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张被缓缓铺开的灰蓝色绸缎,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狭长的官道。
沐熙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捻着车窗的流苏,车窗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吹得车帘边缘不断颤动。她从清晨起就几乎没怎么合眼,一路上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马蹄踏地的“哒哒”声、还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鸣,都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线,缠在每个人的神经上,让人心弦紧绷。
这一行人除了中午吃饭时在路边歇了片刻,其余时间几乎都在赶路。
中午那顿饭吃得很快。沐熙当时只喝了两口热水,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并不舒服。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挂在头顶,刺得人眼睛发花。秦风把马拴在一旁的木桩上,顺手拍了拍马脖子,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检查马具是否牢固。萧墨尘则站着,背对着众人,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那是一种习惯性的警觉,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藏在鞘里,却仍让人不敢轻视。
“吃快点。”萧墨尘只说了四个字。
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明白,在这条两国交界的路上,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不可控的风险。
吃完饭,众人只在树的阴影里坐了一会儿,连水都没多喝。暗卫们装作寻常随从,分散在马车四周,看似随意,实则把每一个可能靠近的方向都盯得死死的。沐熙看着他们,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那种长期处在紧绷状态下的麻木。她想,若是换作普通人,怕是早已经叫苦连天了。
可他们不能。
他们这一行,带着太多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下午的路更难走。官道渐渐变窄,两侧的树林也密了起来,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黑暗里低声说话。沐熙把车窗掀开一条缝,看见远处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来。
“快到了。”秦风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压着的兴奋,却又不敢太大声。
沐熙“嗯”了一声,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越是接近目的地,她越觉得这地方像一张张开的网。两国交界,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什么人都可能出现。而他们要去的地方——听风客栈——偏偏就开在两国的中间。
沐熙不由得想:能在这种地方把客栈开得有声有色,掌柜的恐怕不是寻常人物。
傍晚时分,天色终于彻底沉下来。
远处出现了一点灯火,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星。随着马车不断靠近,灯火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片暖黄的光海。客栈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飞檐翘角,层层叠叠,竟有四层楼高,比沿途见到的任何一家客栈都要气派。
“听风客栈。”秦风念出匾额上的字,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叹,“果然名不虚传。”
沐熙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客栈像是专门为来往商旅准备的避风港,又像是一座小小的堡垒。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听风”二字,字体苍劲有力,透着几分江湖气。门前的空地停着不少马车和马匹,人来人往,热闹却不嘈杂,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快,像是怕被夜色吞没。
马车停在客栈门前,伙计立刻迎了上来。
那伙计约莫二十来岁,穿着干净利落的短衫,腰间系着围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怠慢。他的眼神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像是在判断来客的身份,却又做得极自然,不让人觉得被冒犯。
“几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伙计拱手问道。
秦风先下车,挡在马车门前,语气沉稳:“住店。先问问房间的情况,还有马匹、马车怎么收费。”
伙计笑得更殷勤了些:“客官问得是。我们客栈分上房、普通房间和大通铺。上房一间三百文,普通房间一间一百五十文,大通铺一个床位三十文。马匹马车都统一喂在后院,专人看管,一匹马收五十文,马车另算草料费,也是五十文。”
秦风点点头,又问:“上房还有几间?”
“有,有。”伙计连忙道,“四楼清净,上房都在那边。”
萧墨尘这时也下了车。
他身形修长,衣袍在风里轻轻晃动,面容冷俊,眼神却像夜色一样深。他没说话,只看了伙计一眼,那伙计便下意识收起了几分油滑,语气也更谨慎了些。
“三间上房。”萧墨尘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其余人住普通房间。”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道:“好嘞!客官稍等,小的马上安排!”
他转身就往里跑,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沐熙下车时,脚尖刚落地,就听见客栈里传来各种声音——碗筷碰撞声、客人谈笑声、酒坛被搬动的声音,还有楼上偶尔传来的木板轻响。她抬头看了看四层楼的高度,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客栈太大了,大得让人觉得里面藏着无数秘密。
她和萧墨尘并肩往里走,暗卫们则分散在后面,装作随从搬运行李。
客栈大堂灯火通明,地面铺着青石,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手里拨着算盘,眼神却时不时扫向大堂里的每一个人。那应该就是掌柜。沐熙看着他,心里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能在两国交界把客栈经营到这种规模,掌柜的眼力、手腕、人脉,缺一不可。
伙计很快回来,手里拿着钥匙,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客官,房间安排好了!上房在四楼,普通房间在三楼。小的这就带各位上去。”
萧墨尘没多说,只道:“把马车上的东西搬到房间去。”
“是。”
暗卫们扮作的伙计立刻行动起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他们把马车上的箱子、包袱一件件搬下来,有的扛在肩上,有的提在手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沐熙看着他们,心里微微一松——至少在“看起来像普通人”这件事上,他们做得很成功。
可她的放松只持续了片刻。
因为就在他们还没搬完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群人的脚步声。沐熙下意识回头,看见白天在路上问路的那伙人也到了。
那伙人总共有十二个,平常的商人打扮,但眼神锐利,进门就四处打量,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萧墨尘身上。
萧墨尘只跟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寒暄。
那领头男人也点了点头,嘴角似笑非笑地扬了一下,像是在说“真巧”,又像是在试探。随后他带着人走向柜台,声音洪亮:“掌柜的,给我们开几间房!要干净的!”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得和气:“好说,好说。几位一路辛苦,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沐熙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总觉得那伙人看他们的眼神不太对。白天问路时,看来他们还没有打消疑虑。
她把这种感觉压在心里,没有立刻说出来。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萧墨尘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眼神在那伙人身上停了一瞬,便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沈木。”
化名为沈木的秦木立刻上前:“少爷。”
“叫伙计等会儿安排几桌饭菜。”萧墨尘道,“大家先回房间洗漱一下,下来吃饭。”
“是。”
秦木转身去找伙计,伙计连连应承:“好嘞好嘞!小的马上吩咐后厨准备!几位客官先上楼歇着,饭菜好了小的派人通知!”
沐熙和萧墨尘上了四楼。
四楼果然清净许多,走廊铺着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窗外风声更大,吹得窗纸轻轻作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指腹轻轻刮着。上房的门被推开,里面干净整洁,桌椅床铺一应俱全,桌上还摆着一盏油灯,灯芯被剪得很短,火苗稳稳地跳着。
沐熙进屋后先把门关上,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解毒丸,递给萧墨尘。
“解毒丸。”沐熙压低声音,“你等会儿分给暗卫,让他们服下。”
萧墨尘接过瓷瓶,眼神沉了沉:“你觉得今晚不太平?”
沐熙点头,声音更轻:“我感觉今天晚上那伙人可能会有所行动。大家服了解毒丸,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没有威胁到生命,就按兵不动,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萧墨尘“嗯”了一声,语气冷静:“我让秦风去办。”
他顿了顿,又道:“你先梳洗一下,我去找凤天朗和褚思宥他们。”
沐熙点头,看着他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间,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沐熙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楼下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马匹被牵到后院,伙计们提着水桶来回走动。她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大堂的方向——那伙问路的人正坐在靠门的位置喝酒,领头的男人偶尔抬眼,视线似乎总往楼梯口飘。
沐熙心里更确定了:他们在等。
等夜深,等大家放松,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收回视线,走到盆架旁,倒了些热水,洗了把脸。温热的水扑在脸上,稍微缓解了一天赶路的疲惫,却没能让她的心放松下来。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起,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又安静了。
沐熙停了停,侧耳听了听,没再听到别的动静。她走到门口,把门栓检查了一遍,又把桌椅往门后挪了挪,做了个简单的格挡。做完这些,她才回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盘算。
如果那伙人真要动手,会用什么方式?
直接硬闯?不太可能。听风客栈人多眼杂,硬闯只会惊动掌柜和其他客人,得不偿失。
下药?更有可能。两国交界,客栈里最常见的手段就是迷香、蒙汗药、下毒。尤其是对他们这种看起来像“肥羊”的队伍,最容易被盯上。
沐熙想到这里,心里反而更冷静了些。
她不怕他们动手,她怕的是他们不动手——不动手就意味着他们在等更大的鱼,或者在等更合适的时机。那样一来,危险反而更隐蔽。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夫人”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主子让我来取东西。”
沐熙打开门,把瓷瓶递给他,叮嘱道:“让大家睡前服下,今晚都警醒些。若有人来试探,先别露底牌。”
秦风点头:“明白。”
他接过瓷瓶,转身下楼。
沐熙关上门,回到窗边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灯火依旧明亮,只是人少了些。夜色更深了,风也更冷,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墙上晃动,像一群无声的影子在跳舞。
她忽然想起萧墨尘临走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你尽管来”的冷定。
沐熙轻轻吐了口气。
她知道,今晚不会平静。
但她也知道,他们这一行,从来就没指望过平静。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伙计的声音,带着一点刻意的热情:“客官,饭菜好了!几位客官下楼用饭啦!”
沐熙整理了一下衣袖,推门出去。
四楼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木板上回响。她走到楼梯口,看见萧墨尘正从楼下上来,凤天朗和褚思宥跟在他身后。凤天朗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四周。褚思宥则更沉默,像一块石头,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都安排好了?”沐熙问。
萧墨尘点头:“你放心。”
沐熙“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们一起下楼。
三楼是普通房间,走廊里有不少随从打扮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提着热水,有的抱着包袱,看起来都很忙碌。暗卫们扮作的伙计混在其中,动作自然,没人会多看一眼。
到了二楼,能听到大堂里的喧闹声更清晰了。
那伙人还在喝酒,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坛酒,领头男人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酒杯,眼神却一直没离开楼梯口。
萧墨尘下楼时,脚步没有停。
他像没看见他们一样,径直走向靠里的位置。那里光线稍暗,视野却好,能看见门口和楼梯口,也不容易被人从背后偷袭。
伙计立刻引着他们坐下,脸上笑得殷勤:“客官,给你们安排了我们这儿拿手的红烧肘子、清蒸鱼、酱牛肉,还有自家酿的米酒,香得很!”
秦木已经按萧墨尘的指示提前安排了几桌饭菜,伙计也不敢怠慢,很快就把菜端了上来。萧墨尘只淡淡道:“来几壶热茶。酒先不要。”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嘞!客官稍等!”
沐熙听见“酒先不要”,心里微微一动。
萧墨尘显然也想到了下药的可能。热茶相对安全些,酒却是最容易动手脚的东西。红烧肘子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清蒸鱼鲜嫩雪白,汤汁清亮;酱牛肉切得薄而均匀,纹理清晰;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解腻开胃。伙计一边上菜一边笑着说:“客官慢用,都是刚出锅的热菜!”
众人坐下吃饭,动作就像普通人一样。沐熙夹了一筷子青菜,入口清爽,心里却仍紧绷着。她注意到,那领头男人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像是在估量他们的实力,又像是在等他们露出破绽。
凤天朗忽然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同桌的人听见:“公子,这客栈倒挺会做生意,两国交界还敢开这么大,胆子不小。”萧墨尘抬眼,目光从凤天朗脸上扫过,淡淡道:“凌掌柜,吃饭。”
凤天朗耸耸肩,不再说话。
沐熙却听懂了凤天朗的意思:这客栈不简单。
她也在想:掌柜的到底是哪一边的人?或者,他谁都不靠,只靠自己?
吃到一半,伙计又端着一壶热茶过来,笑得更甜了:“客官,热茶续上!”
秦风伸手接过,指尖在壶盖上轻轻敲了敲,像是随意,实则在试探壶盖是否被动过。随后他把茶倒进每个人的碗里,动作不快不慢,眼睛却在观察伙计的表情。
伙计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着解释:“客官放心,我们听风客栈做的是正经生意,茶水干净得很!”
秦风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伙计便识趣地退下了。
沐熙端起茶碗,轻轻闻了闻。茶香清新,没有异常的甜腻或刺鼻的药味。她又用指尖沾了一点茶水,放在舌尖尝了尝,味道正常。
但她仍不敢放松。
因为有些毒,闻不出来,尝不出来,只会在你最放松的时候发作。
吃完饭,众人又坐了一会儿,像是寻常客人在消食。那伙人也起身结账,带着人往楼上走,经过他们这桌时,脚步顿了一下。
领头男人笑了笑:“今日谢谢夫人送的礼物。”
萧墨尘抬眼,语气平淡:“不用谢,如果我们到时候开店还希望你们用了好多照顾照顾。”
领头男人点点头,眼神却在沐熙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一定多照顾。不过你们第一次,还是提醒一下,这地界不太平,几位夜里关好门窗。”
说完,他带着人上了楼。
凤天朗嗤笑一声,低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
褚思宥把筷子放下,声音很轻:“他们住三楼。”
萧墨尘“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众人起身回房。
上楼时,沐熙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萧墨尘身后。她看见那伙人进了三楼靠楼梯口的几间房,房门关上后,里面立刻安静得像没人一样。这种安静太刻意了,反而更像在埋伏。
回到四楼,萧墨尘对秦风低声道:“安排人盯着,切勿打草惊蛇。”
秦风点头:“是。”
暗卫们立刻散开,有的装作去后院喂马,有的装作去打水。
沐熙回到房间,关上门,先检查了一遍窗户和门栓,她坐在床边,没有脱鞋,也没有卸下随身的匕首,只把匕首放在手边,随时可以拿到。
窗外风声更大了。
客栈里的喧闹渐渐散去,只偶尔传来楼下客人的醉话和伙计收拾碗筷的声音。夜深了,连灯火都暗了些,只有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