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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里。

几个太监闯进偏殿的时候,春桃正蹲在地上生炉子,烟熏得她直咳嗽。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手里的火钳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太监们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沈婉清面前,其中一个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展开,念了一长串沈婉清听不太懂的词。她只听懂了几个字——巫蛊,冷宫,永不复出。

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冤,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她跪在地上,听完圣旨,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跟着太监们走了。春桃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

巫蛊案是德妃的手笔。沈婉清不知道德妃为什么要害她,她也不需要知道了。在这座皇宫里,一个被废弃的美人被害死,跟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没有人会追究,没有人会在乎。她只是被两个太监架着胳膊,拖过长长的宫道,拖过永巷,拖过一重又一重的门,最后被推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屋。门从外面锁上了,锁链哗啦啦地响,然后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婉清坐在石屋的地上,摸着冰凉的地面,忽然笑了。

她想起前世顾景琛锁她的那根银链子。银链子很细,很轻,锁在手腕上不会疼,甚至不会磨破皮。她那时候恨那根链子,恨得想把它咬断。现在她待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屋里,没有链子,没有锁,但她出不去。比任何被锁住的囚徒都更出不去了。

沈婉清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这一次,她没有想顾景琛。

而在镇南王府,顾景琛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起初只是问问。李福去东厢房送东西,回来以后王爷会问他:“她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李福答了,王爷嗯一声,继续批公文。后来变成了:“她今天吃的什么菜?吃了多少?”李福答了,王爷嗯一声,继续批公文。再后来变成了:“她昨晚什么时辰睡的?”李福答不上来了,他不能盯着夏姑娘睡觉。顾景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第二天他自己去问了。

夏音禾刚开始觉得没什么。顾景琛问她今天想吃什么,她就说想吃什么。顾景琛说这件衣裳颜色不好看换一件,她就换一件。顾景琛说早点睡别熬太晚,她就早点睡。她觉得这些都不算过分,他只是关心她,只是关心得比别人多了一点,细了一点,密了一点。像一张网,网眼很小,但网住的是她,她不想挣扎。

后来顾景琛开始直接做主了。

厨房送来的菜单要先经过他的书房,他勾掉几道菜,添上几道菜,然后在菜单上批两个字——可,否。夏音禾爱吃的辣菜被他勾掉了大半,理由是“秋天干燥,吃辣上火”。夏音禾衣柜里的衣裳被他添了很多新的,颜色都是他挑的,浅绿,淡蓝,藕荷,月白,没有一件是鲜亮的。她原来的几件旧衣裳被李福收走了,说是“王爷吩咐换新的”。

张嬷嬷看在眼里,私下跟夏音禾说:“姑娘,王爷这管得也太细了。你今天穿什么他都要管,明天是不是连你梳什么头他都要管了?”

夏音禾笑了笑,没有接话。

阿佑一岁多了,会走路了,虽然走不太稳,扶着墙能挪几步。夏音禾每天给他梳头,阿佑的头发又软又多,头顶上扎一个小小的冲天辫,可爱得不行。她正拿着梳子给阿佑梳头,阿佑不老实,脑袋扭来扭去,她按着他的脑袋,嘴里说“别动别动”,阿佑不听,扭得更厉害了。

几个奶娘坐在旁边,是李福从外面请来给阿佑备着的,怕夏音禾一个人忙不过来。这些奶娘年纪比夏音禾大,有的生过两三个孩子,有的是从别的大户人家出来的,见多识广。她们看着夏音禾每天被王爷管成这样,私下议论过好几次了。

“夏姑娘,你就不觉得憋得慌?”一个奶娘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说,“王爷连你喝什么茶都要管,这也太……”

“太什么?”夏音禾头都没抬,手里的梳子顺着阿佑的头发慢慢梳下来。

“太可怕了。”那个奶娘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说完还缩了一下脖子,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家那口子要是敢这么管我,我早跟他吵翻了。”

另一个奶娘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就是啊,姑娘,你就不觉得窒息?喘不过气那种感觉?我要是你,我早受不了了。”

夏音禾把阿佑最后一缕头发梳好,拿了一根红绳给他扎好。阿佑摸了摸头上的小辫子,满意了,不扭了,乖乖坐在她腿上。夏音禾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阿佑咯咯笑了,口水滴在她手指上。

“窒息?”夏音禾把阿佑的口水擦在自己帕子上,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奶娘,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她们看不懂的光,“我反而觉得这样很安心。”

奶娘们面面相觑。

夏音禾把阿佑放在地上让他自己玩,阿佑扶着凳子站了一会儿,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扑通摔倒了,没哭,爬起来继续走。夏音禾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对那几个奶娘说了一句让她们更听不懂的话。

“因为他会管我一辈子。”

奶娘们不知道该接什么。她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夏音禾脸上的笑,那种笑不是硬撑出来的,不是自欺欺人的,是真的、发自内心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满足。她们不理解,但她们看出来这个女人说的是真心话。她是真的不怕,真的不觉得窒息,真的觉得被那样管着是一种安心。

奶娘们散了以后,夏音禾一个人坐在屋里,阿佑在她脚边爬来爬去。她低头看着阿佑,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小辫子,阿佑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然后又低头去追地上的一只蚂蚁。

夏音禾靠在椅背上,想着刚才奶娘们说的话。

可怕?窒息?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们不懂。她们没有被人那样在意过,没有被人当成全世界唯一重要的东西过,没有被人放在心尖上、揣在怀里、走到哪带到哪过。那种感觉不是可怕,是上瘾。就像冬天里的炭盆,你离它越近就越暖,暖到不想离开,暖到觉得离开了就会冻死。顾景琛对她的管,就是那个炭盆。他不是要关她,他是要暖她。只是他暖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的方式是把所有的风都挡在外面,把所有的冷都隔绝在墙外,然后在那堵墙里面,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让风吹动。

夏音禾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看了看里面那些顾景琛给她添的新衣裳。浅绿的,淡蓝的,藕荷的,月白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料子是蜀锦的,滑溜溜的,像摸着一片云。她把衣裳取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好看,比他没来之前她自己穿的那些好看多了。她知道他为什么挑这些颜色,因为他觉得她穿这些颜色最好看。他看她的时间比她自己看自己的时间都长,他比她更清楚什么颜色衬她的皮肤,什么款式显她的腰身。

他管她穿什么,不是要控制她,是要把她打扮成他眼里最好看的样子。而那个样子,她自己也很喜欢。

夏音禾把衣裳挂回去,关上柜门,转身去把阿佑从地上捞起来。阿佑追蚂蚁追得正欢,被捞起来的时候很不高兴,小腿蹬了两下,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别哼了,你娘高兴着呢。”夏音禾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阿佑被亲得愣了一下,然后忘了刚才为什么不高兴,也咧着嘴笑了。

傍晚的时候,顾景琛来了。

他每天傍晚都会来,比吃饭还准时。他走进东厢房的时候,夏音禾正坐在桌前喝茶。茶是他今天早上让人送来的龙井,他说秋天喝龙井好,不寒不燥。她喝了,觉得确实不错,比他没来之前她喝的那些粗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顾景琛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她的衣裳——淡蓝色的褙子,他上周让人送来的那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王爷今天想喝什么茶?”夏音禾拿起茶壶。

“你喝的什么?”

“龙井。”

“那就龙井。”

夏音禾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阿佑在他们脚边爬来爬去,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小虫子。

“今天有人来过了?”顾景琛忽然问。

夏音禾愣了一下。“谁?”

“那几个奶娘。”

夏音禾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

顾景琛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的眼睛。“她们跟你说了什么?”

夏音禾看着他那张冷冷的、但底下全是紧张的脸,忽然笑了。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怕那些奶娘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怕她听了那些话会觉得他管得太多,怕她会因此不高兴,怕她会像那些奶娘说的那样觉得“窒息”。他怕的东西很多,但都跟她有关。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她不高兴,怕她不舒服,怕她想走。

“她们说你管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