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弄影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极其困难地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只看到黑暗中,同屋的宫女春桃一张焦急的脸庞凑在眼前,眉头皱着,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慌张:“德安公公来了!就在外面等着呢,说殿下寝殿需要人伺候,指名让你立刻过去,快些起来,别让公公等急了,惹祸上身!”
“德安公公?殿下?”江弄影的脑子还陷在梦境的温暖里,一时转不过弯,迷迷糊糊地重复了一遍,下一秒,那点残存的睡意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瞬间吓飞了大半,瞌睡虫跑得无影无踪。她猛地坐起身,棉被滑落在腰际,深冬的寒气瞬间裹住周身,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却瞬间清醒了。
大半夜的,傅沉舟那个煞神找她干什么?!
秋后算账?觉得白天的茱萸粉事件惩罚太轻,特意挑了这深更半夜,没人的时候,琢磨出什么新的、折磨人的法子来消遣她?还是又想起了什么茬,要拿她撒气?江弄影的心里瞬间奔腾过一万头神兽,周扒皮、变态老板、起床气max的暴君,各种标签一股脑地往傅沉舟身上贴,腹诽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打转,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可现实的冰冷很快将她那点愤愤不平的腹诽狠狠按了下去。这里是等级森严的东宫,他是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太子,而她,只是一个任人揉捏、毫无反抗之力的低等宫女,砧板上的鱼肉,从来没有拒绝的权利。他让她去,她便只能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得硬着头皮上。
认命吧。江弄影在心里对着自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压下满腔的悲愤和委屈,手脚麻利地爬起来。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她摸黑胡乱套上那身单薄的青色宫女服饰,衣襟都差点扣错,头发也来不及仔细梳理,只用一根粗布带草草束在脑后,随手抹了把脸,便趿着布靴,跟着候在门外的德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融入了东宫漆黑的夜色中。
刚踏出排房那低矮的木门,一股凛冽彻骨的寒气便如同一只无形的巨兽,猛地从巷口扑了上来,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子里钻,呛得她差点喘不过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里。与此同时,脸上、手上传来了冰凉湿润的触感,细碎的,轻飘飘的,落在肌肤上,瞬间便化了。
江弄影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下雪了。
不知何时,深邃如墨的夜空,竟开始飘洒下细碎的雪沫,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像被风吹散的玉屑,继而便越下越急,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它们无声无息,却又无比执着地从漆黑的天幕坠落,悠悠扬扬,旋转着,飞舞着,已然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光秃的青石板路上、以及庭院里枯寂的梅枝上,覆上了薄薄一层晶莹的银白,将这冰冷的东宫,衬得竟有了几分温柔的诗意。
廊檐下悬挂着的宫灯,裹着一层薄薄的纱,在浓密的雪幕中努力晕开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昏黄的光落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上,将那无数旋转飘落的雪花映照得宛如破碎的星辰,剔透而迷离,美得不真实。偶尔有雪花落在宫灯的纱面上,瞬间融成一滴水珠,顺着灯角滑落,坠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微凉。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听不到平日里的宫娥走动声,听不到太监的传呼声,也听不到远处的更鼓声,只有雪花落在地上、瓦上、枝头上的细碎声响,轻得几乎不可闻,陷入了一场盛大、静谧、而又带着几分梦幻的梦境。江弄影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的雪,现代的城市里,雪总是落得匆匆,融得更快,哪里有这般漫天飞雪,将天地都染成一片洁白的盛景。
心头那点因被深夜传唤的惶恐和愤懑,竟在这绝美的雪景中,悄悄淡了几分,甚至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悸动,连带着更深处的,对现代家中温暖冬夜的怀念,也被勾了出来。她想起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冻得手脸通红,回到家,妈妈会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喝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底。
“快些走,江宫女,仔细脚下滑,莫让殿下久等。”德安压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打断了江弄影的怔忪。他抬眼瞟了一眼天边的月色,雪下得急,再耽搁下去,怕是真的要惹殿下不快了。
江弄影猛地回神,敛了敛眼底的思绪,将那点悸动和怀念压回心底,重新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缩了缩脖子,将冰冷的手揣进袖口,低低应了一声:“是,公公。”便快步跟上德安的步伐,踩在那逐渐积起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留下两行浅浅的、歪歪扭扭的脚印,可没走几步,便被新落下的雪花轻轻覆盖,了无痕迹,像极了她在这东宫里的存在,渺小而卑微。
一路穿过数重宫墙,踏过覆雪的石桥,绕过静谧的庭院,终于到了太子的寝殿外。殿门虚掩着,里面透着淡淡的暖光,还有宁神香的气息从门缝里飘出来,与外面的寒冷雪夜,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德安示意她直接推门进去,自己则躬身退到廊下的阴影里,如同最忠诚的守卫,无声地退守到殿门之外,将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了里面的太子,和刚到的江弄影。
江弄影站在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和不安,指尖微微发颤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在这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敛声屏气,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殿门,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惹得里面的煞神不快。
内间的暖光透过镂空的屏风洒出来,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傅沉舟依旧保持着背对外面的姿势,躺在紫檀木榻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显得均匀绵长,胸膛微微起伏,节奏平稳,仿佛早已陷入深沉的睡眠,对她的到来毫无察觉。
江弄影不敢有丝毫打扰,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她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平日值守的位置——殿角那根冰凉的蟠龙柱子旁,靠在冰冷的柱身上,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轻轻搓着几乎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指尖通红,搓了半天,也只有一点微弱的暖意。
心里再次将傅沉舟从头到脚吐槽了一遍:这个煞神,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把她从暖和的被窝里拽出来,就为了让她在这里干站着?自己倒是舒舒服服地躺在软榻上睡觉,真是典型的封建暴君,周扒皮转世!她越想越气,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寝殿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江弄影瞬间涨红了脸,慌忙捂住肚子,大气都不敢出,偷眼瞟了一眼内间的傅沉舟,见他依旧一动不动,才稍稍松了口气,一颗心却砰砰直跳,生怕被他听到,又要惹来一顿呵斥。可不是嘛,晚上的那顿“烧烤宴”,她光顾着伺候太子妃,又忙着烤串,还要提心吊胆地看傅沉舟的脸色,根本没吃几口,此刻腹中空空如也,又被深夜的寒气一激,饥饿感便越发浓烈,连带着手脚都更冷了。
好不容易积攒的睡意,被这深夜的寒气、内心的紧张,还有翻涌的饥饿感,驱散得无影无踪,此刻她是彻底清醒了,清醒地感受着周身的寒冷,还有肚子里的咕咕作响,双重折磨,让她苦不堪言。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像窗外飘落的雪花,悠悠扬扬,慢得让人难熬。内间只有傅沉舟那平稳得有些刻意的呼吸声,一声,又一声,落在江弄影的耳朵里,让她越发紧张;外间则是雪落无声的万籁俱寂,只有偶尔风吹过窗棂,带来几声细碎的呜咽,还有炭火在炉子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
江弄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窗外那愈下愈急的雪景吸引,透过窗棂,能看到漫天飞舞的洁白,将天地都染成一片银白,梅枝上覆着雪,竟有了几分凌寒独自开的意趣。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她的思绪又开始飘忽,从现代的雪夜,想到外婆家的炭火盆,想到烤红薯的香甜,一个大胆而又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骤然在心底亮起,越烧越旺——
既然睡不着,也回不去了,与其在这里干站着挨冻受饿,何不……趁此机会,给自己谋点“福利”?眼前这个烧得正旺的铜制炭炉,不就是现成的工具吗?反正傅沉舟已经睡着了,只要她小心一点,不发出声响,不把炭火弄洒,应该不会被发现吧?就算被发现了,大不了就是一顿呵斥,反正她在这东宫里,挨骂早已是家常便饭,破罐子破摔,总比在这里冻成冰棍、饿成饿死鬼强。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像生了根的藤蔓,在心底疯狂滋长,难以抑制。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过寒假,天寒地冻,外婆总会在堂屋烧一个红彤彤的火盆,她和表哥表姐们,就把红薯埋进炽热的炭灰里,然后围着火盆等着,看着炭火慢慢煨着红薯,听着红薯表皮被烤得滋滋作响,不多时,那诱人的香气便会弥漫开来,钻进鼻子里,勾得人垂涎三尺。扒开炭灰,烤得焦黑的红薯,剥开皮,里面的果肉金黄软糯,甜丝丝,热乎乎的,一口咬下去,暖意从舌尖一直淌到心底,那简单而纯粹的满足感,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
那是她童年里,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行动派的江弄影,想法一旦敲定,便立刻付诸行动。她先侧耳倾听内间的动静,确认傅沉舟的“呼吸”依旧平稳,没有丝毫起伏,这才放下心来。她悄悄挪动脚步,像做贼一样,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殿角那个造型精美的铜制炭炉旁。这炭炉是专门用来温茶和取暖的,比她住的排房里的泥炉精致百倍,炉身雕着缠枝莲纹,炉口盖着镂空的铜盖,炉内烧着上好的银霜炭,火势正旺,红彤彤的炭火,映得她的脸颊暖融融的,连带着心底的寒冷,都散了几分。
她借着炉内炭火明明灭灭的光亮,警惕地看了一眼内间的方向,屏风后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这才放心地将手伸进自己那不算宽大的袖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了两个婴儿拳头大小、表皮还沾着些许泥土的红薯——这是她前几日去御膳房帮忙择菜时,趁人不注意,顺手牵羊藏起来的“战略储备粮”。御膳房的红薯,是江南进贡的蜜薯,个头不大,却格外香甜,她本是准备留着哪天深夜饿极了,偷偷躲在排房里,就着冷水啃几口垫肚子的,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她将两个小红薯捧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却又忍不住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期待。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拿起炉边的小火钳,轻轻拨开表层的炭灰,露出下面炽热的、红彤彤的炭火,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小红薯顺着炉边,轻轻放了进去,生怕碰出半点声响,又用小火钳慢慢将炭灰拨过来,将两个小红薯严严实实地埋好,只露出一点点表皮,然后又迅速将镂空的铜盖盖好,伪装成一切如常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因紧张而冒出的细汗,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砰砰直跳,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退回那根蟠龙柱子旁,靠在柱身上,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个铜制炭炉,耳朵也竖得老高,一边留意着内间傅沉舟的动静,一边等待着红薯被烤熟的那一刻,心底的期待,压过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起初,只有炭火在炉内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混着窗外雪花飘落的细碎声响,还有傅沉舟平稳的呼吸声,构成了一曲奇特的夜曲。江弄影的目光死死地黏在炭炉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烤红薯金黄软糯的样子,还有那甜丝丝的香气,肚子饿得咕咕叫,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她忍不住又悄悄挪到炭炉旁,轻轻掀开一点铜盖,用小火钳拨了拨炭灰,见红薯的表皮已经微微泛黄,甚至有一点焦黑,心里的期待更甚了。
渐渐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甜蜜的香气,开始顽强地从炭炉的缝隙中钻了出来,绕过镂空的铜盖,飘在空气中。那香气初时极淡,如同羞涩的少女,躲躲闪闪,若有若无,只能隐约嗅到一丝甜意;但随着炭火持续不断地加温,那股香气便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霸道,带着红薯特有的淀粉被糖化后的焦香和甘甜,丝丝缕缕,缱绻缠绵,在寝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冬夜的清寒,还有宫殿固有的、冰冷的冷寂,添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那股甜香,不像宁神香那般淡远,也不像御膳房的糕点那般甜腻,而是最质朴、最温暖的烟火香,直直地钻进人的鼻腔里,勾得人心尖发痒。
而榻上的傅沉舟,自江弄影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便没有真正睡着。
他的呼吸看似平稳绵长,实则每一刻都在留意着外间的动静。听着她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听着她靠在蟠龙柱子上轻轻搓手的细碎声响,听着她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声,他的唇角,竟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股萦绕在心头的烦躁和空落,竟悄悄散了大半,连带着太阳穴的突突跳动,也舒缓了许多。
他本以为,她会像平日里那般,规规矩矩地垂首侍立,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却没想到,这丫头竟如此大胆,竟敢在他的寝殿里,当着他的面,偷偷烤红薯。
听着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到炭炉旁的声响,听着小火钳拨弄炭灰的轻微响动,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丫头,倒是走到哪里,都能闹出点动静,都能把这冰冷的东宫,搅出几分烟火气。
起初,他还能强装镇定,闭着眼假寐,可当那股甜丝丝的烤红薯香气,开始在寝殿里弥漫开来时,他便再也无法装作无动于衷了。
那股香气,温暖而质朴,带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直直地钻进他的鼻腔,绕在他的心尖,将他这些年在东宫里积攒的冰冷和孤寂,都融化了几分。他长在深宫,自幼便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尝遍,御膳房的糕点精致绝伦,却从未尝过这般街头巷尾、乡野间的烤红薯,更从未感受过这般,守着炭火,等待一份香甜的简单期待。
可此刻,闻着这股甜香,他竟莫名地觉得,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诱人,比任何名贵熏香都要宁神。
他能想象出,那丫头靠在炭炉旁,眼巴巴地盯着炭火,眼底满是期待的样子,定是像只守着食盆的小松鼠,可爱又可笑。
胸腔里的那股闷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温暖的涟漪,在心尖轻轻荡漾,缠缠绕绕,挥之不去。他依旧没有转身,依旧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只是那平稳的呼吸,却悄悄乱了几分节奏,唇角的笑意,也越发明显。
外间的江弄影,还在眼巴巴地等着红薯烤熟,丝毫没有察觉,榻上的太子,早已将她的一举一动,听得分明,那股萦绕在寝殿里的炭香与甜香,不仅驱散了冬夜的寒冷,更在两人之间,悄悄牵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缠绕在彼此的心尖,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漾开层层微澜。
雪还在下,炭还在烧,香还在飘,两颗看似遥远的心,却在这漫天飞雪的冬夜,因这一缕烟火甜香,悄悄靠近,彼此牵绊,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在这寝殿里,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