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到“万妖之主”的时候渊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他想起在崖顶,羽辰下令放箭,所有箭矢都落在他背上,他怀里护着她。她在他怀里哭着推他让他走,他没有松手。那时候他想的是——如果今天一定要死在这里,他也必须死在她前面。
“夏音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说的那个梦,不会成真。”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有干的泪痕,但目光是沉的、重的、笃定的,“我不会有一个人坐在山洞里的时候。你不在,我就去找你。找不到,就一直找。”
夏音禾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她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冷着脸的样子,见过他被她逗到耳朵红的样子,见过他在琳琅市杀人之后对她笑的样子,见过他抱着她说“你是我的”的样子。但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他的眼睛里同时装着恐惧和笃定。恐惧失去她,笃定不会失去她。这两种情绪在他眼底纠缠,像两道黑色的妖力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点。
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鼻子忽然有点酸,俏皮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声很轻的笑。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么凶,谁敢让你一个人啊。”她用手指点了点他的手背,换了副轻松的语调,“不过我有点饿。你这七天给我吃什么了?我怎么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渊愣住了。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准备。七天七夜他只给她喂了水,什么都没喂。坠崖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除了一把断刀和一个小药瓶什么都没有,谷底连只老鼠都找不到。
“……水。”他只能如实回答。
“就水?”夏音禾瞪大了眼睛,“七天就给我喝水?你是想把我饿死还是渴死?”
渊沉默了一瞬:“谷底没吃的。”
夏音禾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个笑容还带着病容和虚弱,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时的神采:“行吧,原谅你了。扶我起来,我自己找。”
“你躺着。”渊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来,自己撑着石壁站起身。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肋骨断裂处传来一阵剧痛,眼前发黑。他站了两息,等眼前的黑影散去,才迈步往洞外走,“我去找。”
“你身上的伤——”夏音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碍事。”渊头也不回地走向洞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和笃定,“躺好,等我回来。”
……
断魂崖谷底没有白天黑夜。渊是靠洞口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判断时间的——光来了又走,算一天。夏音禾醒来之后又睡了两天,不是昏迷,是真正的睡眠。她的身体在修复,本命花魂的余烬在慢慢重新燃烧,每一次睡眠都是在给自己攒力气。渊没有再渡妖力,他的妖力也所剩无几,他把剩下的都用来给她暖经脉。她睡着的时候他就靠在石壁上看她,隔一会儿探一下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再靠回去。
第三天,夏音禾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洞里弥漫着一股烤肉的香气。渊蹲在洞口,用断刀削尖了一根树枝,树枝上穿着两只剥了皮的啮齿类小兽,不知是从哪里逮的。他在崖底找到了几株能当香料的野草,捣碎了抹在肉上去腥,架在两块石头中间慢慢烤。火是用他仅剩的妖力点的,黑色的火苗很弱,但够用了。
“你还会烤肉?”夏音禾撑着石壁坐起来,声音还有一点哑,但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以前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给我做饭。”渊把烤好的一串递给她,“小心烫。”
夏音禾接过来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肉有点柴,盐也没有,只有野草香料的一点辛香,但她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七天没吃东西,这时候给她烤树皮都是美味的。渊坐在她旁边看她吃,自己没动另一串。她把嘴里那口咽下去,指了指另一串:“你怎么不吃?”
“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
“你睡觉的时候。”
夏音禾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裂的,眼下的青黑也没有消退。她见过他撒谎的样子——耳朵会红。现在耳朵没红,但眼神往旁边偏了一瞬。夏音禾没拆穿他,把另一串也拿起来塞进他手里:“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帮我吃一半。别浪费。”
渊低头看着手里的烤肉,沉默片刻,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知道她看出来了。他在崖底找了整整一天,才在岩壁的石缝里逮到这两只小兽。谷底没什么活物,他跑遍了方圆三里地,最后在一块潮湿的岩壁下面发现了它们的巢穴。他把两只都烤了,本来打算全留给她。
夏音禾吃完最后一口肉,把树枝放在一边,舔了舔手指上的油,然后拍了拍手。她转过头看着渊,表情认真起来。她昏迷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渊在箭雨里用身体护着她,然后她燃烧花魂把两个人送下悬崖。再然后就是七天的黑暗和一个冗长的梦。她不知道这七天他是怎么过的,但她知道自己身上的擦伤都被处理过了,手臂上缠着从他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额头上敷过降温的湿布,经脉里有一股不属于她的妖力在缓缓流转。那是他的妖力。
“渊。”她叫他的名字。
渊停下咀嚼,转头看她。
“你的伤处理了吗?”
渊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说:“不碍事。”
夏音禾没有接话。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渊立刻放下树枝去扶她,她摆摆手示意不用,站稳之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掀他的衣领。渊下意识想挡,手抬到一半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左肩的箭伤最严重。箭头是白鹤族的光明法术所化,虽然箭头已经消散了,但伤口边缘还残留着光明灼烧的痕迹,皮肉外翻,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伤口没有上药,只是用布条简单扎了一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之后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肋骨断裂的地方没有固定,他自己用妖力把骨头勉强对上了,但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周围的肌肉肿胀得厉害,隔着皮肤都能摸到断骨的棱角。其他的小伤口更是不计其数——手臂上、后背上、腿上,有箭矢擦过的,有坠崖时被岩石割的,有他自己撕布条时不小心划的。
夏音禾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你说的‘不碍事’?”她的声音没有拔高,语气很平静,但渊听出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死不了。”他说。
夏音禾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洞口。他在洞口的一堆杂物里翻了翻,找到了那个小布包——她之前给他的花汁外敷药还剩小半瓶,另外还有一些她之前从谷底采的草药。坠崖的时候她把这些塞在怀里一起带下来了。她拿着药走回来,坐到他面前,先用清水把他伤口上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擦掉。她的动作很轻,每擦一下都先看看他的反应,看到他眉头皱起来就再轻一点。清创比受伤本身还疼,渊一声没吭,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疼就说,不用忍着。”
“不疼。”
夏音禾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别脸,但眼神明显在躲她。她没追问,继续低头处理伤口。她把他肩上那道最深的箭伤涂上花汁药膏,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又从洞口找了两根笔直的树枝,削平了表面,用撕成条的布料绑在他肋骨折断的位置做了个简易的夹板固定。她做这些的时候手法很熟练,花妖一族本就擅长医药,她之前又一直在他身边处理各种伤口,熟能生巧了。
处理完全部伤口之后她把他转过去看后背。后背的伤比前面更多,坠崖时护着她,整个后背砸在岩石上,青紫了一大片,有好几处擦伤深可见骨。夏音禾看着他的后背,拿着药瓶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渊偏头。
“没什么。”夏音禾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轻快,但手指在瓶口上压得发白。她将花汁倒在掌心搓热,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后背的淤青上,每一个动作都尽量放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把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完之后,夏音禾把药瓶收好,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上还残留着替他涂药时沾上的花汁,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忍。
渊侧头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臂,把她揽进了怀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件随时可能碎掉的东西,但揽进去之后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她瘦了,昏迷的七天让她本来就纤瘦的身体又瘦了一圈,肩胛骨的棱角隔着衣料硌在他手臂上。
他把她往自己胸口按,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衣服传过来,和他的心跳撞在一起。他低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发间还有残留的海棠花香,很淡很淡,混着谷底潮湿的雾气,但他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