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从他脚边站起来,用小爪子碰了碰他的手背。
【主人,你手心凉凉的。
你是不是在害怕?】
“不是怕。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李松看着它的眼睛。
“元宝,如果有人给你一样东西,你用了它,给你东西的人就会消失。
你用不用?”
“消失?
怎么消失,是他给完走了吗?”
李松顿了一下。
“不是走。
嗯,可以理解为死了。”
元宝愣住了。
它低头想了想,用小爪子在地上画圈圈。
【那要看那个人是谁。
如果是坏蛋,元宝用。
如果是好人,元宝不用。】
“如果是花王婆婆们呢?”
元宝抬起头,看了看那些坐着的花王遗骸,又看了看李松。
【她们是好人。
她们帮百花谷守了好久。
元宝不用。
元宝再想别的办法。】
李松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嗯。再想别的办法。”
李松站起身,走到离他最近的一具花王遗骸面前。
这是一位穿着淡紫色衣裙残片的花王,头上的花冠是用银丝编成的,已经发黑了,但形状还在。
她的骨骼偏紫,荧光中带着一丝高贵的冷意。
李松没有伸手去碰她。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微微低头。
他在想——如果不用精魄,怎么凑齐三名金丹修士?
去外面请人?
大秦的人已经围住了百花谷,请不来。
等牡丹宫主养好伤?
她的丹田裂了,需要静养,短期内不可能全力出手。
太上长老的本源之力已经快用尽了,再让她出手,就是让她去死。
他在想——如果用了精魄,这些花王的遗骸就没了。
她们守了几百年,等了几百年,等来的就是他把她们的遗骸化为飞灰?
他在想——有没有第三种办法?
既不用精魄,又能凑齐三名金丹修士?
他不知道。
元宝蹲在他脚边,仰着小脸看着他。
萤石的光芒在他们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彩翼安静地落在元宝头顶,翅膀合拢,像一片枯叶。
那些花王们还坐着。
荧光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
她们不会说话,不会催促,不会给建议。
她们只是坐在那里,像一面面沉默的镜子,照着他心里的犹豫。
李松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萤石从石台边缘拿起来。
“元宝,我们回去吧。”
【好。元宝跟你回去。】
他抱起元宝,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彩翼从元宝头顶飞起来,翅膀上的金色纹路再次亮起,在前面带路。
脚步声响起来,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
李松抱着元宝,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三步。
三步之后,他停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的脚不听使唤了。
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涌来,像潮水,像风,像无数只手同时按住了他的肩膀。
元宝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往后看了一眼。
然后它的小嘴张开了,半天没有合拢。
【主人,她们亮亮了。】
李松猛地转身。
那些花王的遗骸,那些坐了数百年、荧光一直温润柔和的花王遗骸——
此刻,她们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如同月光洒在雪地上的荧光。
而是炽烈的、如同火焰燃烧般的光芒。
淡粉、浅紫、乳白、鹅黄,数十种颜色的光同时从她们的骨骼中迸发出来,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在她们之间流转、交织、汇聚,像一条条有生命的河流。
从每一具遗骸的心口涌出,流向圆心处的石台。
石台在光芒的灌注下也开始发光,半透明的玉石从内部被点亮。
那些灵纹如同苏醒的蛇,在石台表面缓缓游动。
元宝的毛炸了起来,但不是害怕。
【好亮亮。
比太阳还亮。
元宝的眼睛要瞎了。】
它把脸埋进李松怀里,又忍不住偷偷露出一只眼睛,从指缝间往外看。
李松没有动。
他站在原处,看着那些花王的遗骸在光芒中变得透明,看着她们的心口处浮现出一颗颗黄豆大小的金色光点。
那是精魄。
花王们坐化前将毕生修为凝聚而成的精魄。
数十颗精魄,数十代花王的全部力量。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
然后,它们开始“说话”。
不是声音,是意念。
不是一个人的意念,是很多人的意念叠在一起。
每一道意念都苍老、平静,带着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和释然。
它们在李松的识海中回荡,像钟声,像风铃,像花瓣落在水面上的轻响。
“孩子,不要犹豫。”
“我们在这里守了太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阵图不是我们的荣耀。百花谷的平安才是。”
“拿去吧。用我们的精魄。”
“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
“花妖的命,从来都是为百花谷而生的。死了也是。”
元宝也感觉到了那些意念。
它听不太懂具体的内容,但它能感觉到那些老婆婆们在笑。
不是悲伤的笑,不是无奈的笑。
而是像终于放下了重担、可以好好休息的那种笑。
它把脸从李松怀里抬起来,对着那些花王遗骸喊了一句:
【老婆婆,你们不疼吗?】
那些意念沉默了一瞬。
然后有一个特别温柔的声音在它识海中响起。
“不疼。孩子。早就不疼了。”
元宝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李松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花王遗骸,看着她们心口处那颗颗金色的精魄。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不是容易动情的人,几十年散修生涯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轻易被感动——
感动会让人心软,心软会让人送命。
但此刻,他忍不住。
他跪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躬身行礼,而是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元宝从他怀里滚下来,蹲在他旁边,看到他跪下了,也学着他的样子,把额头贴在地上。
它的小鼻子先着地,蹭了一脸灰。
【呸呸呸。地上有土。】
它抬起头,又磕了一次,这次用额头,鼻子没碰到地。
【元宝磕了。
元宝替主人磕的。
主人磕头,元宝也磕头。
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李松没有接话。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久久没有起身。
那些意念还在他识海中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起来吧。孩子。
不是让你跪的。
是我们让你拿的。”
“把阵图带走。
把精魄带走。
把百花谷的平安带回来。”
“我们在这里守了太久。
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