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太子寝殿,素幔低垂,烛火昏黄摇曳,光线昏暗惨淡,处处透着死寂悲凉。
殿内宫人内侍尽数垂首肃立,人人面色惨白、双目泛红,无人敢发一言,空气里弥漫着濒临生死诀别的绝望。
龙床之上,昔日温雅仁厚、雍容端方的大周储君白澈,已然彻底脱了人形。
短短三日,他枯瘦得只剩一副嶙峋骨架,周身皮肉尽数消弭,面色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唇色乌灰,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细碎,若不细细体察,几乎感受不到一丝呼吸。
他静静躺卧床榻,四肢无力垂落,浑身衰败枯槁,油尽灯枯,行将就木,已然到了生命最后的尽头。
看着自己悉心栽培二十余载、寄予万里江山、倾尽心血抚育的嫡长子,落得这般枯槁惨烈的模样,白衍这位执掌大周江山、历经风雨半生、早已心如磐石的铁血帝王,彻底绷不住了。
半生威仪,半生冷硬,在骨肉生死离别面前,尽数崩塌。
两行滚烫浊泪,毫无预兆地从帝王坚毅的眼眸中滚落,顺着刚毅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衣襟之上,温热滚烫,却凉透人心。
二十余载父子情深,二十余载悉心栽培,一朝即将阴阳相隔,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白衍身躯微微颤抖,双肩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痛、悔恨、无力与绝望。他抬手,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疲惫与沉痛,对着殿内所有人沉声下令:“所有人,尽数退下!”
“全部出宫候命,无朕旨意,不得踏入寝殿半步!”
宫人内侍、太医侍卫尽数躬身叩首,不敢多言半句,垂首有序退出寝殿,轻轻合上殿门,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偌大死寂寝殿,最终只剩帝王白衍、皇子白弘,与床榻之上奄奄一息的太子白澈。
白弘立在床榻一侧,看着兄长枯槁衰败、气若游丝的模样,连日压抑的情绪彻底崩溃。
想起归宗初见时兄长的温和善待,想起他不顾生死、以身铺路的苦心,想起他字字恳切、句句期许的嘱托,想起这短短不足一月的兄弟骨肉亲情,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肆意滚落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咬紧牙关,不愿哭出声扰乱兄长最后安宁,可肩头依旧控制不住微微颤抖,泪水汹涌不止,心底酸涩沉痛,痛彻心扉。
就在父子二人悲痛欲绝、满目悲戚之时,龙床之上,一直昏迷昏睡的白澈,缓缓颤动了一下眼睫。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虚弱地看向床前悲痛垂泪的父皇,又缓缓扫过身侧痛哭失态的弟弟白澈,枯槁的眼底浮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是回光返照的清明。
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微微动了动唇角,发出细碎微弱、几不可闻的声音,气息断断续续,耗尽残余生机。
“父皇……儿臣……有最后一愿……恳请父皇……成全……”
白衍见状,连忙俯身贴近床榻,攥住儿子枯瘦冰凉的手,声音哽咽沙哑,老泪纵横:“你说!无论何等心愿,父皇尽数成全你!尽数成全!”
白澈呼吸微弱,胸口艰难起伏,用尽此生最后所有力气,字字艰难,却字字坚定,用尽残声道出毕生最后嘱托:“儿臣……此生无愧社稷……无愧大周……唯一遗愿……立五弟白弘……为东宫储君……继朕之位……承大周江山……恳请父皇……应允……”
字字泣血,句句赤诚,是他弥留之际,最后的执念与期许。
他耗尽一生,为国为民,至死心系江山社稷,心系幼弟前程。
极致的悲痛席卷心神,白衍此刻早已心神俱碎、方寸大乱,
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权衡算计、猜忌考量。面对即将离世、毕生仁厚的嫡子,面对他最后的临终遗愿,他满心只剩悲痛与愧疚。
白衍含泪重重颔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悲凉:“好……好……父皇答应你……此事……父皇定然郑重考量……绝不辜负你的心意……”
他没有脱口应允立储,帝王制衡刻入骨髓,可这句郑重考量,已是此刻最大的让步,已然默认了他的遗愿,是对濒死太子最后的慰藉。
听闻这句答复,白澈涣散的眼底,终于浮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毕生最后的执念,终于落地。他知道父皇心性,这句考量,便是应允。
他缓缓抬眼,看向身侧泪流满面、悲痛失态的幼弟白弘,眼神温柔而郑重,带着最后的期许与叮嘱。
“父皇……儿臣……想与弘弟……单独说几句……”
白衍含泪点头,依依不舍松开儿子冰凉的手,缓缓起身,含泪后退几步,站于殿侧,将最后的独处时光,留给这相识不足一月、却情深义重的兄弟二人。
寝殿之内,彻底只剩兄弟二人相对。
烛火昏黄,晚风穿窗,死寂沉沉。
白澈拼尽最后一丝清明,目光牢牢锁住白弘,气息微弱,字字沉重,句句肺腑,是他用尽性命换来的最后嘱托:“弘弟……大哥时日无多……往后……大周江山……便交于你身……”
“你切记……储位之争……凶险万分……深宫棋局……步步杀机……”
“无论前路多难……你务必……倾尽所有……争夺储位……哪怕一朝入主东宫……也万万不可松懈半分……”
“白海川城府深沉……后宫势力盘根错节……朝臣人心各异……隐患重重……”
“你唯有彻底坐稳储位……步步为营、谨小慎微……直至登临九五、登基称帝那日……方能真正安心……”
“莫负母后……莫负大哥……莫负大周万民……”
一番嘱托,耗尽了他此生最后所有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