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把青铜鼎塞进怀里,裂口边缘有点扎人。他没理会,转身朝传送站深处走。
楚轻狂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把剑,剑鞘上贴了张符纸,写着“今日不宜出剑”。他看了眼天色,“还剩两个时辰就到吉时了。”
“别算了。”方浩摆手,“再算下去,赎罪的人都能自己爬出来了。”
他们穿过一道光门,空气变得沉闷。前方走廊尽头,一群身影蜷缩在墙角。那些人没有实体,像是由雾气凝成,动作缓慢,嘴里不停重复一句话:“我不配自由……我不配……”
楚轻狂停下脚步,眯起眼睛。
“这些人不是被关的。”他说,“他们是自己不肯走。”
方浩点头,“听得出来。”
楚轻狂走近几步,抽出剑。剑身泛起微光,不刺眼,也不响,只是轻轻颤了一下。他闭上眼,靠剑的感觉去听那些人的声音。
不是求救,也不是哀嚎。
是悔恨。
每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但意思相同——我做过坏事,我不该解脱。
“锁链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楚轻狂睁开眼,“心里认定了要罚,就真把自己困住了。”
“你能斩?”方浩问。
“能。”楚轻狂握紧剑柄,“但得一个一个来。斩快了,他们反而承受不住。”
“那就慢慢斩。”
楚轻狂迈出一步,走到第一个赎罪者面前。那人低着头,身上缠着灰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爬满全身。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这样站了几百年。
楚轻狂举剑,没有念咒,也没有蓄力。剑光一闪,轻飘飘落下。
咔。
一道裂痕出现在那人身上的灰黑脉络上,随即碎开,化作细粉消散。
那人猛地抬头,眼神空洞里出现一丝光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楚轻狂,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楚轻狂没停,走向第二个。
剑光再闪。
裂。
第三个人。
裂。
第四。
第五。
每一剑都一样,不重,不快,也不华丽。就像剪断一根线,顺手的事。
随着锁链断裂,那些人一个个抬起头。有人开始发抖,有人捂住脸,有人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年长的那个缓过神来,突然往前一扑,跪倒在楚轻狂面前。
“谢谢你……”他声音沙哑,“让我们获得新生。”
其他人也陆续反应过来,跟着跪下,低声说着谢谢。声音起初很小,后来渐渐连成一片。
方浩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摸了摸藏在里面的签到令。今天还没签到,但他不急。
楚轻狂收剑入鞘,符纸还在上面贴着,写着“不宜出剑”。他看了一眼,没撕。
“你这又是做了一件好事。”方浩说。
楚轻狂摇头,“我不是为了做好事才斩的。我只是觉得,不该让他们一直这样。”
“可你平时不是最讲究吉时?今天这会儿,明明不算好时辰。”
“有些事。”楚轻狂拍了拍剑鞘,“不用挑时候。”
方浩笑了。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察觉脚下地面有轻微震动。低头一看,砖缝里渗出一丝暗光,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道光。
凉的。
“下面还有人?”他问。
楚轻狂也蹲下来,“不止一个人。是一整片。”
“都被困着?”
“嗯。”楚轻狂闭眼感应片刻,“和上面这些一样,全是自己绑自己的。”
方浩皱眉,“那得斩到什么时候?”
“不用你操心。”楚轻狂站起来,“我带了备用剑。”
“你还带了剑?”
“三把。”他拍拍背后的包袱,“一把主用,两把替换。剑这种东西,斩多了会累,得轮班。”
方浩无语,“你当这是上班?”
“差不多。”楚轻狂解开包袱,取出第二把剑。这把剑更短,剑柄缠着布条,看起来旧得很。
“这把叫‘别想太多’。”他说,“专治胡思乱想型心结。”
方浩翻了个白眼,“你给剑起名能不能正经点?”
“正经名字不好使。”楚轻狂握紧剑柄,“你看,它已经开始发热了。”
果然,剑身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楚轻狂走向下一个赎罪者,抬手就是一剑。
裂。
又一人解脱。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他越斩越顺,动作也没变,始终是那一道轻飘飘的光。没有大喊,没有顿悟台词,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方浩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家伙以前还因为拍卖会上被骗,拿剑堵他山门七天。结果三十斤烧烤蛟龙肉就把他收买了。现在倒好,成了专职斩心病的大夫。
“你说你。”方浩开口,“早知道你这么能砍,我该让你去砍账本。宗门欠的灵石都快堆成山了。”
楚轻狂头也不回,“砍得了心链,砍不了债链。”
“试试嘛。”
“不试。”
“小气。”
楚轻狂不理他,继续挥剑。
一个接一个,赎罪者的锁链被斩断。他们不再重复那句“我不配”,而是开始互相搀扶,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静静站着,望着头顶的光。
气氛变了。
不再是压抑,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安静的放松。
好像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能喘了。
方浩环顾四周,发现墙上的光纹也在变化。原本是暗红色,现在慢慢转成了浅黄,像是黄昏照进屋里的颜色。
他掏出签到令,默默点了签到。
【叮!签到成功,获得奖励:明日早餐券一张(可在玄天宗食堂兑换豆浆油条)】
方浩愣住。
“系统,你认真的?”
【系统出品,绝不坑爹】
他叹了口气,把签到令收起来。
“你刚才嘀咕什么?”楚轻狂问。
“没什么。”方浩摆手,“就是觉得,今天这顿早餐得早点去抢,不然又要排队。”
楚轻狂没接话,走到最后一个赎罪者面前。
这个人最小,像个少年,蜷缩在角落,身上缠着最密的灰黑脉络。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是低着头,仿佛已经忘记怎么抬头。
楚轻狂站定,举起剑。
剑光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和。
他缓缓落下剑锋。
就在即将触碰到锁链的瞬间——
少年突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别……别放我走……”他声音极轻,“我不能……我不该……”
楚轻狂停住。
剑尖悬在半空,离锁链只差一寸。
“你不想解脱?”他问。
少年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害死过人……我不能……就这样……”
楚轻狂沉默几秒,收回剑。
他单膝蹲下,平视少年的眼睛。
“听着。”他说,“你不是不配自由。你是不敢自由。”
少年颤抖。
“你怕一走出去,就会忘了那个人。所以你宁愿困在这里,假装还在赎罪。”
少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楚轻狂重新举起剑。
“但你记住。”他说,“真正的赎罪,不是把自己锁死。是活着,然后好好活。”
剑光落下。
咔。
锁链断裂。
少年身体一震,整个人瘫坐在地。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眼泪不断往下掉。
楚轻狂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他对方浩说。
方浩没动。
他盯着少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解脱的人。
他们站在一起,没有欢呼,也没有拥抱,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群刚学会呼吸的人。
“你说。”方浩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也该给自己斩一斩?”
楚轻狂看他一眼。
“你欠的债太多,斩不完。”
“我是说心里。”
“心里?”楚轻狂笑了笑,“那你得找别人。我的剑,只斩别人的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