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石碑裂缝上，那道新开的口子还在渗光。
方浩没动，盯着看。
他身后，陆小舟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粒灵麦种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抬头：“宗主，这真能行？”
“不行就换别的。”方浩说，“反正地是荒的，不长草。”
陆小舟低头，把种子放在阵图边缘。那里还有残存的光丝在游走，像断了线的风筝尾巴，飘忽不定。他翻开《菜经三百卷》，翻到一页空白处，用指尖蘸了点露水，写下三个字：种天根。
写完他合上书，闭眼。
他知道这不是种菜。可他也知道，再玄乎的东西，落地了就是土里长出来的。
他把手按进泥土，掌心朝下，慢慢呼出一口气。
气流贴着地面滑过去，轻轻拂过那粒种子。
这是他小时候叫醒冻土苗子的动作。娘说这叫“吹春”，吹一口暖气，菜就肯往上顶。
现在他不信这个了。但他还是做了。
种子没炸，也没冒烟。它只是鼓了起来，表皮裂开细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
黑焱双生子飘了过来。
他们一个伸手碰了碰种壳，另一个张嘴哼了一声。声音很低，不成调，但空气跟着震了一下。
那根悬在空中的光丝突然拐了个弯，一头扎进种子裂口。
紧接着，芽出来了。
不是绿的，是银蓝色的，细得像头发丝，一节节往外伸，边长边抖，像是在适应空气。它往下探，却不入土，反而贴着地面爬，沿着刚才光网消失的位置，一点点连上那些残留的能量点。
“哎？”陆小舟睁眼，“它自己会找路？”
“不是自己。”方浩指了指头顶。
那里，原本消散的光网又出现了，虽然稀薄，但脉络清晰。新芽每走一段，上面就有对应的光痕亮起，像是有人在天上画地图，下面照着走。
“它是跟着信号走的。”方浩说，“就像狗撵兔子。”
陆小舟咧嘴笑了。
他没松手，继续吹气。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口气出去，芽就长得快一分。它开始分叉，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像树杈一样展开。有些往远处延伸，有些绕回来缠住自己，形成环状结构。
黑焱双生子也动了。
他们不再只是漂浮，而是绕着新生的网络转圈。每转一圈，嘴里就发出一点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唱，更像是一种节奏。
随着他们的动作，那些银蓝丝线开始搏动，频率和他们的震动一致。
“它们在教它怎么呼吸。”方浩低声说。
话音刚落，其中一根最长的丝线突然抬高，直冲空中。它没有实体支撑，却稳稳立着，末端微微晃动，像在探测风向。
然后，它停住了。
对着某个方向，不动了。
“那边……”陆小舟顺着它的指向看去，“有东西？”
“不是东西。”方浩眯眼，“是信号源。它找到了另一个节点。”
“还能连？”
“已经在连了。”
只见那根丝线轻轻颤了颤，接着，从顶端拉出一条极细的新线，朝着远处飞去。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看不见，只剩一道残影划破晨雾。
“我去拿记号牌！”陆小舟跳起来就要跑。
“别。”方浩一把拉住他，“你一走，它就断了。”
“啊？”
“你现在还在供气。”方浩指了指他的嘴，“你刚才那一口气，还没收回去。”
陆小舟愣住，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下意识地呼气。他试着停了一下。
银蓝丝线立刻软了半截。
“我靠。”他赶紧又吹。
丝线重新挺直。
“所以……我现在是鼓风机？”
“兼职。”方浩笑，“主要还是园丁。”
陆小舟翻个白眼，但没停下。他知道这活不能断。
他盘腿坐下，双手贴地，调整呼吸节奏。一呼一吸之间，尽量平稳。
芽继续长。
越来越多的丝线从主干分出，有的向上，有的横向扩散，渐渐织成一张立体的网。它们不再依赖外部光痕，而是自己发光，亮度不高，但在清晨的荒原上格外显眼。
黑焱双生子累了。
他们飘到网中央，背靠背坐着，眼睛闭上，嘴巴也不动了。但他们身下的那片区域，光网反而最稳定。
“它们睡着了也在干活。”方浩说。
“那我也想睡觉。”陆小舟嘀咕，“但我一睡，菜就死了。”
“你可以试试躺着吹。”
“躺着容易打呼噜，干扰频率。”
“有道理。”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网越扩越大，已经覆盖了方圆十几丈。一些细线开始向下扎根，这次是真的钻进了土里。奇怪的是，它们穿过的土壤颜色变了，由灰褐转为浅金，像是被什么能量激活了。
“这土……”陆小舟伸手抓了一把，“有点像混沌土。”
“那就是混沌土。”
“我没撒啊。”
“是你脚底下踩的。”方浩指了指他屁股下面，“你坐的地方，昨天炸过三次阵法，残留的材料都渗进去了。”
“哦。”陆小舟恍然，“原来我不是园丁，我是肥料。”
“高级的那种。”
他又吹了口气。
这一次，新芽长出了第三层结构。它不再是平面延展，而是在空中构建出类似枝干的支撑体，让整个网络有了骨架。
方浩忽然抬手，把权杖插进地里。
权杖底部接触到一根正在爬行的银蓝丝线。两者相碰的瞬间，那丝线猛地一缩，随即试探性地缠上权杖表面，一圈一圈往上绕。
“你在干嘛？”陆小舟问。
“给它加个基站。”方浩拍拍杖身，“信号强点，走得远点。”
果然，随着权杖被接入，整张网的波动频率变得整齐。那些原本断断续续的支线，也开始恢复连接。更远的地方，甚至有微弱的回应光点闪了一下。
“连上了？”
“至少通了话。”
陆小舟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不太真实。
他一个种菜的，现在蹲在荒原上，吹着气养一根会自己找信号的怪藤，旁边还睡着两个能当人形wIFI的小孩。
而他老板，正拿着一根发光的棍子当信号塔用。
“我们是不是……有点离谱？”他问。
“修仙本来就不讲理。”方浩说，“关键是结果。”
他说完，抬头看向天空。
那张由生命体构成的光网已经初具规模。它不再只是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的存在。风吹不散，雾遮不住。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张刚刚织好的蛛网，等待第一只飞虫撞上来。
然后，它动了。
一根最细的支线突然转向，绕开原有路径，朝着陆小舟的脸伸了过来。
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
它轻轻碰了他的鼻尖一下。
像触角，像试探，又像打招呼。
陆小舟僵住。
“它……认得我？”
方浩笑了。
“你吹了这么久的气。”他说，“它当然记得你。”
陆小舟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迎了上去。
他的手指和那根银蓝丝线碰在一起。
没有电，没有痛，只有一种温热的震动，顺着指尖传进来。
像是回应。
像是感谢。
又像是，终于等到你。