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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玄幻魔法 > 风云际会:杨仪传 > 第446章 毕州人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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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辰州府已有数日。

你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像最普通的旅人一般,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这片你即将要去改变的土地。滇黔之地,山高谷深,道路崎岖。你很快就有些后悔骑了那匹汗血宝马——在平地上它确实神骏非凡,日行百里亦非难事,可在这连绵不绝的群山中,它反而成了累赘。

山路不是陡峭的上坡,便是险峻的下坡,马匹在官道上走不了几步就得牵着过隘口。不少建于山崖绝壁上的古老栈道,逼仄狭窄,外侧便是万丈深渊,马匹太高,重心不稳,牵引时稍有不慎便是人畜俱坠的惨剧。你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安抚这匹习惯于驰骋的骏马,在那些最险要的路段,甚至需要雇请当地脚夫帮忙抬运。效率反而远不如徒步。

这让你更直观地体会到这片土地的闭塞与交通的艰难。那些蜿蜒于群山之间的羊肠小道,那些悬于绝壁的木质栈道,那些需要涉水而过的湍急溪流,不仅阻碍了货物的流通,更禁锢了信息的传播、思想的交汇,也使得中央政权的控制力在此变得稀薄。山高皇帝远,这里的土司、头人、寨老,便是实际上的土皇帝,而百姓的生活,则被牢牢束缚在贫瘠的土地与严苛的自然环境之中。

当你终于抵达新的府城——毕州时,看着眼前这座依山而建、城墙低矮、屋舍俨然却透着股穷酸气的山城,你做出了决定。

在毕州城门附近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后,你牵着那匹依旧神骏却明显瘦了一圈的黑马,找到了城中最大的骡马市。你没有亮出任何身份凭证,只是以一个落魄书生的姿态,用略带北方口音的官话,向几个牙人打听卖马事宜。你的儒衫料子尚可但已沾满尘土,面色白皙却难掩疲惫,举止文雅却透着外乡人的生疏——这一切都符合一个家道中落、不得不变卖行囊继续赶考(或投亲)的穷秀才形象。

最终,一个穿着绸衫、手指上戴着硕大玉扳指的中年牙人看中了你的马。他是本地杨姓土司府上的外院管家,专为土司采买牲口、货物。他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这匹黑马是难得一见的塞北良驹,只是不知何故流落至此。他围着马转了几圈,掰开马嘴看了看牙口,又摸了摸马的骨骼筋肉,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但脸上却摆出一副挑剔的模样。

“马是不错,可惜走了远路,有些掉膘了,精神头也差了些。”管家摇头晃脑,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我收了。这年月兵荒马乱的,好马也卖不上价。”

你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缓缓摇头:“五十两。少一分不卖。”你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你并非真的在乎这几十两银子,而是需要一笔“合理”的盘缠,同时也想看看这毕州城的物价水平。

管家愣了愣,重新打量你。他本以为这落魄书生会急于脱手,讨价还价一番,最终能以三十五到四十两成交便是大赚。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且眼神平静得让他有些心里发毛——那不像一个穷途末路的书生该有的眼神。

“四十两!”管家咬咬牙,“不能再多了!这马再好,在咱们这山旮旯里,也就能拉拉车、驮驮货,上不了战场,不值那个数!”

“五十两。”你重复道,目光转向黑马,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脖颈,“此马通人性,日行百里不在话下。若非盘缠用尽,前程未卜,我亦不舍。阁下既然识货,当知此价公道。”你说得诚恳,却也暗含机锋——你并非不识货的冤大头。

管家脸色变幻,最终一跺脚:“成!五十两就五十两!算我杨会光交你个朋友!”他倒不是真的被你说服,而是土司老爷最近正为寻一匹好马代步而发愁,这匹黑马品相极佳,稍加调养便是拿得出手的坐骑。五十两虽贵,但若能让老爷满意,他的好处绝不止这个数。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接过那沉甸甸的五十两纹银——皆是成色上好的官银,用灰布钱袋装着。黑马似乎知道要离开主人,轻轻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你的手臂。你拍了拍它,将它交给管家身后的小厮,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有了五十两银子,你在毕州的生活顿时宽裕了许多。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住下,要了热水沐浴,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那身儒衫太过扎眼,不利于你观察市井。随后,你开始在毕州城内闲逛,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用心观察这座山城的方方面面:街道布局、房屋建筑、商铺种类、行人衣着、市面物价、百姓神情……

很快你就发现,毕州城虽为府治,但繁华程度甚至不及湖广一个中等县城。街道狭窄崎岖,两旁多是低矮的木结构房屋,不少已歪斜破败。商铺种类单调,以售卖山货、盐巴、铁器、布匹等生活必需品为主,且货物成色普通,价格却不低。行人大多面有菜色,衣着破烂,许多人光着脚或穿着草鞋。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牲畜粪便和某种山区特有的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但与此相对的,是城中几家大宅院的气派——高墙深院,门楼巍峨,甚至有家丁持棍守卫。其中尤以城东那座占地最广、形制类似小型城池的“杨府”最为显眼。你打听得知,那便是本地世袭土司杨氏的府邸,已在此盘踞上百年,掌控着毕州及周边数县的实际统治权,连朝廷派来的流官也要仰其鼻息。

更让你注意的是,毕州城虽然贫瘠,但人口流动却似乎颇为频繁。码头上时常有船只往来,运来盐铁布匹,运走药材、兽皮、矿石。街道上也能见到不少外地面孔的商贩,他们大多结队而行,带着护卫,眼神警惕。而你用五十两银子买马之事,经过那牙人管家的嘴,似乎已在小范围内传开——毕竟在这穷地方,五十两不是小数目,足以让许多人侧目。

你想更深入地了解这座城市的“底色”,了解它如何在如此贫瘠的环境中维持运转,了解那些光鲜宅院与破败民居之间的内在联系。一个念头在你心中浮现:去看看这里的“人市”。

在任何一个封建时代,当土地无法承载人口,当灾荒、战乱、苛政将百姓逼到绝境时,人口买卖便会以各种形式存在,成为调节“过剩”人口的一种残酷而“自然”的手段。在滇黔这样的边远贫瘠山区,这种现象只会更加普遍、更加赤裸。

你走向路边一个正在贩卖某种不知名野果的中年小贩。那野果呈紫黑色,个头如枣,摆在一个破旧的竹篮里,看起来并不起眼。小贩蹲在墙角,身上裹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脸上是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黝黑发亮的肤色,双手粗糙开裂,指甲缝里满是泥垢。

“这位老哥,打听个事。”你走到近前,语气平和,“请问,这人市在何处?”

那小贩闻声抬起头,用一双浑浊却透着市侩精明的眼睛上上下下扫了你一遍。当他的目光触及你那虽然有些风尘仆仆、但料子依旧看得出是细棉布的衣衫,以及你那与这座贫瘠山城格格不入的白皙皮肤与儒雅气质时,他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热情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肥羊”自动浮现的职业表情。

“哎呦!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小贩站起身,搓着手,语气夸张,“您问人市啊?那您可算是问对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根沾满了泥土的手指,向着街道尽头一指,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你脸上:

“您就顺着这条主街,一直往东走。走到头,再往左一拐,看到那个最破败的巷子,就是了!”

“那里可是咱们毕州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了!”他特意加重了“热闹”二字的语气,脸上也露出一个“男人都懂”、充满暧昧的猥琐笑容,“包您满意!包您能淘到您想要的,‘好货色’!”

你面无表情地对他点了点头,没有理会他那充满暗示的笑容和眼神,转身便迈开脚步,向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你顺着那条还算宽敞的主街,穿过了几条充满各种嘈杂叫卖声与浓郁生活气息的街道。沿途所见,多是些贩卖山货、药材、兽皮、粗陶、竹器、草鞋的摊贩,以及几家铁匠铺、木匠铺、榨油坊。行人匆匆,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妇人的呵斥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底层民众挣扎求生的浮世绘。

但越往东走,周围的景象便越是不同。街道逐渐变得狭窄、肮脏,两旁的房屋也更加低矮破败,许多甚至只是用木板、茅草胡乱搭建的窝棚。空气之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混合了垃圾腐臭味、污水腥臭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生命最底层、充满了绝望与麻木的气息。那是长期贫困、拥挤、缺乏最基本卫生条件所积累的污浊,也是精神被压垮后散发出的死气。

最终,你在一个阴暗、潮湿、仿佛连阳光都不愿意照射进来的角落,找到了那个所谓的“人市”。

那根本不是一个市场。

那更像是一个露天的、充满了残酷原始气息的牲畜围栏。一片相对开阔的泥地,四周是歪斜的土墙和摇摇欲坠的窝棚。沿着肮脏的墙角,一排排由粗糙木头搭建而成的狭小笼子一字排开。笼子是用手臂粗细的树干钉成的,缝隙很大,里面的人可以伸出手,也可以被外面的人随意触摸、审视。

笼子里关着的不是牛,也不是马。

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但眼神之中却早已失去了任何光彩的人。

有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她们大多不超过十岁,头发枯黄如草,身上只有几片破布遮体,赤着的脚上满是冻疮和泥垢。她们紧紧抱在一起,像受惊的小兽,用空洞而恐惧的眼神望着笼外的一切。

有用一种充满了仇恨与警惕的眼神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路人的倔强小男孩。他们年纪稍大些,十岁出头,骨瘦如柴却挺直脊背,像一头头尚未成年却已龇牙的小狼,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他们的手脚大多有被捆绑过的淤青痕迹。

有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在双腿之间、仿佛已经对这个世道彻底绝望了的年轻少女。她们穿着稍好一些,至少是完整的粗布衣裙,但同样破烂肮脏。她们大多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仿佛将自己封闭起来就能逃避这残酷的现实。偶尔有人掀开她们散乱的头发查看面容,她们也只是木然地抬起头,眼神麻木,任由打量。

也有目光呆滞地望着那一片灰蒙蒙天空、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命运的麻木成年妇人。她们年龄不一,有的还带着哺乳的婴儿,婴儿在她们干瘪的胸前有气无力地吮吸,却吸不出几滴乳汁。她们的眼神是空洞的,仿佛灵魂早已离开躯壳,只剩下行尸走肉在等待最终的结局。

他们身上都穿着破烂不堪、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布麻衣,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都沾满了污垢与泪痕,有些还有新鲜的瘀伤。眼神之中都充满了一种令人心碎的茫然、恐惧、认命,以及最深的麻木。他们就像一群早已失去了灵魂、等待着被屠宰或售卖的牲畜,沉默地忍受着命运的安排。

而在笼子外面,则是一群群穿着光鲜或同样贫穷的看客与买家。

穿着绸缎长衫、捆着蒲头的商人,用手指挑剔地戳弄着笼中人的脸颊、胳膊,检查牙口、骨骼,如同挑选牲口。他们大多神色漠然,偶尔交头接耳,评价着“货色”的成色、年龄、健康状况,盘算着运出去能卖多少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在讨论一批普通的货物。

也有穿着短打、面色黝黑的汉子,蹲在笼子前,用粗糙的手捏捏里面男孩的胳膊、小腿,试试力气,然后摇摇头或点点头。他们可能是小地主或自耕农,想买个半大小子回去当长工或佃户,或者给自家闺女招个赘婿。

还有一些穿着体面、却眼神闪烁、举止猥琐的中年男子,专门围着关押少女和少妇的笼子打转,目光在她们身上敏感部位来回扫视,嘴里发出啧啧的评价声,偶尔还与笼子旁那些负责看守、满脸横肉的人牙子讨价还价,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淫笑。

更有一些同样衣衫褴褛、面有饥色的穷苦人,站在远处,用混合着同情、悲伤、无奈乃至一丝庆幸的复杂眼神望着笼子。他们或许也曾卖儿卖女,或许正在考虑是否要走这一步。在这里,买家与卖家、看客与商品之间的界限,有时是模糊的。

笼子旁,那些身材粗壮、满脸凶相的人牙子,或蹲或站,有的抽着旱烟,有的啃着干粮,用警惕而贪婪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买家。他们腰间大多别着短棍或柴刀,身上带着煞气。当有买家靠近询问时,他们便立刻换上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唾沫横飞地介绍着“货物”的优点,报出价格,并信誓旦旦地保证“来路干净”、“听话好使”、“有病包换”。

整个“市场”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有买家与牙子讨价还价的嘈杂,有被触碰者发出的微弱啜泣或惊叫,有看客的议论纷纷,也有彻底的、死一般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尿臊、霉味以及廉价烟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你没有立刻冲进去打破这幕充满罪恶、令人作呕的画面。

你那因愤怒而早已冰冷的血液,在这一刻反而变得更加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那死寂、深不见底的大海。极致的情绪被压缩到极致,转化为一种冰冷、坚硬、如同万载玄冰般的理性。

你选择像一个最普通的看客一样,双手环抱胸前,静静地倚靠在那布满青苔、冰冷潮湿的墙壁上。用绝对客观而冷酷、仿佛在进行一场最严谨的社会学田野调查般的目光,去观察这个充满了罪恶的市场,以及它背后所隐藏的、更加深刻的、充满了血与泪的社会逻辑。

你想要看一看,你那五十两银子,在这里到底能买到什么样的“货物”。

你想要将这个世界的残酷与黑暗,看得更清楚一些,烙印在灵魂深处。

你很快就发现,这个看似混乱肮脏的人市,其实有着一套非常清晰的、充满了冰冷市场经济规律的价格体系。

最廉价的,是那些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甚至更小的小女孩。她们的价格一般只需几钱银子,甚至有些长得特别瘦弱、或有明显病容的,几百个铜板就可以被带走。买她们的大多是一些外地来的客商,或者本地一些特殊场所的“采购”。你从他们那充满淫邪与算计的眼神中,可以轻易猜到这些可怜女孩接下来的命运——要么被卖到富贵人家里当一个任人打骂、生死由命的丫鬟;要么被卖到那些肮脏的暗娼寮子里,成为被无数男人蹂躏的雏妓;运气稍好一些的,或许会被没有子嗣的小户人家买去当“童养媳”,但等待她们的同样是繁重的劳动与可能的虐待。她们的未来,在踏出这个笼子的瞬间,便已蒙上了最浓重的阴影。

比小女孩稍贵一些的,是那些十来岁的男孩。他们的价格一般在一二两银子左右。因为在封建宗法社会里,“儿子”拥有“继承家业”与“养老送终”这样不可替代的功能性价值。一些没有子嗣的夫妻,或者那些只生了女儿、想要个“顶门立户”的家庭,会乐意花上一笔在他们看来不算小的钱,来收养一个“儿子”,或者给自家的闺女招赘一个“小女婿”。这些男孩大多会成为新的劳动力,命运相对稍好,但同样失去了自由与尊严,成为别人家的财产与附庸。

再往上,则是那些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与那些风韵犹存的成年妇人。她们的价格浮动很大,从三四两到十两银子不等,主要取决于她们的“姿色”与所掌握的“家务能力”(如纺纱、织布、做饭、缝补等)。你注意到,她们之中有很多人的头上都插着一根代表“卖身”的稻草。她们大多是被自己那实在活不下去了的父母,或者是丈夫与公婆,亲手推到这个罪恶市场里来的。也许是碍于最后一丝可笑的“面子”或残存的亲情,她们并没有像那些人牙子一样大声叫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低着头,等待着那未知的、但注定充满了悲惨的命运降临。买她们的人,目的各异:纳妾、为婢、续弦,或者更直接地,作为泄欲与生育的工具。

而这个市场里最昂贵的“商品”,则是那些看起来身强体壮、充满了力量的青壮劳力。他们的价格一般都在十两银子起步,有些特别强壮、有一技之长(如石匠、木匠、铁匠)的,甚至能卖到二三十两。因为所有人都很清楚,在这贫瘠的、充满了挑战的山区,多一个青壮劳动力,就意味着可以多开垦几亩贫瘠的土地,意味着可以在那危险的矿洞之中多挖出几块可以换钱的矿石,意味着一个家庭可以在这残酷的世界里多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他们是生产资料,是能够创造价值的“活工具”,所以价格最高。买主多是本地或外地的地主、矿主、作坊主,需要补充劳动力。

你甚至听到,精神世界中,伊芙琳用那冰冷、充满理性的声音对你说道:

“导师,我之前所招募的那些矿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从这样的市场里‘采购’来的。在资本原始积累阶段,获取廉价劳动力最便捷的途径之一,便是利用封建人身依附关系与区域发展不平衡,从贫困地区‘引进’劳动力。在第四帝国的殖民体系中,这也是一种常见做法。”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道德无关的客观事实。这让你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种现象并非个例,而是在特定生产力水平与社会结构下,必然产生的罪恶。只不过,在这个世界,它更加赤裸,更加不加掩饰。

你还发现,毕州城之所以看起来比你沿途路过的一些小村镇要显得相对“繁华”一些,并不是因为这里的物产有多么丰富,也不是因为这里的人有多么勤劳。仅仅是因为,它是这个罪恶的人口贩卖链条的一个重要中转站!

那条可以通过水路一直延伸到山外湖广地区的毕水河,就是一条充满了无数家庭破碎梦想与血泪的“不归路”!来自更偏远山区的“货物”被集中到这里,经过初步的分类、评估、简单的“处理”(如清洗、治病、驯服),然后装上船只,顺流而下,运往湖广乃至更远的江南、中原地区,进入那些繁华都市的深宅大院、矿场作坊、秦楼楚馆,从此生死两不知。

对于生活在连绵不绝的大山深处、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保证的贫苦人民来说,卖掉自己的孩子,竟然已经成为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甚至“传统”!甚至在早已被贫穷与愚昧扭曲的价值观中,这竟然是一种比亲手杀死那些嗷嗷待哺的婴孩(尤其是女婴)更加“人道”的选择!他们还会用一种充满了卑微可怜幻想的想法来自我安慰——也许自己的孩子运气好,能被一个山外的豪门贵族看上呢?也许他们从此就可以脱离这该死的贫瘠山区,去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了呢?

这所谓的“人市”,在他们看来,竟然已经不再是一个充满了罪恶的地方,反而成了他们这些早已被生活逼到绝路上的可怜人,那没有选择的唯一“活路”!一种绝望之下扭曲的畸形生存策略。

当你将这一切都冷眼旁观,并在心中进行了最深刻、最冰冷的分析之后,你那原本充满了熊熊怒火的内心,渐渐地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冰冷的悲哀所取代。

你清楚地认识到:

简单的杀戮是没有用的。你可以轻易地杀死这里所有的人牙子、买家,甚至捣毁这个市场。但是,你杀得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贩子吗?你铲得尽滋生这种罪恶的土壤吗?杀了一批,还会有另一批在利益驱使下冒出来。暴力摧毁只能治标,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与反弹。

冲动的解救也是没有用的。你可以用你那五十两银子,甚至动用更多的财力,买下这里所有的“商品”。但是,然后呢?你能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未来?你能保证他们在离开了这里之后,不会被卖到下一个更加黑暗的人市里去吗?你能给他们提供长期的食宿、教育、工作,让他们真正获得有尊严的生活吗?如果不能,你的“善举”不过是让他们从一个火坑暂时跳到一个稍好一点的坑,或者干脆是延迟了他们的悲剧,甚至可能因为你的购买行为,刺激了市场需求,导致更多人被从山区贩卖出来。

就算你今天用一把大火将这个充满了罪恶的人市烧得干干净净,将所有人牙子都投入大牢。但是明天,在毕州城的另一个角落,或者在另一座同样贫瘠的山城里,还会有一个新的人市如同雨后的毒蘑菇一般,再一次拔地而起。只要产生“过剩”贫困人口的社会经济结构不变,只要那迫使人们卖儿卖女的绝望根源还在,这种罪恶就会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你终于深刻地认识到:

这个“人市”,它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罪恶毒瘤。而是这个腐朽落后,充满了剥削与压迫的封建社会,它自身所催生出来的一个充满了必然的畸形器官!它是贫穷、愚昧、土地兼并、高利贷盘剥、自然灾害、苛捐杂税、土司领主压榨……所有这一切综合作用下的产物!它是这个吃人的旧世界那残酷生存法则的一个最真实、也是最血淋淋的缩影!

在这里,人不再是人,而是明码标价的商品,是能够被计算、被交易、被消耗的资源。亲情、爱情、尊严、自由,所有这些属于“人”的价值,在生存的压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不是某个个体或群体的道德沦丧(虽然他们确实罪恶),而是一整套社会系统、经济结构、文化观念共同作用的结果。

你意识到,你必须要做的,不是去修剪那些罪恶的枝叶(虽然必要时也需要雷霆手段),而是要动用最彻底的、最猛烈的革命力量,将这棵早已从根部就开始腐烂的、充满了罪恶的封建大树,连根拔起!彻底摧毁!然后,在它那充满了血与泪的废墟之上,重新种下一颗充满了希望、光明、自由、平等,属于全体人民的全新的种子!

你需要改变的不是这个市场,而是产生这个市场的一切条件。

你缓缓地转过身,离开了这个让你感到无尽悲哀与愤怒的地方。你的心中那熊熊燃烧的革命火焰,在这一刻,变得冰冷,也更加坚定。那是一种剔除了冲动与感伤、淬炼出最纯粹理性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