜里到的。她在码头外头的一家小客栈里等了半宿,天才蒙蒙亮便起了身,换上那身青布袄裙,将商号开具的荐书和几包药草紧紧抱在怀里,朝靖海营驻扎的营区走去。守营的兵丁验了她的牌子,又盘问了几句,便派人领她去见柳湘莲。
柳湘莲正在海边临时搭起的议事棚里看海图。他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扎得极紧,整个人站在海风里,像一根被风浪磨了太久却始终不曾折倒的桅杆。听人来报,说是商号荐来的女医官到了,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甄娘几眼,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你便是甄娘?”他问。
“是。”甄娘垂首行礼,声音温顺而平稳,“妾身甄娘,江南人氏,早年随家里开过医馆。后来男人没了,便投了恪玉商号。此番奉侯爷之命,前来为海卫队做个随船医官,给弟兄们看些跌打损伤、风寒疟疾之类的小症候。”
柳湘莲又看了她两眼,问道:“贾兄可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侯爷说,船期已定,不宜更易。她让我带了一箱上好的金疮药和三十副清瘟散过来,请柳爷先分给各船。”
柳湘莲的神色这才缓和了几分。他原担心商号这边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来,不仅帮不上忙,反倒要人分心照看。可听甄娘吐字清晰、步履沉稳,也就没有多做盘问,只让人领了她去女眷专用的那间小舱安顿。
当日傍晚,柳湘莲将各船管带召集到议事棚中,宣布了船队的最新安排。
船队分为三队,主力装载货物,按原定航线南下;两小队快船为犄角,贴岸而行,负责引开可能存在的哨船。
甄娘被安排在柳湘莲所在的主船上,这让不少人心中犯起嘀咕,一个女医官,怎么就跟了主船?但柳湘莲只淡淡一句“侯爷的安排”,便没有人再多说什么。
甄娘自己也安分。她每日除了在船舱里整理药材,便是在甲板上帮着伙夫熬些姜汤、煮些消暑的凉茶。
她待人客气,话也不多,对谁都不亲近,却也不显得疏远。船上的水手们都是粗豪汉子,见这新来的女医官长得虽不算极美,但通身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静,便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偶尔有人扭了腰、划了手,都会下意识地喊一句“甄娘子”,她便提着药箱小跑过来,手脚麻利地替人处理伤口,声音低低地嘱咐几句禁忌,从不嫌烦。
船队出港那日,天边起了极厚的云层,海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又潮又冷的气息。
柳湘莲站在船头,命人将船帆挂满,又让桅杆上多派了三个了望手,四更一班。
船行两日,风平浪静。第三日傍晚,船队已出了近海,进入大洋。
海面开阔起来,浪也大了,船身开始有节奏地起伏。
甄娘坐在舱中,将几个晕船的水手一一瞧过,又去船尾煮了一大锅姜糖水。
海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抬头望向海面,瞳孔忽然极轻地缩了一下。
海面上,有雾。
那雾是从东北方向压过来的,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堵没有边界的墙,以极慢又极稳的速度朝船队靠来。
甄娘心头一凛。这雾来得诡异,没有风,湿气却极重,且雾中隐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腥气。
她把手中汤勺放下,快步走到船尾一角,背对着众人,从袖中取出一粒极小的黑色珠子,握在掌心默默感应。
那珠子里,藏着她昔日从邪情宗带来的一点邪气,别的用处没有,却能叫周围的修士在极近的距离内现出原形。
她闭目感应片刻,脸色微微一变。雾里有人。
不多,三个,皆在正北方向。那三人身上没有生人的气息,倒像是几具被人用术法操控的皮囊,匿在雾中随船而动。
甄娘不动声色地回了舱,对船上的一个伙计说:“去跟柳爷说,今晚别让弟兄们睡得太沉。这雾有些怪。”
那伙计有些发愣,但还是小跑着去了。
柳湘莲正在舱中擦拭长剑,听伙计说完,只点了点头:“知道了。传令下去,各船张灯,了望手加倍。所有人不许脱衣睡。”
夜色很快沉了下来。那海雾果然越逼越近,像一张灰色的巨口,将整个海天都吞了进去。
船队里灯火都点了起来,一盏盏挂在船舷上,火光被雾气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昏黄。
水手们都没睡,有的握着刀,有的攥着弓,蹲在船舷后头,屏息望着雾中。
甄娘站在船舱外的过道上,背靠着舱壁,右手藏在袖中,指尖捏着一片极薄的黄符。
雾中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划了一下桨。又像是有人赤着脚,从海面上一步步走来。
甄娘闭上眼睛。她的识海中,那三个藏在雾里的东西已经越来越近了。一个在前,两个在后,呈一个极简单的三角阵形,正朝主船靠来
入夜之后,整支船队便被那灰蒙蒙的雾气吞了进去。
各船张起的灯笼在雾中只映出一团模糊的光晕,船与船之间几乎看不清轮廓,只听见海浪拍打船舷的声响,一下一下,又闷又沉。了望手们将眼睛睁到最大,也望不出十步之外。
甄娘敲门进去时,柳湘莲已披衣站在舱中。
他腰间挂着剑,案上铺着海图,正借着油灯的光,将几个已经划定的位置重新标注。
他抬头看了甄娘一眼,道:“这雾来得古怪。”
“是很怪。”甄娘点头,“海上起雾,多在半暖半冷的水流交汇处。
可这雾从东北直压过来,没有半点风,也没有寻常海雾该有的湿冷底子。
妾身方才在甲板上都觉着那雾里带着一股子腥气。”她这话说得极自然,像是一个常年在南方海边讨生活的女医在说自己的直觉。
柳湘莲若有所思。他走到窗前,伸手在窗缝上抹了一下。
指尖凉滑,嗅之无味,却让人有种极细微的麻意。
他把指尖往油灯下一凑,火苗“嗤”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极细极冷的东西压着,好一会儿才重新直起来。
“传令下去,各船拉开距离,主帆降至七成。所有火把灭三成,灯笼只留船舷灯。”柳湘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