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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音禾冲过去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渊本能地挣扎,但她死死按住他不放。

她抬起手,指尖绽开一簇淡粉色的光华——海棠花的本命花香从她掌心漫开,像一层薄纱笼住了渊。花香渗入他的经脉,那股撕裂般的痛楚竟慢慢平息下来。

渊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却还在发抖。他靠在她肩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怕霉运?”

夏音禾低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我跟你说过了,我运气一向很好。说不定能分你一点。”

渊没有再说话。他没有力气推开她,也或许是,他不想推开了。

他闭上眼睛之前,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的乱发,动作很轻很柔,像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那种触碰。

那之后渊没有再赶她走。夏音禾每天都会来,带灵果,带伤药,带集市上买的各种零嘴。渊的话还是很少,有时候从头到尾都不开口,但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听。她讲集市上看到的两头蛇怪,讲卖首饰的老板娘吵赢了隔壁摊贩,讲自己以前还是一株海棠时被浇了太多水差点淹死。

“花妖也有被淹死的?”渊难得接了一句话。

夏音禾瞪大了眼睛:“当然有!你这是什么语气,瞧不起花?”

渊别过脸去,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夏音禾扑过去掰他的脸:“我刚才看见你笑了!你明明笑了!再笑一个给我看看!”

“没笑。”

“笑了!”

“没笑。”渊推着她的脸把她挡开,耳尖已经红透了。

夏音禾被他一只手挡着,笑得更欢了。山洞外面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阳光从洞口漏进来,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个人身上。

白槿在云端的仙鹤台上饮茶。

夏音禾在山洞里陪渊吃刚出炉的桂花糕。

……

诅咒发作的时候没有预兆。

前一刻渊还在洞壁上靠着闭目养神,下一刻剧痛就像刀子一样从骨头缝里剜了进去。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从石榻上滚落在地,蜷成一团。疼,浑身上下每一寸经脉都在痉挛,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妖力在体内乱窜,冲撞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嘴唇被咬破了,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

每次发作都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一个人蜷在阴暗的角落里,等疼痛过去,或者等自己死掉。反正不会有别人知道,反正不会有别人在意。他把身体缩得更紧,指甲抠进石缝里,十指鲜血淋漓。

“渊!”

有人在喊他。渊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的。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撞进一抹红色——夏音禾提着裙摆从洞口跑进来,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慌张。她不是在笑,不是在逗他,是真的慌了。

“你怎么……”渊想说你为什么在这里,话还没说完,一阵更猛烈的剧痛袭来,他整个人弓起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夏音禾扑到他身边,伸手就要扶他。

“别碰我。”渊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想把她推开。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她握住了。她的手很小,软得不像话,却攥得死紧。

“别闹。”夏音禾说完这两个字,干脆利落地把他整个人捞进了怀里。渊的后背贴上她的胸口,他感觉到她在发抖,但又抱得那么用力,像要把他嵌进骨头里。她身上有花香,暖的,活的,不管不顾地裹上来。

渊想挣开。他不习惯被人碰,更不习惯被人这样抱着。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剧痛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任由她抱着,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夏音禾开始哼歌。

调子很轻很缓,像春天的溪水漫过石头。不是他听过的任何曲子,却莫名让人安定。她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顺着,指尖带着微微的花香,碰到哪,哪里的疼痛就像被熨平了一寸。安魂调,花妖一族用来安抚受伤同族的秘术。她没有告诉他,她就是靠着这个找到他的——他体内的诅咒在嘶吼,她的花在感应。

本命花香从她掌心漫出来,淡粉色的光华像薄纱一样笼罩下来,渗进他的经脉,包裹住那些暴走的妖力。诅咒的力量在碰到花香的那一刻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

渊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有人抱着他,有人给他哼歌,有人在用本命花香替他压诅咒。本命花香是花妖的半条命,每用一次都折损修为。她在拿自己的命换他片刻的安宁。为什么?凭什么?

“你……”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疯了。”

“嗯,可能吧。”夏音禾没有停,继续轻轻哼着调子,手指还在他发间穿梭,“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渊的眼眶忽然发酸。他不记得上一次被人抱着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没有过。从他记事起就是一个人,被嫌弃,被驱赶,被嘲笑是霉运缠身的灾星。没有人靠近他,没有人碰他,更没有人会在他疼得想死的时候把他捞进怀里哼歌。他活了几百年,冷了几百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这个花妖才认识他几天,就敢往他身上贴。

他想问她是不是傻,想问她不觉得晦气吗,想问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剧痛还在,但花香包裹着他,像在冰天雪地里忽然被人塞了一怀的暖炉。

他不再挣扎了。

身体一点一点软下来,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他靠在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呼吸渐渐平稳。他听见她的心跳声,很快,很稳,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耳膜。他把眼睛闭上,睫毛扫过她颈间的皮肤,那里有更浓的花香。

“夏音禾。”他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

“嗯?”

“……”

他没有下文。夏音禾等了片刻,低头看去——他闭着眼,眉头终于松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他睡着了,在她怀里,卸下了所有防备,像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困兽。

夏音禾没有停,继续哼着安魂调,手指还在他发间轻轻顺着。她低头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少了那些戒备和疏离,看起来乖得不像话。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上还残留着咬破的血痕。她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可怜。”她轻声说,语气不像同情,倒像在心疼一件被人随手丢掉的宝贝,“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疼了。”

渊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手指攥住了她的衣角,攥得很紧。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笑了一下,把披风扯过来盖在他身上,自己也靠着洞壁闭上了眼。山洞外面夜风呼啸,里面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残留的花香。

……

渊睁开眼的时候,洞口已经透进了蒙蒙亮的天光。

他发现自己躺着,身上盖着一件红色的披风,布料柔软,带着那股他已经开始熟悉的花香。他花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诅咒发作,她来了,她把他抱在怀里,她哼了一晚上的安魂调。渊缓缓转头。

夏音禾靠在他肩头睡着了。她坐在地上,背靠着洞壁,脑袋歪过来枕着他的肩膀,呼吸轻浅而均匀。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口,指尖微微蜷着,像是睡梦中也在确认他的心跳。她的头发散开了,海棠红的发丝垂落在他的手臂上,和她的人一样,不管不顾地挨着他。

渊没有动。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晨光从洞口斜斜地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睡相不算安分,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渊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角,一点一点地看,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一汪水,不敢喝,又移不开眼。

他活了几百年,没有人靠近过他。他习惯了被躲着走,习惯了被人推搡,习惯了那些嫌恶的眼神和压低了声音的咒骂。“霉运”、“灾星”、“晦气”——这些词他从小听到大,听到麻木,听到自己也觉得理所当然。他就是这样的人,带着诅咒出生,走到哪都被人嫌,活该一个人烂在泥里。可这个花妖不一样。

她第一天见面就说他好看,第二天就给他送灵果,第三天就敢在他诅咒发作的时候把他抱进怀里。她看他的眼神没有嫌弃,没有同情,没有那种“你好可怜我来拯救你”的高高在上。她就是笑着凑过来,像一只不怕人的猫,自来熟得理直气壮。

渊的手指动了动。他想碰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压下去,而是放任它生长。他从来不是个好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克制。从前没人给他,他无从索取;现在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他为什么要客气?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没有碰到皮肤,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慢慢描过她的眉眼轮廓。

然后他收回手,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手腕纤细,皮肤白皙,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伸出食指,在她腕间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