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间山风一阵紧过一阵，卷着石屑与草木腥气扑在二人面上。
年轻些的采灵人抬手擦去额间冷汗，指腹触到脸颊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是山露，还是被逼出来的虚汗。
他望着石缝里那株叶片泛着淡淡莹光的碧心草，指尖迟迟不敢轻易去摘，先俯身屏住呼吸，避开崖底翻涌上来的灰雾。
“又是浊息往上涌了。”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方才不知不觉吸入几口杂气，胸口已然闷胀发沉。
“每次来这处崖壁，回去总要咳上好几日，汤药喝得再多，也清不干净肺里的浊气。”
身旁年长的那人动作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稳稳掐住灵草的根部，缓缓连根拔起，小心裹进筐内的干苔之中。
他的面色泛着一层经久不散的青灰，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不过三十出头，脊背却已微微佝偻。
“早已是顽疾了。”年长之人淡淡叹息，指尖轻轻摩挲着碧心草温润的茎叶。
少年收回悬在崖缝上方的手，后背贴住沁着寒意的青石岩壁暂且歇息，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连绵层叠的远山。
下一瞬，他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定愣在原处。
苍茫天际本该是淡青衔着浅云，此刻极远的山河尽头，竟漫开无边无际的赤红流霞，艳色铺卷云海，染透了千山轮廓，灼灼红光绵延不休。
天色尚早，白日的天光还未消退，绝非日暮西垂之时该有的光景。
他慌忙抬起粗糙的手掌反复揉搓双眼，指腹蹭着眼角，身躯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话音都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抖意。
“李伯，你快看那边……”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语气惊疑不定，“怕是什么东西迷了我的眼？放眼望去天地间尽是赤红霞光，可时辰尚早，离傍晚还远，怎会有这般异象？”
一旁的老者闻声抬眼，浑浊的目光越过层叠山峦，望向天际尽头。
天光依旧明亮，日轮高悬半空，距离日暮尚有数个时辰，绝不可能生出晚霞漫天的景致。
那一片赤红并非云霞，而是一股凝练的气芒横贯长空，流转之间隐有细碎剑鸣，只是凡胎肉身听觉闭塞，只能隐约感到心神震颤，分辨不出其中斩道剑意。
老者枯瘦的手掌不自觉攥紧了腰间麻绳，指节泛出青白，原本淤积浊气的胸口骤然闷痛起来。
他在深山采灵二十余年，也曾偶然听闻山下城镇的老者闲谈，说天地异变之时，便是仙家大能外泄的灵力搅动元气，方能造就这般撼世天象。
少年依旧身子轻颤，抬手再次用力擦拭双眼，赤红的光影烙印在眼底，久久不曾消散。
他怔怔凝望着远方天际，只觉得那片血色之中藏着无边戾气，仅仅一望，五脏六腑的浊气便不受控制地翻涌，喉咙一阵阵发紧，险些呕出腥气。
老者望着天边渐渐漾开的赤潮，终究一言未发。
半生攀崖采灵，日日受山川浊气啃噬脏腑，病痛缠身，寿元早已所剩无几，往后的日子也不过是拖着残躯在疾苦里挨过一日是一日。
前路如何，他心里早已透亮。
于是只是静静抬眸，目光放空，安然凝望那苍茫血色。
少年尚且还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麻绳，想要贴紧岩壁躲避。
可天地之间的赤红来得太快，方才还远在云海尽头的流光，刹那间化作无边洪流翻涌而至。
浓稠如熔血的剑气铺天盖地落下，只有一片静谧的赤光笼罩四方。
最先触碰到血色的是崖边丛生的灵草与毒藓。
那些吸纳了山川灵气、扎根石缝的植株，甫一接触剑元，茎叶无声消融，嶙峋的山石纹路软化，坚硬的岩块瓦解，砂砾与石粉融进赤色洪流之中。
少年浑身骤然僵住，还来不及发出半声惊呼，体内淤积多年的浊气与气血便一同散作虚无。
随后粗麻编织的衣衫瞬间消融，皮肉筋骨顺着血色的纹路化开，从指尖到臂膀，再蔓延至胸腹四肢，整个身躯没有痛楚的嘶吼。
只在一瞬之间，便消解在了赤芒里。
一旁的老者神色依旧平和。
他数十年被沉疴折磨的躯体，在此刻尽数解脱。
纠缠五脏的阴寒浊毒、淤塞经络的异种气息、日夜折磨身体的顽疾病痛，全都随着肉身消融一并散尽。
他那双早已蒙上灰败的眼眸最后望向一次层叠青山，随即身形轻轻涣散，融入漫天血色之中。
片刻之间，崖壁之上再无半分人迹。
绳索、竹筐、筐中尚且带着莹光的灵草，脚下的青石岩台，崖缝里丛生的草木，所有有形之物，尽数被血色洪流炼化一空。
方才二人停留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光洁平滑的岩壁，石罅再无往日草木腥气。
那只是静仉晨赶路之时，不曾收敛的余威。
他满心奔赴万里之外的仙门，胸中只装着金墟血海的仇恨，全然不曾留意山道险崖上渺小的凡灵。
斩道剑意本就拥有消解万法万物之能，无心波及之处，凡尘血肉与山石草木，自然不堪一击。
两名采灵人一生以寿元换衣食，被天地杂气步步蚕食，本该在病痛之中油尽灯枯，却最终意外消散在修士无意洒落的剑气里。
于俗世而言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横祸，于他们受尽磨难的肉身而言，反倒成了一场毫无苦楚的解脱。
可这转瞬即逝的湮灭，不是终结。
无意外泄的剑意，便足以抹平险崖万物，葬送两名挣扎求生的凡灵。
那么当滔天恨意抵达终点，当斩道剑骨直面宗门，当积攒血海的怒火尽数倾覆而出，这片依傍宗门而生的凡俗大地，又该如何承受这场从天而降的浩劫？
所以坐落在这片宗门附近的凡俗，你们准备好承受这场横祸了吗？
群山之外，凡尘疆域，这片土地世代毗邻大宗仙域，受宗门灵韵余泽浸润。
寻常时节，宗门灵气轻洒山河，涤荡部分山野毒瘴，滋养沃土良田，让凡间五谷丰登、草木繁盛。
宗门高高在上，不扰凡尘烟火，亦不体恤俗世疾苦，也无需凡民世代敬畏仙门或供奉香火。
他们安居沃土，耕织渔猎，生老病死皆循凡俗常理。
凡尘之人，何其无辜。
又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