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仉晨所造就的动静太大了,那处青冥之上悬立着六棱镇宗神宝的宗门,纵使坐拥万年升平,此刻也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血色剑澜横贯穹苍,寂灭剑意碾碎沿途云天,携着一城又一城的凡尘烬土,裹挟滔天杀业狂奔而来。
瞬息之间,整座宗门翻天覆地。
漫天浮沉的浮空灵筑率先异动。
原本萦绕殿宇、薄如蝉翼的金色灵霭骤然炽盛,万千琼楼玉宇通体流光炸裂,温润的金纹沿着殿身梁柱、飞檐雕栏尽数亮起。
一座座悬于太虚的仙宫不再悠然晃荡,灵光彼此串联、气机相互牵引,自上而下牵动着大地层叠阁楼,万千建筑灵光共振。
往日温柔垂落、滋养千山灵土的金色灵泉灵雨,于此刻尽数逆旋。
漫天飘零的金辉灵絮挣脱山川草木的束缚,自四野八荒腾空而起,如万千流金归墟,尽数奔赴灵域疆界。
细碎灵光堆叠交织,凝练成一道横贯万里长空的金色结界护照。
结界厚重澄澈,流转着六棱神宝的古朴灵韵,封死宗门所有疆域,将每一座殿宇尽数护在其中,抵挡远方压来的血色浩劫。
就在结界成型的刹那,震彻九天的钟声骤然炸响。
铛——!铛——!铛——!
不同于日常暮鼓晨钟的清和悠远,这是宗门封存的御劫警钟,沉肃苍凉,锋利刺耳,席卷整座仙域。
钟波涤荡四野,震得浮空飞桥剧烈震颤,灵雾翻涌狂暴,山间灵木落尽繁英,连地底深埋的地脉都随之轰鸣震荡。
浩荡钟音穿透所有禁制、闭关洞府,强行唤醒了宗门深处沉潜修行的所有修士。
无数隐匿修行的身影,自幽深洞府、静谧灵阁之中踏步而出。
白袍弟子步履仓促,长老尊者凌空御光,形形色色的修士布满云海长桥、楼台云台、山川之巅,数不胜数。
年轻的入门弟子眉眼懵懂,神色惶然,四下张望这片从未动荡过的宗门,满心茫然无措。
他们自幼生长在灵泽充沛的宗门,从未听闻御劫钟声。
可那些修行百载、熟知宗门秘辛的老一辈修士、护法长老,此刻早已面色沉凝,眼底翻涌着惊惧与凝重。
他们清楚知晓这钟声的分量。
此钟万年不鸣,一鸣必是灭顶之灾。
唯有外敌凌驾宗门之上、山门存亡危在旦夕之际,镇宗警钟才会响彻天地。
万年基业,万载仙泽,千万弟子的修行根骨、栖身之所,尽数悬于一线。
今日,无切磋论道,无日常修行,无仙庭安乐。
天穹极巅,那尊镇宗六棱神宝稍稍苏醒。
原本温润静定的六棱玉身缓慢旋动,镌刻其上的四季灵纹熠熠生辉,万丈金辉自九天垂落,尽数灌注于边境结界之中。
原本单薄的护宗光幕瞬间厚重,金光灼灼,与万千灵宫的灵光融为一体。
温柔万顷的鎏金仙庭,彻底褪去了温柔盛景,化作肃杀战地。
而在此方灵域最接近那六棱神宝的区域,金辉汇聚极巅,乃是整座仙宗地位最崇高的核心之地。
此刻此地,十七道身影凌空静立。
一十七尊人影,落落分立神宝下方云台四方,疏密有致,气域自成。
无一人催动外露灵光,静默肃立之间,却自有滔天磅礴的元婴灵韵铺展。
十七道气息或清寂悠远、或沉厚苍古、或凛冽锋锐、或淡漠疏离,截然不同的气机彼此交织,化作一层浩瀚天幕,覆压整片仙山疆域。
一十七人,无一例外,尽数都是元婴大能。
这便是这宗门的底蕴所在,是隐匿在万顷灵泽、千重仙宫之下,镇守道统万载的力量。
平日他们或静坐悟道,或闭关养元,不问俗世繁务,极少同时现世、齐聚穹顶。
千载岁月以来,这般十七元婴同列云台的盛景,寥寥无几。
有数位白发垂肩、面容苍古的长老,道行沉淀千年,掌宗门古法禁阵,镇守地脉根本;
有数位锋芒凛冽、神色冷厉的尊者,常年执掌宗门刑律、征战域外,一身杀伐之气凝而不发,是仙宗最锋利的屠邪之刃;
更有几位气息缥缈、容貌长青的女修,袖藏乾坤,身蕴柔泽,执掌灵泽结界,此刻一身温润灵气尽数转为肃杀守御之力。
至尊云台金辉垂落,十七尊元婴大能默然肃立,天地间只剩结界流转的轻响与远天翻涌的杀伐气浪。
“确定是那钟的感知没有问题,对方可是只有一人,而且境界连元婴都没有。”
开口之人,立于十六尊元婴修士正中央,是全场气场最为厚重、地位最尊崇的宗门宗主。
他身姿魁梧挺拔,脊背挺直不曲,面容是沉淀岁月的中年模样,不怒自威,唯有两鬓染上霜雪洁白,昭示着漫长修行岁月的耗损。
生机看似略有衰落,不如盛年修士蓬勃炽烈,可那是岁月沉淀、道基圆满的征象——此地十七尊元婴,唯有他一人抵达元婴圆满之境。
此刻他眸光微凝,望向西方那片吞天蔽日的赤色剑潮,眼底藏着难以置信的沉肃。
因为他能清晰感知到,那血色血海深处,正蛰伏着一道孤绝的身影——静仉晨。
身为元婴圆满的宗门至尊,可勘山川脉络,可辨阴阳气机,寻常结丹、筑基修士的气息,于他眼中如烛火通明,一览无余。
那抹身影不疾不徐,随剑潮一路西行,他安静得诡异,只是他无意流露的余波,而非刻意催动的术法。
来者,孤身一人。
境界,不过结丹境界。
闻言,队列最侧,一名垂垂老矣、白发覆肩、身着暗金守宝道袍的老者缓步出列,语气笃定:
“没有问题,宗主。确是镇宗灵钟自主示警,是它真切感知到了致命的威胁,才主动鸣钟惊世。”
这位老者,乃是宗门秘宝的镇守使,毕生驻守宗门珍贵的灵物,一生不参权争。
今日响彻仙域、震动山门的御劫灵钟,绝非寻常法器。
它是宗门上古化身真君闯荡时,亲手带回的旷世奇宝。
其本源,乃是一件灵宝,本体为一灵钟,后天孕育出灵智,脱胎于钟灵。
未成器物之前,它本已是一尊修为抵达元婴圆满的强大灵族,道行深厚,天资卓绝,杀伐敏锐远超同阶修士。
灵性剔透,能辨天地杀机、识万古祸乱,对致命杀意的感知有着极高的感知。
当年真君游历,见此灵钟灵族天资绝世却随性妄为,便借此出手将其镇压,击碎其诞生的本源灵识。
而后携回宗门,以阵法禁锢。
代代以来,宗门以灵泽滋养、以地脉封印,死死压制其本源灵识重聚,磨灭其自主意识,使其化为己用。
因为一点,它与生俱来的弑杀感知天性,从未被磨灭。
它不会为天雷地动鸣,不会为灵域动荡鸣,不会为修士纷争鸣。
唯有一种情况——
当世间出现威胁这没有灵识的灵钟时,深埋阵法之下的灵族本源本能便会震响御劫警钟。
它从不错判,从不虚鸣。
但凡钟鸣,必有劫难,可陨元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